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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廿拾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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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会馆的东侧是一截清溪,潺潺涓涓的一脉,由远山积雪消融而成。溪畔成片的白玉兰树,婷婷而立,青绿颀长的干,含着风露的花骨朵。
盗骊第一次发现此地便被深深吸引,她喜欢在夕舂之时在此暂坐半刻。
此时她正坐在一株玉兰树下,一身黛紫色的长衫,摆上细细缀着姜黄色的蝶,发髻倾斜,眉眼明艳。
每日的申时,都有孩童来此地练剑,三两成群,沿着小溪嬉笑追打。他们的师傅是个白须长者,他只要煞有其事地咳一声,将竹剑在手心敲打几下,孩子们便立马收敛起来,站在白兰树下,有模有样地练起剑来。
由于前一天的大雨,今日山空水明,温风如酒。孩子们又按时地出现在小溪边上,攥着小把的竹剑真挚地练着。
她不知何时喜欢上这种宁静的氛围,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看着那些稚童,不禁想起自己小时候练功的场景,也是这样,被师傅教训着鞭策着,不情不愿地练着。偷懒的时候被师兄发现,告发了师傅,在练功房罚跪一整夜。为了报复师兄,在他的伙食里撒了一把的老鼠屎。
盗骊眯着眼细细回想着,不知身侧已坐下另一人。
她猛地一惊,见李臻月小心地离她老远,石椅很长,他们之间隔着几个人的距离。
她最近似乎是有些习惯了李臻月的存在,他无声无息却莫名其妙,强烈的存在,以前一见他就莫名的火气近来似乎也淡了许多。
他穿着件浅杏色的衫子,不像青色那般疏离,也没有月白色的凛冽,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就跟黄昏时的温风一般,淳淳的,静静的。
“你来干嘛。”盗骊快速瞟了他一眼,讪讪开口。
当然,李臻月不出意料地也没有回答。
天际如娥的远山,有一只飞鸟扑棱略过。
“随意走走。”他隔了许久,方才回答。
“哼。”
“.....”
“我走了,你自己好好玩吧。”气氛在沉默到了冰点后,盗骊蹬地跳起来,作势要走。没想到起身过快,衣衫的下摆被地上的残枝勾住,她气势汹汹地一扯一拉,只听“嘶啦”一声,好好的下摆硬是被划开一大口子。这还没完,衣服的另一角被勾在了石椅的缝里死活拉不出来。
见李臻月惊异望过来的神情,盗骊顿时感到压力很大。
他忙着起身到她身侧,伸手帮忙。
“干嘛!”盗骊明明已是一脸的窘态,还是厚着脸皮吼了声。
李臻月却没像往常一般被吓到,他轻轻说了句“坐下”,便伸出手帮盗骊把衣服从石缝里抽出来。
盗骊意识到自己干站着揪不出衣服,便听话地施施然坐下。
衣摆卡得很深,李臻月耐心地抽了半天,还是没完全抽出来。关键时刻他的幕幂又十分的碍事,遮挡着视线又妨碍他的动作。
盗骊不得不承认,看到李臻月一把掀开幕幂时的模样,她的心脏还是漏跳了好几拍。不知是太久没见他露出容貌的缘故,只是那么一瞥,便是令人心惊。宛若玉山上行,熠熠生辉。
可他只专注在盗骊的裙摆上,一副认真的模样。
他们离得很近,她稍放下些视线,便能看清楚他的睫毛他鼻子的弧线,再往下,是湿润的嘴唇。
盗骊盯着李臻月的脸,似是要盯出个洞来。
“你是很漂亮,但我不喜欢你的脸。”,接着又没来由地来了句。
李臻月顿了下,居然顺从地接了句:“我也不喜欢。”
“你今年,”盗骊望着李臻月少年般娇嫩的脸孔,有些出神,“真的只有十六岁吗?”
“......嗯。”
盗骊见他柔弱的细腕子,来回揪了半天的衣摆也没弄出个所以然来,悻悻翻了个白眼,从鞋靴里掏出把小匕首,一手推开李臻月,一手果断快速地用刀割开裙摆和石缝,抽了团被割碎的衣料出来丢在了地上。
李臻月被她的动作吓了一大跳,缩到了一边。
盗骊得意地收好匕首,掸了掸衣上的尘土,昂着头一副老子很厉害的模样。
“这样,衣服不就坏了吗?”李臻月望着她衣衫上先后划开的两条大口子,喃喃道。
盗骊站起顺了顺衣衫,发现黛紫色的外衣划开,露出白色的里衣,她摸了摸衣衫,不禁有些尴尬,心里呐喊道“哇,好丑的两大口子。”
两人目目相觑好一会。她只得又小心翼翼地坐下来,拧着衣角想着办法。
这时候有风吹过,溪面上波纹如绫,有几只水凫在岸边梳理着羽毛。
谁知下一刻,李臻月鬼使神差地从袖口拿出一枚玉针,他顺下几根自己的长发,引至玉针端口,撷过盗骊衣裙的裂开处便开始缝。
盗骊大吃一惊,“你你你.....你一男人,怎么还会这种玩意儿。”
“别动。”李臻月的手法快得惊人,上下缝合牵引翻飞若蝶。
他的身上带着股令人镇定的凝香,幽幽的。盗骊离他这么近,有点小小的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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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晚的夜市,为什么没有买那件明红的绸衣。”
下一刻,盗骊察觉貌似李臻月是在跟她说话,她当下否定这是不可能的,但当他半晌后居然带着询问的小眼神看向她时,她震惊了。李臻月居然一边帮她缝衣,一边破天荒地主动跟她搭话。
这世界,太不可思议了。
“什...什么红色绸衣。”盗骊的反应慢了一大拍,说出口的语气也不是那么自然。
李臻月已缝完了第一条口子,缝合处缜密严实,“印象里,你貌似只穿绛紫或者黛紫的衣赏。”
李臻月这句十分家常的话又在盗骊的心里刮起了一阵巨浪,她干脆狐疑地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你今天,病了?”她自己也一手搭上脑门,比较了下他额头的温度,“没烧啊。”
盗骊的动作令李臻月有些失笑,但他没有抬起头,仍旧执着地又问了句:“为什么不买那件红色的绸衣呢?”
“你真的认真地在问我这个问题吗?”盗骊垂下手,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件衣服的模样。
此时李臻月已大功告成,他直起身子,顺势挨坐在盗骊身侧。盗骊低下头,抚了抚衣衫的缝合处,平整极了,加上本身是素色的深色衫子,几乎看不出接合处。连被划破的姜色蝴蝶花样也修补得极好,纹路周正。她惊奇地抬头看他,见他手里的玉针已不见了踪迹。
她仔细地端详了李臻月的脸,他的眼睛正静静地望着自己,眼底似是淌着星星,她又认真地想了想李臻月难得向她抛出的问题。
头顶上的玉兰沁香扑鼻,枝干被偶尔停驻的不明鸟儿摇动,纷纷摇落下细碎的花瓣。清流、碧巘,远山如黛,盗骊突然想让他一直这么望着自己,一直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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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那件衣服。”盗骊垂下眼,柔和地开口,“还有那支珊瑚钗,我也喜欢。”
“所以,既然喜欢,为何不买。”李臻月轻轻地问。
“嘿嘿,你是真傻还是假傻。”盗骊将视线投到远处练剑的孩子身上,“我是个暗卫,明白自己的身份,时时刻刻都活在刀剑之中。这些寻常女儿家的玩意儿,能省还是省了吧。”
李臻月神色不辨地注视着她。
盗骊以为李臻月不明白暗卫的意思,便转过身子,很用力地向他解释道,“暗卫就是杀手,活着就是专门杀人的。别人来杀你,你穿着明晃晃的红色绸衣,不是主动送死?那就不是暗卫,是明卫了。”
而且我呢,一不小心功夫还比较好,当了暗卫的头子,所以,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我的性命。诶,你可听过风陵卫?呵呵,还是算了,即便你从前是逐月国的人,也不一定知晓,何况你来自东凉。这跟你们拨琵琶弹古筝的生活,差得有些远了。”
盗骊突然笑了笑,她竟然在跟一个懵懂的伶人吐苦水,她自嘲地撩着衣摆站起,原地转了一小圈,见李臻月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便展开个笑容:“还有,难道我穿黛紫色不好看?”
李臻月摇了摇头。
“什么?!”盗骊佯装生气地撩起了眉头,“大胆!哪里不好看?!”
李臻月垂下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视线挪向了一旁,轻轻道了句,
“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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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暮色已至,他们面东而坐,只能看到远处,练剑孩子们夕阳下的剪影。
似是有几个因为偷懒被师傅教训了,呜呜咽咽的稚声传来。那个长胡子的老头正拿着拐杖打孩子的手心。
“哼,不就一套刻茗剑。”一眨眼,盗骊一跃到了溪边,“老头,干嘛欺负小孩子。”
那长者见盗骊的身手,有些惊奇,后缓缓道,“姑娘,孩子们的基础功要从小打好。这规矩不做好,后患无穷啊。”
“孩子年纪小,要求不要那么多嘛。”盗骊摸了摸身旁小朋友的头,当然,小朋友被师傅打了,现在正专注地留着鼻涕。
“见姑娘身手不凡,这基本功法必定是熟练于心,不如给孩子们开个眼?”
孩子们一听,都雀跃地闹了起来,满是期待地望向盗骊。
“这有什么问题。”盗骊得意一笑,转瞬便抽剑起跳,剑气飒然。踢腿,侧身,出剑,回合,无不是一气呵成。
她的身段舒展清扬,身法却又凌厉如刀。飞扬的衣袂间,一套刻茗剑法诠释得淋漓尽致。
李臻月远远地望着她,暮色中灵动的剪影,她的身手就像她的性子一样,干脆利落又锋芒毕露。她身后,是瑰丽的浓重的云彩,这一幕,连同她的身影,深深刻在了他的心里。
盗骊在孩子们欢呼声中,一个起跃便回了原先的石椅处。
她发现李臻月没有戴上幕幂,而是神色柔和地看向她。
“怎么样?厉害吧?我刚刚那套剑。”盗骊甚是自豪地叉着腰,笑吟吟道,鼻尖上有小滴的汗水。
没想到她刚坐下,李臻月便将手伸到她的脑后,盗骊小得一惊。
见他摆弄出半截枯枝,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头发不小心勾到了。”
“哦。”
“我们回去吧。殿下见你不在,会着急的。”
“哦。”
“.....”
盗骊鬼使神差地居然跟在李臻月身后走着,方才的一切,都透着那么一丝丝怪异。李臻月温柔却不怯懦的时候,她居然心里冒出,听李臻月话也不错的念头。
可这是多么杀千刀的念头!
他们在会馆门口分开,彼此都没再多说一句。
盗骊心情诡异地回了房间,见云长雍光着脚,正斜躺在她床上看她带来的民间闲人趣话,一边咯咯地笑,一边搓着脚底板。
盗骊微微在心里犯了个白眼,诶,今天这是怎么了,这样真的更好吗。
“殿下,注意仪容。”
“....咯咯。”
“殿下,不是向来不涉猎此类读物的嘛。有失格调,不是吗。”
“咯咯。”
云长雍一抬头,见脸色怪异的盗骊,也没多在意,“偶然调剂下我枯萎的心灵,也是很有必要的。还有,十三啊,钗不错啊。”
盗骊没明白,她慢悠悠地坐在梳妆镜前,纳闷道,“哪来的钗啊?”
“你头上那枚珊瑚钗啊,我都多少年没见你在头上戴首饰了。两个字,好看。艳丽的颜色都衬你。”云长雍转了个身,整个人趴在棉帛上,两眼紧盯着眼前的书。
盗骊愣了下,一照铜镜,果真脑后的发髻上,别着那枚夜市里看上的红珊瑚钗。珊瑚红艳欲滴,颗颗莹亮,与她的唇色甚是呼应。
回想方才李臻月在她头上摆弄下的半截枯枝和那些奇怪的问题,即使盗骊万般不能理解,但她还是不能否定这个事实。
钗,是李臻月送的。
钗,还是李臻月亲手别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