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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廿拾肆(全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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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个地方,当初一别,你便是暗暗笃定,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去。
你背着它大步大步地走远,没有停留,亦没有回头。
但随着人生的兜兜转转,起承转合,不经意的一抬眸间,你猛然发现,其实自己从未有离开过。
云莞掀起珠帘,遥遥便是看见了汝陵的东雀门,高大、古朴、巍巍浩然,底下是穿梭不息的老百姓,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褐赭色的檐瓦,暗红的墙坯,屋檐上雪后的星白,这些都与记忆中的颜色一一契合,连这朗朗晴空长天,风都叙述着,当初的气息。
此情此景,不知应是喜是悲。她黯然一笑,禁不住在心里长嘘一声,这一别,便是整整二十年。
从前没有人敢问她,为何孤注一掷地抛弃皇后尊荣,离开繁华迤逦的汝陵。现在同样也没人能够找到,她跨越了浩浩荡荡的岁月,不远千里回到汝陵的缘由。
这一切似乎都是有原因的,但又像皆只是一念之起。如同缺少了脚注的历史残页,隔着茫茫的蹉跎光阴,脆薄的纸张早已是模糊了当初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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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骊接到云长雍的飞鸽传书后,与李臻月一人一骑连赶了两日两夜,终于在约定之期前到达了柴桑镇。
李臻月那文弱的模样,骑术倒是相当的好,果真西凉人都是马上好手。盗骊见他跃下马,径直走至身侧,伸出手示意扶她。
隔着白色的幕幂,盗骊看不清他的神色,她摇摇头,避开他的手,利索地自己跳下来。
那日在平宁院的事情宛如没有发生过一般,盗骊睁开眼时已是第二日的清晨,李臻月一身白衣半跪在地上,耐心地给院子里的猫喂食,不同前几日,他又戴上了沿帽,不声不响地躲进了自己的世界。
朝阳暖煦,在他身上镶了一层耀眼的金色滚边。
盗骊见那只姜色的猫用舌头舔着李臻月的手心,心里不知为何也是痒痒的。
直到云长雍那只通信的鸽子落在她肩膀上,她才反应过来,细读来信后,二话不说便是按剑上马。
李臻月见势,转身迅速牵过另一匹马,轻巧翻身上马坐定。
“你要同我一起?”盗骊故意将视线投向他处,有些尴尬。
“我,”李臻月倒是答得干脆,“无他处可去。”
盗骊咳了声,便猛抽下马鞭,将视线转回前方,“那就走!一刻也不可再耽搁了!”
话音落在哒哒的马蹄声中,两匹骏马呼啸而去。
穿过新抽的柳条,踏过消融的残雪。盗骊抬起头感受迎面的暖风,此日的春光,甚好。
太阳出来之后,透过泛蓝的晨雾,夏南星终究看清了云长雍的模样。她背对着他摸索着褪下满是尘土的外衣,松下歪斜的发髻,用一块绢子沾着打来的溪水擦着脸。透过铜镜可见,她瘦多了,连眼窝都是黑的。
一月未见,却似是隔了漫长的岁月,两人间的氛围有些难以言喻的尴尬。
清晨的绿洲里,一脉沉静的氛围,有虫鸣远近渐起。他静静地躺在车厢的一边,闭上眼便能感受到云长雍那双紧紧搂住他的脖颈,甚至在颤抖的手和夜色中她欣喜地望过来,盈盈的眼睛。那种光亮,似是冬日草原上燃起的猎猎篝火。
可是,如今她似是生气了,而且是很大的气。
夏南星觉得自己是不烧了,意识也终是完全清醒,只是腰际的伤还是沉沉地郁痛。他小心地伸出手,摸索着触到云长雍的裙摆,刚摊开手掌便抓住了她刚放下的左手。
谁知,那只手只是安静地被攥住了一小会儿,便恨恨地逃脱了。
“殿下...”夏南星有些落寞地开口。
“不许说话。”云长雍立马打断夏南星,语调有些喑哑,“我允许你说了,你再说。”
话毕,便见夏南星又挣扎着要起来,不让他说话,他只好嘟囔些什么。
“也不许起来,给我好好躺着。”云长雍似是急了,音调骤然变高,“到你完全好了为止,没我的命令,你什么都不允许做....”
“你,我...”夏南星有些慌张,“我没事...”
“没事?什么叫没事?”云长雍敏感地回道,“中了一箭也能叫没事?你真是...你这人。”
“区区一箭,不碍事。”眼见夏南星就要起身,云长雍当即激动起来,大声斥道:
“起来!起来!你再敢起来试试!我...我....”
“茯苓,你怎么了。”夏南星轻软地唤了声云长雍的闺名,她只觉得心里的火已是蔓延成燎原之势了,她再也按捺不住,鼻子一酸,便是落下泪来:
“人是血肉之躯,箭深入骨,你昏睡了多久你知不知道。差一点就这么...去了,你明白吗?
我驾了一整夜的车,一进车厢,就发现你....你,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这里荒郊野外,什么都帮不上力,我.....
你这人,果然不可信,背弃婚姻盟约,自私地在幻境撇下我尚且不说,如今连自个保命的能耐也没有,不自量力地以一敌众,受伤昏迷了几日几夜,我带着你连夜逃脱,谁知柴桑就在咫尺,你昨夜竟然差点就那么不明不白地去了。我的心情,你有了解过吗?
你,你说,谁许你这么轻描淡写不负责任地做事了,谁许你什么都自作主张不服从命令?谁许你两袖空空无牵无挂地走了,你要是就这么走了,我....
你倒是给我说说看,谁许你这么做了,谁许了.....”
云长雍越说越小声,到最后竟是有些哽咽。
晨曦不知不觉探进车帘,晃眼得很。夏南星半撑起上身愣愣地看向云长雍,清楚地见她边说着,肩膀微微地颤动,有两行泪从她眼里迅猛地涌下来。
那是夏南星自认识云长雍以来,第一次见她流泪,甚至可以说,初次见她表达强烈的情绪。她把脸坚决地扭向一侧,鼻子有些红,用手快速地揩去淌在脸上的泪。
她的泪水落下,敲在他的心口上,滴滴都是带着回响的钝痛。那个瞬间,夏南星似是被掩住了双耳。渐渐的,漫上心口的麻痹感淹没了箭伤,淹没了夏南星整个知觉。
云长雍厌恶自己的失态,可她已无力再去控制住这些,她本想下车吹吹风,哪想到夏南星一急,衣衫被被子缠住,刚想坐起便失去平衡往前倒去。她眼疾手快,上前几步。立马向前用双手围住他。
夏南星一个踉跄扑在云长雍的怀里,被她牢牢地接住。本想立刻起来,可突然又觉得被她抱着的感觉是这样奇妙,有点欢喜有点颤栗。
云长雍有些气急地猛拍了下他的后背,“我的话,你就不打算听了是吧。那你继续我行我素没头没脑地过着吧,迟早把自己的命搭进去。”说完,别扭地推开夏南星,转身便跳下车去。
夏南星被推在车厢里,撞上腰伤,龇牙咧嘴地在一边滚了好几圈才缓过去。可他还是又挣扎着倚着窗挪了起来,朝外望去。
微薄的晨光中,淡云微抹。
云长雍披散着头发大步大步踏在通往小溪的路上,有些气急败坏,每一步都踩得重重的,与她在宫里的袅袅莲步大相径庭。虽说是背影,仍可见她胡乱地抬起手抹着脸的动作。
她最后静伫在溪畔,风撩起她的长发素衫,也无意去打理。远望去,像是株参商河畔一株润了雨的铃兰。
这跟夏南星脑海里任何一个关于她的影像都不重合。宫里的云长雍,每一面都应是华服高髻,春山削出的姿容。她细致地听大臣奏章时的淡定从容,她宴请时大方疏朗的姿态,甚至是帮他熏衣时温良娴静的模样。平日里她着朝服侧转过身时,可见眉间璀璨的梅花妆和细描过的花黄,明媚的容颜难以直视。
可此时此刻,她穿着单薄,身子瘦瘦的,头发不甚服帖地垂至腰际,茕茕站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