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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廿拾叁(大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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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长雍驾着马车疾行在西行的路上,一走便是一昼夜,转眼又到了黄昏时刻。
她飞鸽传书于盗骊,约好三日后在天游山脉下的重镇柴桑见面。前日盗骊行色匆匆地留下地图、干粮和一些药品便着急着回了汝凌。云长雍见她似有要事在身,便没有阻拦。
如果能准确沿着地图上所指的路线,那么不出一个晚上,她和夏南星就能到达柴桑了。
但事情往往是没有那么顺利,夏南星的伤势自前一晚便开始恶化,人也在半睡半昏迷的状态。盗骊留下的药很快就快用完了,云长雍不通医术,再加上这一路在天游山下奔驰,山重水阻,不见人烟。随着天色越发地暗下来,行路的速度又会大大降低。
天游山脉浩浩荡荡,山势如海,一屏叠一屏,人在山脚上望,山峰耸入霄云,遮天蔽日。入了冬,树木零落,除了厚重的黄土,便是漫山漫野的荒芜。
云长雍长于越国,不甚了解此处的地势环境,一路奔行全凭一张羊皮地图。随着夏南星开始出现高烧呓语,她慌急之下想找户当地的人家歇脚,方才发现这方圆百万顷的天游山,根本就是无人居住的寂静岭。
她能够找到的唯一指望,就是在地图西北角醒目标注的柴桑镇,那里定是有郎中的。
云长雍持鞭坐在车外,风沙尘土扬面,连赶了十几个时辰的路,中途也只是就着些干粮打发了肚子,她皱着眉头撕下干裂的馒头,望望车里昏迷的夏南星,想着,她云长雍活到如今,还是头一次遭这样的罪。
她一边赶路,脑子里一边盘旋着的些缠绕的问题。为何要冒着与母亲作对的风险离开汝凌?为何要不顾一切地救夏南星?为何要不顾一切地往柴桑赶路?这些问题在她意识中翻滚着,来回不去。
越往西,天色沉得越发快了,不出半个时辰,星月已爬上了山麓,周遭黑黢黢的。
连续看了一昼夜的荒山戈壁,这会似是进入了片绿洲。山路狭隘,两旁的树木参天矗立,迎着山风,枝干摇晃,高处的叶片在风中发出哗啦啦的击打声,叶片透过月色,在路上投下参差不齐的影子。
已是看不清前面的路况了,云长雍只好把车停在山的避风处。外头的山风强劲,透过狭小的山道显得越发猛烈。云长雍褪下沾满尘土的斗篷,小心翼翼地爬进车厢。
所幸身边还有几大瓶干净的溪水,具体如何医治夏南星的伤她不懂,但伤口要定时清理她是知道的。
车里很黑,夏南星就不声不响地躺在床被中。外面的风直刮得车窗咣咣地响,云长雍低头进来的那一刻,只感倦意夹杂着黑暗迎面扑来,有种说不上来的无力感开始环绕着她,这种无力感让人软弱。她慌忙点亮一盏灯烛,让自己平静下来。
云长雍洗净自己的手,掀开夏南星的里衫,伤口仍旧发炎得厉害,完全没有愈合的态势,她轻手用纱布去清理伤口,上完最后的一些药,再包扎好。合上他的里衣。
突然,云长雍感到些异样,她再一次拉开他的衣服,用手掌抚在他胸口的肌肤上,明显地,夏南星的体温下降了。她再触了触他的额头和脖颈,竟已是有些冷意。
这时外头的大风打得车窗哐当一声巨响。云长雍惊得后退了一步,后犹豫着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手却止不住地颤抖。
没有呼吸了,真的。
此时外头的风撞击得更猛烈了,撬开了车窗,明亮的月光像闪电一般,直直地打在夏南星年轻的脸上,白茫茫一片。
云长雍跌坐在侧,模糊了视线的焦点,懵然一片,右手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她苍白着张脸,木木地给夏南星套好衣衫,在外头又披了件罩衣,轻轻把他移到了车厢外边通气处。
外头的风似已是停了。
矮矮的山坡上长着绒绒的草,空旷悠远,深蓝色的夜空中,是金黄的月亮。
夏南星的头枕在云长雍的腿上,紧紧闭着眼睛,无声无息。
“看,月亮。”云长雍抚着他的头发,轻声道,“前段日子,我们还在宫里赏月听琴。你说,莲蓉馅的月饼太甜腻了,你院子里的那只麋鹤不愿吃。”
“那天的月色很好,跟今晚也有些相似。只是,”云长雍静静地说着,望着远方,“少了些助兴的舞姬。也没有那时的和乐气氛。不过这样也好,大臣、舞姬、乐人,人多也是有些吵的。”
云长雍想给夏南星理一理发髻,却发现自己衣衫上零落下的少些尘土,她苦笑一声缩回了手:“你看,你我如今都是什么光景。你的头发都乱了,我的也是。
今日是我第一次驾车,这惨不忍睹的车技,你定是遭了不少的罪。
怪我多年荒废术业,医术不仅没有长进,连基本的包扎都乱了手法。
这一箭,本不该要了你的性命啊...”
云长雍自言自语叨着,殊不知已是满脸的泪:“你我之间,是有太多的不可说。成婚至今,我虽努力尽到妻子的职责,却始终吝啬到没有给过我们任何一个机会。如今,当真是一切都还未开始,却已是不可挽回的终章。”
云长雍克制着自己不哭出声来,眼泪却是怎么也停不下来,两行泪重重地打在夏南星的脸颊上。
“是我,都是我的错。我的错。”
忽地,夏南星的食指微微动了动。梦中似是一直有人在唤他,混沌中他虽闭着眼,仍旧是听清了声音的主人,那么熟悉的声音,是她没有错,是那个他心心念念系着的人。
云长雍被泪水眯了眼,下意识却觉得躺在怀里的人轻微动了下,她连忙扶起夏南星,将他靠在自己的颈窝处。
她捧起夏南星的脸,这张柔和俊俏的脸,此时却没了以往的生气。夏南星笑吟吟地叫她殿下的样子仿佛还在昨日。
他是那么的好看。
“为什么叫夏南星呢?”她记得曾经这么问他。
“父亲说,我出生的时候是个星云灿烂的夏日。”他得意洋洋地笑着,“尤其南边那颗启明星,亮极了,通亮了整片天际。”
今日也是满日的星辉,他却不再那么笑了。
云长雍再也不能克制地放声哭了出来,连同这胸中的懊恼和遗憾一并宣泄了出来。
良久,风起时,她却没有感觉得冷。再低下头时,却隐约听见怀里的人的气息,一阵一阵。
云长雍一怔,只见夏南星挣扎了下,缓缓睁开眼,清明地望上来,连同一手摸索到云长雍的脸颊,笨拙地替她揩去一边脸颊的泪。
“殿下怎么哭成这样。”他的声音很虚弱,却带着笑意,
“臣还没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