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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廿拾 ...

  •   小过半月有余,日子过得安稳舒畅,就是天气越发冷了。

      归鸿郡主差暗使,抬了几箱珠宝来平宁院,说是给顶顶急。这下日子总算宽裕些了,第二天,云长雍亲自打点了人口婆子,挑了几个不会说话的粗使丫鬟和厨子,顺道找人重修了院子里的暖气道。

      平宁院与邻近的扶风寺相通,虽面朝参商河,入口却在后山极为隐蔽之处,外人只道是寺庙的后院,平日里甚为清静。虽说云长雍自个儿也明白树大招风的道理,可就是阻止不了她内心压抑已久的,想要挥霍的心啊。

      在云长雍想打听汝凌城哪个漆工师傅的技术好时,盗骊果断阻止了她。

      “这里的雕栏画栋再怎么刷,也是刷不过东宫的。”

      云长雍想了一会,表示同意,又问了句:“那你说,我们把桂棹楼做烤鸭的师傅挖来怎么样?”

      “你再鼓捣些有的没的,我就把那些粗使丫鬟都打发回去了。”

      这下云长雍终于闭了嘴。乘着盗骊每日去扶风寺练剑的空隙,她又去集市上转了一圈,并且擅作主张地抱了只姜色的胖猫回来。

      ~~~

      半夜睡意朦胧时,云长雍只听外头有扑簌扑簌的声响,没想到第二天晨起开窗,窗棂似是被什么封住了,稍一用力方才推开,从窗框上坠下一小块冰凉的东西敲在她脑门上,一抬头,才发现外头雪如絮起,漫天星散。

      居然是下雪了。她连连套上狐裘袍子,怀里兜个暖炉便着急出门。越国曾下过雪,但是那些记忆实在是太过遥远。

      院子里软软厚厚地铺了一层,踩在上面吱吱地响,云长雍郑重走了三路步,禁不住兴奋地在原地蹬了几下。梅枝上堆着层层雪,她轻摇下树干,便瞬瞬地往下落,打在她外袍上也浑然不觉。

      梅花亦开,鹅黄色的蕊点在枝头,若隐若现。
      她往远处望去,群峰如玉,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那只姜色的猫从梅树下目不斜视地走过,留下一串细小的爪印。

      到了这日的午时,雪依旧没有停的意思,盗骊袅袅推门而入,怀里揣着个大坛子,身上仍满满落着雪。

      自从修了院子里的暖气道,这云长雍的大屋子总算是里里外外都暖和了,她斜倚在榻上,跟前立着个铜金的饕餮小火炉,炉里的碳烧得正红。

      盗骊脱下绛紫色的披风,“噔”地一声把坛子放在紫檀榻上,得意道:

      “猜猜这是什么?哈!估计也只有我弄得到这东西。”

      云长雍放下手炉,凑上去闻了闻,“酒呗!”

      “是柴桑酒啊!”盗骊在榻边坐下,一边吩咐下人快去把杯子点心拿上来。

      “这都能被你弄到?”云长雍惊奇地挪到酒坛子边上,“我们越国的柴桑酒?真的?以前半夏也在宫里试着酿过,可没成功。”

      “特定的米才能酿出那个味道,可不是想酿就酿得出的。而且存期短,出窖后半月内得饮完。”盗骊翘着二郎腿,抢过云长雍的手炉,“抱它过来沉死了,这大雪天的,找个运酒小工都找不着。”

      “半月?那这酒怎么来的?”

      “切,我说为搏红颜一笑,不惜千里迢迢找人从越国快马加鞭运上来的,期间跑死六匹千里马,信不信?”盗骊干脆把靴子也脱了,盘着腿一副摇头晃脑的样子。

      云长雍翻了个白眼,“不信。”

      盗骊从襟里掏出绸帕子,一边对着镜子擦去唇脂,一边念叨着:“今天定要喝个痛快!”

      此时,门外有人轻扣,云长雍忙道了声“快进来”。

      门被推开,李臻月撑着把红伞,静立在茫茫大雪中。他往里头看了看,有些踌躇地驻在外头。
      “愣着干嘛,进来啊。”云长雍招手,“快关上门罢,冷风都进来了。”

      “拜托。”盗骊一脸吃鳖的模样,“这家伙是你小老婆吗,时刻都要拴在身边?!”

      云长雍不以为然地伸手去拿第三个酒杯,挑眉看向盗骊:

      “是啊,不行啊。”

      自那日李臻月在冰湖上救了云长雍后,她就一再想通过盗骊试探一下他的真实功力,无奈盗骊不知哪根神经不对,实在太不配合。早前在云岫阁,亦是云长雍刻意安排两人见面,但之后一触及李臻月的话题,盗骊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态度变得捉摸不定。她自己也承认,一提起李臻月就感觉脑门上被插上三根钢针一般,头疼。

      李臻月倒是心情不错,见到盗骊也不是平日里害怕闪躲的样子,反倒是轻轻松松。他收下外袍,只穿了件白色长衫,在云长雍和盗骊中间的位子坐下。

      盗骊暗自鼓励自己,忽视李臻月,忽视李臻月。
      终于她在潜意识里,成功地跳过了李臻月,直愣愣地望向云长雍,打算继续之前的对话。

      云长雍却是副无所谓的模样,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已经相当熟悉他们三人间的尴尬了,她自顾自地打开那坛柴桑酒。酒一开启,便是沉沉的米酒香味。
      “哇。好香。”她亟不可待地舀了小碗在碗里,并给盗骊和李臻月各盛了一碗。

      李臻月感激地望了她一眼,双手接过酒。
      酒的下层是米醸,上层是清酒,浮着少许的米粒,酒香醇厚。

      盗骊一口喝光了上层的酒,又满了一碗。酒意上来,和暖极了。她咯咯地笑了声,面色如桃。
      没一会儿,不知是酒的功效还是屋里暖的缘故,气氛缓和了许多。云长雍和盗骊没头没脑地聊着些什么,李臻月则安静地坐在他们中间,盯着榻前的饕餮火炉有些出神。

      云长雍拍了拍他的肩膀,“想什么呢?”

      他回过神来,轻轻笑了声,“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只是觉得这句汉诗很契合现在的场景。”

      “看清楚,这是铜金炉,不是泥炉子。”盗骊的脸抽了下。

      “平日里没特别发觉,但你的汉话最近真是越发好了。”云长雍笑吟吟地望向窗外,鹅毛大雪擦着窗纱而过,“这样的冬天真是令人难忘。”

      “西凉的冬天年年如此。”李臻月小声说了句,便不再说些什么了。

      ~~~

      一坛酒整整喝了一个下午,盗骊到了最后一定是醉了,粘在榻上,仍旧执着地喊着:“再来一碗,再来一碗。”

      云长雍打算让她留在平宁院住一晚,没想她还是死活不愿意,嚷着要回自己的宅子。但又不放心她一个人这样子回去,便差人准备了顶轿子。

      “要不,出去走走?”云长雍反正闲得无事,干脆决定送盗骊回去,顺道路上赏赏雪景。
      盗骊的宅子不远,放下轿子后,云长雍和李臻月二人便沿着参商河,并排往回走。

      此时暮色已降了下来,雪色皆被染上薄薄的靛蓝,路上只有铲开雪的一条小径,不是很好走。
      城里的人都在家里烧起了炉子,围在一起屈腿而坐,出来的人极少。平日喧嚣不息的参商河格外空旷,显得周遭越发清冷了。

      云长雍把手插在裘毛手套中,吸了口气,发现鼻气呼出,依依可见。
      她望向远处的绥远山,夜色已模糊了山的边界,只道望去是眉黛的颜色,越往深处晕染得越深。

      苍山负雪,沿着山间那条攀云梯,两侧人家皆燃着橘色的灯火,点点闪闪,蜿蜒了一路,算不上璀璨,却静谧得出奇。
      寒冬的晚上,兔子是很喜欢结伴出来散步的。云长雍突然不着边际地想。

      李臻月顺着云长雍的视线望过去,亦是被山上的景色吸引。忽得听到云长雍出声:

      “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李臻月侧过脸望向她,只摇了摇头。

      “那我有话要跟你说。”他们刚走至无量桥的桥头,云长雍转过身,正视李臻月道。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留你在平宁院。”

      李臻月垂下头不语,良久方道,“殿下仁慈。”

      云长雍笑,“说起来,有很多的理由。你性情温顺,好学上进,又通晓乐律。现在你的汉话都已是听不出口音了。这些都是你的优点。”

      说至此,李臻月抬起眼睛盈盈地望过来。

      “但我还没说完。”云长雍抓起桥墩上的一把雪,很快它们就融在她的掌心里,

      “其实,我就是想让西凉的皇帝知道我在哪里,知道我每天在做些什么。想让他知道,我过得很自在。”

      云长雍话音未落,李臻月便直直地跪在雪地里,蜷缩在她跟前,一个劲地摇着头。

      “把头抬起来。”云长雍的语气有了变化。

      李臻月颤抖着抬起头来,居然已是泪流满面。

      “把眼泪擦干净。这个在我这里不起作用。”

      李臻月一边用袖子抹着脸,眼泪还是跟串子般落下,云长雍看着这张跟夏南星相像的脸,众多心绪一下子涌起堵在了胸口,看他这样,似真是有万般的委屈。

      “殿下....”李臻月终是开口。

      “住嘴。这里哪里还有什么殿下。”云长雍留意他的一举一动,实在是毫无破绽,涕泪横流亦是副楚楚动人,浑然天成的模样。

      “有时候我会想,西凉的君主为什么会派你到我边上呢,后来我琢磨了很久,今日似是有些明白了。”云长雍把手从裘套中拿出,她伸出手想去擦李臻月的眼泪,没想把他吓得连退几步。

      是滚烫的眼泪。

      “那日前去云岫阁,西凉使团皆以为是皇女殿下要宠幸我。”李臻月嚅嗫着,肩膀抖得像是筛子般,“政变后,使团众人以我服侍了皇女为由,认定我已是逐月的亡国走狗,遂把我逐出了宫。我....真的,不想也不敢伤害殿下。”

      云长雍静静听完,想了会,在李臻月面前半蹲下,压迫他正视她的脸,轻柔地回道:“我信你。我可以信你。”

      李臻月一直未停下的眼泪突然就停住了,神色茫然地望向云长雍。

      她帮李臻月理了理不齐整的衣服,凑近道:“男孩子,是不可以这么哭的。你长大后,就会明白,真正伤心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我既然敢这么问你,就不怕你杀我。你也可以告诉你们的君主,你们的游戏,我,云长雍,奉陪到底。

      但是,你们要知道,逐月绝不会白白亡国。”

      李臻月哽咽地听着,眼眶通红。

      “你看,你不哭了,我就信你了。所以说,眼泪是没有用的东西。”她缓缓站直,“我前头说过,你是个可人儿,我喜欢你。所以我决定容忍你。

      我不仅不会杀你,还要留你在我身边。”

      云长雍轻抚了抚李臻月的头发,轻笑了声,“谁叫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说罢,她便转身,拍了拍衣裳,围紧了狐裘,大步地往回走去。

      李臻月仍旧默默跪在雪地里,最后一滴泪挂在眼睑处,却怎么都掉不下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廿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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