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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拾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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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长雍醒来发现自己趴在榻上,上身裸'露'。
她惊叫一声,回过头看见一身侍女打扮的盗骊十三。
“你!”云长雍睁大了眼甚是惊奇,“嘶——”
下一刻,盗骊便将草药重重摁在她后背上,语调平淡道:“有什么好惊讶的,又不是没看过。”
“你现在,东宫都敢擅自闯进来了。”云长雍整个人枕在垫上,双手揪着床单。
“啧啧,看你这模样,平常不是最要命的吗?伤成这样了,连药都不好好上。你以为你是东凉进贡的石像吗?”
“会留疤吗?”云长雍一个激灵,试图扭过头看后背。
“你说呢。”盗骊瞥了她一眼,拿起绷带。
“那给我用最好的金创药啊!”云长雍眼睛睁得圆圆的,“最好的最好的!”
盗骊没停下手中的动作,给她包扎好,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喂,你面前的不是以前的云茯苓了。”云长雍故意正声,一骨碌从榻上起来,“是皇女,皇女!礼节呢!?要有应有的礼节。”
盗骊依旧没有理她,只是给她披上外衣,叹了口气,“以后你再敢冒险试试。”
“他们那群崽子要杀我!”盗骊一提刺杀之事,云长雍就一肚子火气,说得理直气壮,“你都解决了没?”
盗骊明显顿了下,凑近她那张艳丽的脸,“你跟你皇夫说话,也是这样咋呼嚣张的?”她说了一句,径自煞有其事地摇了摇头,模仿着云长雍的语气“这不是做妻子的本份吗?”
“十三!”
“我什么。”盗骊起身下榻轻笑,“突然忘了。把大方得体,仁义礼仪挂在嘴边,向来是你云茯苓的长处。”
“有时候觉得你比李令容那个呆子还可恶!”云长雍翻了个白眼,在榻边的金盆里净了净手,远远听见款冬等侍女走近的声响。
盗骊瞬得站起移至窗边,刚想起身又停了下来,她转过来望向云长雍。
云长雍看着紫衫飒沓的盗骊,突然看到她左眼角的痣,很媚态,“干嘛呢,对着我抛什么媚眼。”
盗骊似是挣扎了下,终凑至云长雍耳边道,“还是应告诉你,昨日的刺客,是夏南星的部下。这几人如今潜伏在夏相的军营里,并且皆身居高位,把握实权。看来他们父子隔阂之深,远超想象。之前你说静观,但如今,不可再等了。这盘棋怎么下,殿下定要慎重思量。”
语音方落,蛟龙般消失在窗口。
那日的晚膳,云长雍一直未出现。平日里注重养生的大皇女,今日居然一改按时用膳的习惯取消了用膳,再加上御瑥候接见东凉的使者,这东宫的膳厅上座,一个主子都没有,最后下人只好草草把膳食撤了下去。
夏南星在汴河畔的桂子阁接见东凉使者,说起来此日为七月十五,道教所谓的“中元节”,汴河上羊皮小水灯万盏千盏,皆是贵族所放,浮满水面,灿若繁星。
东凉为北方临海小国,开化程度较低,有独属的民族语言,法制器具皆是拟逐月国而造,作为藩属国,其君主对逐月称臣。此次派出浩大使者团来访,单鹤裘就有足足十车。
秋日夜晚,风弹静,水息宁,清萧一声,一只白鹤瞬得从阁前拍翅而过,竹掩雾花惊。
东凉的带头使者是个有些拙笨的中年男子,献完礼后,便有些局促不安,话意亦少。夏南星有些纳闷这使者,但心思也不在这之上,望着满河的灯火,脑子总是浮现出云长雍的面容。
随着水波的流转,他晃神得厉害。
不料,宦臣高喊一句:“大皇女到!”一下子把他拉回了现实。
远远的,云长雍慢悠悠地走过来,如玉山上行,光彩照人。
她没有把视线停在他身上,只是叫行礼的人都起来,再踱到他边上坐下。
“殿下怎么来了?”夏南星为她整好衣摆,在她耳边问,但云长雍像没有听到一般,只是客套地起着笑意望向前方。
东凉的使者见了皇女,更加局促得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连问候都不利索了。
“殿下用膳了吗?”夏南星夹了个面棋子在云长雍的碟中。
云长雍盯了会眼前的糕点,抬起头道,“不饿。”
“大…大皇女殿…下,万…万安。”使者行了个大礼。
“恩。”云长雍随口应了句,视线转向水面上的河灯。
阁中的乐坊琴瑟铿锵,一刻未停,但气氛却沉默了良久。
“皇夫。”云长雍突然言,“本王长在越国,不甚明白七月十五放河灯之意。”
“上元祈天官,中元祈地官,故灯要向下看。”
“我听闻这河灯是为水中之鬼照亮转世之路。”云长雍语气生硬,“皇夫也去放一盏如何?”
夏南星捉摸不透云长雍的意思,便起身遵旨。
东凉小国,云长雍身为皇女,本不必参与接驾筵席,但她贸贸然的来了。平日她总把修身养性放于一位,不躁不恼,通情达理,今日说话却明显有些怪异。最奇怪的是,不论对错,之前她对自己做的事总是一副泰然的模样,目光坦荡,今日却连一眼都吝啬于他。
夏南星换上木屐上桂棹,避开河灯缓缓而行。他到汴河对岸,回身看,云长雍已走出桂子阁与他隔岸相望。
侍者递上一盏羊皮小水灯,燃上。当下的汴河,宛若上元节汝凌城内荧煌炫转的苍穹。
云长雍踏在滩边,河水有些拍湿她的衣袍。遥遥的,她能清楚看见夏南星接过河灯,撩起下摆,单膝跪下,一手轻一推,河灯便摇曳着烛火远了。
他抬头远远望过来,笑得很温柔。
云长雍只觉得心里的宫殿在慢慢下沉。她想做什么,要做什么,夏南星从来不会问为什么,他从来都是恭敬地说“好,殿下。”、“遵旨,殿下。”
作为男子,他风姿秀越,文采斐然,乃宋玉之才。作为臣子,他稳重,安然,礼数周全。作为丈夫,他聪明,体贴,进退有数。
明知跟他的姻缘,是赌在狼烟上的最后太平,有些时候,她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催眠自己说,也许,这也可以是真的。她想做好一个妻子。做一个无可挑剔的妻子。
但她不能放弃皇女的负担,她明知他是身侧的隐患,却总是不自觉地在动摇。她是个女人,而且看来还是个有私心的女人。
云长雍告诉自己,暴风的前夜,他只是在蛰伏。温和的面皮下,包裹的也许是一颗虎狼之心。他之所以从不忤逆她,只因他毫不在意。
这只是一个表面上温凉谦恭,背后却是要她性命的男人。
夏南星乘舟往回,云长雍却是陷入了长思之中的神情。他在她身边站定,随着她的视线问:“殿下想放一盏吗?”
“如果昨日刺杀成功,方才你的那盏灯,超度的就是我的魂灵了。”云长雍说得很轻很笃定,直直地看向夏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