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始》柒柯

3、三

　　一夜无梦，醒来已是离开韩禛的第三天。推开窗，浅蓝色的天空微微透着略显苍白的日光，几只褐色的家雀一动不动的站在房檐上，静默无声。我站在窗前片刻，闭上双眼，风吹散我额前的刘海，微微弯起嘴角。

　　我离开它六年，它却未因为我的六年而产生多么巨大的变化，这座默默无闻的小城依然悄无声息的孕育着它的子民，一派安然祥和。我寻着当年走过的足迹，任凭着记忆在此刻如汹涌的浪涛一般翻滚不止。

　　我一路悠悠的走着，走到院前高高的台阶面前，便想起六岁那年。我头一次在跳下熟悉的台阶时摔得惨重，右腿膝盖流血不止，疼得眼泪掉个不停，趴在韩禛背上哭着回了家，一路被他训斥，他颇为生气，说恨不得把我直接扔到地上去，却始终小心翼翼，动作轻柔。后来我右腿化脓，每天百无聊赖的趴在窗台上看着伙伴们嬉戏打闹，玩着我钟爱的游戏，心痒得不行。韩禛听了我的抱怨后，便每天放学后带些东西给我，尽是一些小玩意儿，弹珠，贴纸，或者是从家里偷偷带出来的零食，但这就是那时的我最大的期待，每逢下午便翘首盼望着韩禛匆匆的从小路跑回来，气喘吁吁的来到我家门前，抬起头来，一张小小的脸笑得灿烂。

　　我将它们放置在最宝贵的空糖果盒里，每日捧着它，视若珍宝。只是那日忘记了因为什么缘故不慎丢失了它，为此难过了数月之久。

　　俯身看向青灰色的台阶，伸出食指触碰石面，沙粒在手指的磨蹭间来回打转，磨麻了手指表层的皮肤。我看着台阶，心里轻轻念道：再见。

　　再见，丢失的糖果盒。

　　再见，六岁时摔伤膝盖的自己，六岁时翘首盼望的自己。

　　……

　　回过神来，我早已不知不觉走回到街上，我想我此刻一定是面无表情，因为我突然没有了牵动嘴角的力气。我想着心事，就一路慢吞吞的走着，不时停顿会儿，呆愣片刻，又接着向前走去。

　　这样的表现致使我对自行车急冲冲的车铃声充耳不闻，一下子就被身后的自行车撞倒，也亏得车主眼疾手快，我狼狈的爬起后也并无大碍，只是腿部略有些疼痛。

　　车主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清清爽爽的模样，一脸歉意的望向我。于是我摆摆手，示意他不必管我。他见我没有受伤也舒了一口气，不禁调侃道：“姐姐，是不是失恋了，这么一脸恍惚？”

　　我笑了一下，并不说什么。他见了，又接着调侃：“可别一时想不开去跳河啊，我都听说好几起了。听我一句，肯定有解决的办法的。”

　　我点点头，回道：“我知道，我不会的。”

　　青年也笑了，笑到一半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看了看手表，急忙骑上车：“哎呀，不好意思，有人在等我，得先走了！”想必是等他的恋人吧，我看到青年的脸上又露出一丝带着甜蜜的笑容来。

　　我又恍惚了起来，仿佛看着少年时的韩禛骑着自行车，蹬得飞快，只为了让我少一秒的等待。

　　我应了一声，对他道了声再见。看着他骑着车渐渐远走，但不一会儿却又错愕的看到他突然折返回来，一脸认真的对我说：“忘记告诉你，可别走路再这么不小心了，万一你一伤到，恐怕有人得伤心了。”

　　我不禁又露出笑容，向这个热心的青年道谢。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我也收敛了心神，一心向着目的地走去。

　　你看这世上，有人正在分离，有人正在相遇，有人正在恍惚中疼痛到锥心刺骨，有人正在幸福里甜蜜到快要融化。

　　这是一片小树林，树枝交叉，在夏天生出的茂密枝叶便会遮掩住了天空而不见日光，而到冬天却隐隐约约透着肃杀之意，与夏天截然不同。一条小道展现在我的眼前，蜿蜒曲折，远远望去看不到边。

　　我熟门熟路的走在这条小路上，没走多久，就看到那个破旧的秋千岌岌可危的挂在粗枝上，似乎一经触碰，栓绑它的麻绳就会立马断开。我的心突然剧烈的怦怦跳动起来，深呼吸了几番，才小心的走到秋千面前，蹲下身来。

　　这个秋千不知被蒙了多少年的灰尘，纹路不甚清晰，粗糙而简陋。我轻轻地吹了口气，却被蒙了一鼻子的灰，呛得连连咳嗽，眼里都咳出了泪花。

　　这是我八岁那年，他亲自为我做的秋千。我是极为喜欢秋千的，喜欢听着风的悦耳曲调，坐在秋千上摇摇晃晃，上上下下。只是在我八岁前却一直遗憾没能有个属于自己的秋千——那样，我就可以不用眼巴巴的望着其他小伙伴边心急如焚的等待。我父亲在外长年打工，我也不能央求他做些什么，却依然因为秋千苦恼不已。

　　当我将苦恼诉给韩禛听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脑袋，安慰我说很快就会有的。我拽着他的衣袖，不依不饶：“那到底是什么时候？”

　　韩禛一笑，回答我道：“很快，很快就会。”

　　我至今仍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到底做了什么，只记得韩禛的母亲在一个傍晚时分咚咚敲我家大门，我一边咬着筷子一边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脸焦急的韩禛母亲：“小渝，知不知道韩禛哥哥跑到哪里去了？”

　　我茫然的摇了摇头，才突然想起韩禛今天一天都未到我家。正逢我的母亲从屋内出来，韩禛母亲边对她说了起来：“也不知道他跑哪里去了，喊了好几声都没见着回应……我去街上找了一通，也没看到。”

　　母亲细声细语的安慰她：“不会的，韩禛这孩子机灵，而且也认路，不会跑丢的。”韩禛的母亲点了点头，脸上的焦急却始终未褪下半分。我傻傻的咬着根筷子发呆：韩禛他会去哪里啊，不会真的不见了吧？

　　刚这么想着，就见着门外又露出一个人的脸来，齐齐回过头，就瞧着韩禛一脸脏兮兮的冲我们笑。韩禛的母亲追过去就打，我的母亲就帮着拦，我领着韩禛进屋，又端上来一盆水，疑惑的问他：“今天怎么了？脸上脏兮兮的……还有身上，呀，你在泥浆里打滚了啊？”

　　借着灯光，我这才发现韩禛白色的衣服上全是脏兮兮的泥点子，手指甲里也夹着泥灰，活脱脱像只小花猫。韩禛只是神秘的一笑，洗完手就任由着他的母亲拖拽着他回家了。

　　隔天，便是我的八岁生日。

　　他带我来到这片小树林面前，三步并作一步的拉着我向前飞快的跑去，远远地就看见秋千悬挂在树枝上，一派静谧。我惊讶的睁大眼睛，韩禛笑嘻嘻的看向我，我一把抱上他，笑得如他一般傻气。

　　那里便是我的乐园，我每日每日的沉浸在自由的秋千带给我的欢愉里，偶尔韩禛也过来推我几把，我又怕又欢喜的大叫，满眼细碎的柔光。

　　我轻轻抚摸着积了厚灰的木板，却渐渐摸出了几道不一样的痕迹，我略带惊愕，立即擦拭，几个大字赫然出现在我的眼前。

　　祝安渝永远快乐。韩禛哥哥。

　　刻痕清晰，不知道是用了多少的力气，单纯真挚的情感刻画在一笔一划中，极为认真，却又稚嫩无比。我顿时感觉呼吸停滞，仿佛天地万物止于静寂，唯独我的心在怦怦跳动，声音震耳欲聋。

　　——“安渝，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的身边，你也要永远快乐。”

　　“呸呸呸！你竟然想要离开我啊，休想！”

　　“嘿嘿，逗你玩呢。”

　　——“安渝，我不知道向上帝许愿究竟有多么灵验，但如果可以让我的小丫头永远都像今日这样快乐，我宁愿将我每年的三个生日愿望全部为你而许，愿你的一生安稳、快乐。”

　　“哈哈，你什么时候想出这么肉麻的话来了？你就那么希望我无忧无虑？人呀，总归会有些不快乐才能成长啊。”

　　“我宁愿你一辈子长不大。”

　　那个男人，曾经宁愿风雨唯他一人担当，宁愿阳光唯我一人独享。

　　滴答，滴答。泪水滴在木板上，晕开了一片。

　　冬天午后的风寒冷刺骨，却无力凝结我眼里汹涌而出的泪水，我双膝跪在地上，完成了一次用尽我全部力气的哭泣，声带疼痛，双眼红肿。

　　我从来没有这样崩溃的大哭过，在我看到韩禛眼里的迷茫的时候我没有，在我看到韩禛和那个女子相谈甚欢的时候我没有，在我一个人踏上火车时我没有，在我一个人徘徊在深夜时我没有。

　　我却在此时崩溃到声嘶力竭，似乎扯痛了五脏六腑，疼痛得好像窒息。

　　韩禛，苹果树还在，青灰色的台阶还在，自由的秋千还在，刀刻的痕迹还在，我的年幼记忆它们都还在。

　　为什么唯独你不在？

　　滴答，滴答。打湿了木板，打湿了冬日，打湿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