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凤求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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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去楼空的沉香殿里，床榻整理得一丝不乱，书案上整齐地码放着笔墨纸砚和凰最喜爱的书卷，连那个凰几乎没用过的妆台都被细心地擦拭过。这里如此干净整洁，却没一丝有人生活过的痕迹。那淡淡的香气也似乎随着伶音的消失而散去，终不可寻。
凤站在空旷的大殿中，惊异中带着疑惑怅然。
他听见身后传来双玉相撞的清响，然后是嬛嬛低低的说话声：“主君，人间神之前来到沉香殿，说急需伶音花。那时夫人她在沉睡，人间神叮嘱道：‘她醒来后只管告诉她是我摘了去，绝不至怪罪你。’我劝道：‘上神和夫人一向交好，夫人自然不会不允。只是伶音由夫人亲自种下，十年来又是夫人亲自看着它们度过了数个轮回，上神一下采撷走全部的花，只怕这庭院中一下变得空落落的，教人有些难以适应。’尔后，人间神冲着我浅浅地笑了笑，道：‘嬛嬛，我素闻你家主君洛川宫中，只你一个仙娥打理上下事物，现在看来，他选得着实不错。你一人就胜过我宫中百名侍婢。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得罪我，又婉言拒却，还教我说不得你的不是。’然后……人间神就将我禁锢住，封了五识。直到方才我脱身，是从一处极偏僻的别院里出来的。”
凤不答话。他再次仔细地察看了一遍，凰没带走任何东西，更没有留下一件事物。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沉香殿。开始是平稳的步伐，却越来越快，最终飞了起来！
御风而行，比捏诀召来祥云要快捷，但九天上的一众神仙只有凤最不喜这种方式，因他是世间飞禽的王，所有的禽鸟见到他御风便会相追随。一来这样颇为不便，二来也有张扬之嫌。
然而此时，他不再在乎这些。是不必，也是不想。既然已经明确她在心中的位置，他还顾忌着什么？
他这样大张声势地寻找凰，即使一时寻找不到，无论她在何处，她总会知晓。
凤出行而百鸟相随，是他作为世间飞禽之王所能拥有的最高礼节。他要用这曾被三界神仙赞为“九天至美之景”的方式，求得凰与他相守。
他去往各处仙境，寻遍四海八荒。于是三界的神仙纷纷得知了这样一件奇事：无血无泪的九天玄圣在执著地寻找他未婚妻子。
三界着实平静了许久，神仙的生活也乏味。听闻了这事，他们纷纷聚集，在凤可能经过的地方静候。凤也不理会他们的目光，那些惊奇，疑惑，艳羡，或者嘲讽，都与他没有干系。于是神仙之中又相传道，向来无喜无悲的他终于动了真心，不眠不休，一心一意地要将他妻子寻回来。至于这背后有什么风流旖旎的隐情，也是众说纷坛。只是这些各不相同的说法在千百年后被埋没，后来的神仙们关注的是那传为美谈的结果。
据说在凤寻遍九天四海，八荒六合的第三十六天，他知晓了凰身在瑶华仙境。追随他的各色飞禽足足有上万只，它们停息在附近的海面或者天空，静静等候他的消息。
瑶华宫里，苍拂缓缓饮下一盏香气四溢的茶，对着不请自来的凤说道：“她煮的茶甚是清香，这样贤惠的夫人，不枉你如此上心。”
“她在哪里？”凤问道。他就站在离大殿的门不远处，好像随时准备着即刻去往苍拂所说的方向，迎回他心爱之人。
“心字溪。”苍拂放下茶盏，“她在守候着她原先错过的‘琳琅月华’。”
凤匆匆道谢，飞快地出了卓荦殿，身后的苍拂向他说了一句话：
“念你对她的这番心意，我就免了向你追究擅自上岛的事罢。”因他太过迅疾地远去，声音显得无比飘忽，最后一个字已几乎听不见。
这一次凤倒是不再忐忑。他心中被失而复得的喜悦填满，几乎就要洋溢到面孔上。接近心字溪时，他落下地来，一边尽量平复心情，一边加快步伐。
一刹那间仿佛时光流转。凰静静坐在心字溪边，闲适地靠在一块青石上，半幅衣袖拖曳在地，她专注地翻着手中的书卷，浑然未觉。那书卷也是凤熟悉的——是他上次来瑶华岛时给凰带来的那卷，上边详细记录了瑶华各处景物。当时因她不在瑶华宫中，就托付给了一名小仙娥，请她转交。谁知后来遇见她被困取妆潭，心慌意乱之下，也就一直忘了去拿回来。
凤伫立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默默打量着她。凰恢复得确实很好，虽然仍是清瘦，但是脸色红润了许多。凤一向觉得她看书的样子最为动人，目光专注又不显呆滞，清澈得像是不眠泉水，静止的容颜，却带着最生动的表情，或喜或悲，或忧或乐，无论多么激烈的情感，尽在她一颦一笑中，化为静静流淌的千般风情。
凤从不打扰她，就是为了细细欣赏她的神情。忽然，凰悠悠叹息一声，放下书卷，似乎想靠在青石上休憩片刻，目光就直直地落在了他身上。凰的表情由看罢书卷时的沉静，转为惊奇，怀疑，茫然，最后是他看不真切的五味杂陈。
她很快地说道：“别来无恙。”
“自你去后，我在四海八荒寻了许久。”凤轻轻说道。
“我看到伶音开败，便径自离去。其实本想托嬛嬛留下一句道别给你，可又寻她不见，于是便不告而别，请勿见怪。”那日她从沉睡中醒来，看见庭院中的伶音已经全然凋零。凰记得前不久它们还至少是玫红色，然而自己最近频频梦到一些纷乱混杂的画面，兴许只是自己梦中见到的而已，不然该如何解释，真真切切的眼前景象？
伶音凋零后便碾作尘埃，随风而逝。她也该这样悄然离去罢。
凤离得近了一些，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她：“我既然看清了自己心意，便不肯让你就这样离去。凰，我对你甚为倾心，欲以一生真心为聘，将你娶回洛川，相守不弃，你可愿意？”
他想得清楚，无论她同意也好，拒绝也罢，之前惹她伤情，总是自己的不是。他有一生的时间赔还给她，而这一生，就是永恒。
凰蓦然张大眼睛，清亮的瞳仁中倒映下凤真挚的面容，他耐心地等着她的回答。
“诶，并非是……”凰刚说出一个字，就自己打断道，“此……”尔后又不再继续。她定定地看向凤，像是在费力地思考着什么。最后她尝试着笑了笑：“愿意。”
愿意，只怕是天地间最滋味莫辨的字眼。轻声说出，包含着惊喜交加的快乐，难以置信的意外，千回百转的矜持，还有心甘情愿的投入。明明已经无望，那人却翩然而至，亲手将她魂牵梦萦的许诺奉上——以一生真心为聘，相守不弃。
她开始想说，“诶，并非是我欢喜你，你就须得待我好。”然而转念一想，凤绝非这样的性格；她又想问“此话当真？”，可立即想到，凤不会专程来同她开这样的玩笑。
这一幕颇为不真实，然而除了相信它是真实，她也别无他想。
执官从前说道：“人间的女子被人求亲，即使心中欢喜，也往往不作回答，非要让人家三番四次地请求，献上一份份聘礼，她爷娘才会应允，这样既显出自家千金的难遇难求，又风风光光地维护了女儿的矜持。这人间的姻缘，其实无非是一个‘求’字。”
凰觉得人间的女子，当真不可理喻。欢喜一个人才是最重要的事，何必故作姿态？她性情本就不是那样拐弯抹角，或许这样会教人笑她的不雅，可那又如何，她总归是紧紧把握住了自己的姻缘。
九天上的神仙成婚，礼数繁多，但是有三项最是根本——物相换，寓意相惜；手相执，寓意相守；发相结，寓意不弃。凤凝神片刻，右手翻转了一下，手中赫然出现了一支流光溢彩的步摇。这支步摇比一般尺寸要细长，黄金质地，是一株梧桐的形状，梧桐枝上缀满了各色玲珑剔透，色泽纯净的宝石，花式繁复而制作精良，垂下的细钗顶端缀着圆润泽柔的珠玉，整支步摇优美华贵，光彩夺目。
凰惊喜接过，赞叹道：“这支步摇精致细腻，虽不是光芒耀眼，却有无可比拟的典雅高贵，造型也是颇为别致，我竟从未见过和它相似的。”
凤伸出手为她绾发。凰的长发委地，如乌黑的锦缎般铺开，凤的发从来是他自己绾，所以给她绾起来也是得心应手。凰听见他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像是琢磨过的玉一样温润：“这支步摇是母神遗留给我的，未觉醒时被我随身携带。近十万年前恢复神身时，我历了一个天劫，待我飞升之后，它也就没了用处，但仍然被我收纳在元神中，妥善保管。”
“母神遗留下来的么？”凰惊讶，“没想到这样珍贵。”
凤想起当初徽徵对他说的话，淡淡地笑了笑，对她说道：“它在我心中确然非常珍贵，所以我将它托付给我心中最珍重的人。你须得为我保管好他们，一支步摇，还有这个人。”
凰想，她心中的欢喜怕是太多了，所以直往脸上涌，让她忍不住地笑起来。不再是那样浅浅淡淡的笑意，她的唇角尽力地向上勾起，勾画出她从心底洋溢到眼底的欣悦，欢畅得好像人间四月的春光。
凤修长的手在她眼前摊开，凰将步摇交给他，凤为她轻轻簪好。“凤，我也该给你一件事物，可我身边只有这本书。”凰指指搁置地上的书卷。“不如你选罢，我的东西，都可以挑。我会尽早给你的。”顿了顿，又道：“其实我的一切，本就都属于你。连我都是由你的倒影来的。”
“以身相许，不就足够了。”他的声音也带着笑意。
“诶，所有的神仙成婚，不都是以身相许。‘物相换，念相惜’，除此之外，我总得给你什么。”凰托腮沉吟。
“我一时想不出，如若你也暂时不知应给我什么，不如许给我一个愿心。”
凰偏转过头，发髻上的步摇轻轻颤动，带起一片流光。“愿心？”
“等我何时想起来，再向你讨。”凰惊讶地发现，原来凤的脸上也可以泛起这样的笑容。那笑容仍然淡淡地，却明亮如斯。他摊开右手，凰还沉浸在对他表情的打量中，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也轻轻将手搭在他掌心。
手相执，长相守。
他们一起飞到瑶华的上空，碧波万顷的苍茫海面上，数万只飞禽同时鸣唱，欢快明朗，蕴含着浓浓的祝福之意。凤和凰执手飞往远处，飞禽也纷纷相随。
那一天，三界的神仙大多目睹了这样壮美的景象：凤与凰偕同飞过的天空，尽染上了绚烂的云霞，他们身后是铺天盖日的飞鸟，重重叠叠的影子落在地上，簇拥着那一对执手的璧人。这恢弘的景象绵延千里，整整八十一日后，那云霞才渐渐消逝。
后世的神仙将凤求凰传作天地间不灭的神话。有人说，凤与凰当夜就成了亲，也有人说，他们还是等到三日后才正式完婚；有人说，凤用一把承天剪，裁下了夜空的一角，成了凰的嫁衣，也有人说，凤其实是将天上的星子摘下，拼成了凰额前的花钿；有人说，凤与凰在陌水初见时，便被彼此的绝世姿容打动；也有人说，是他们此后相处的十年，让他们决定执手相伴。然而这些事情永远都是微不足道的注脚，最好的光华已聚集在凤凰之间那万世传颂的爱情上。
凤与凰回到洛川后，便将沉香殿的名字改作了还来殿。
“还复来兮，从君而栖。”凰轻声念道。
“你说什么？”凤笑着问她。
“没什么，没什么。”凰连忙道，“对了，凤，还有件事需要做罢？”
凰走上前去，将凤的发和自己的结在一起。她不善绾发，所以不过是搅在一起，缠了许多下。凤静静看她费力地缠好，有些得意地问道：“我绾得可好？”
“有如乱麻。”凤摇摇头。“不过这样甚好。难解难分，说不清楚是谁的发，也就永远不可散开。”
发相结，缘不解。
凰小心翼翼地将他们纠缠在一起的发丝理顺。忽然额上一凉。
凤轻轻亲吻了一下她的前额。
凰的脸色骤然变得绯红，她下意识地向后退去，全然忘了他们的头发被她紧密地结在了一起。凤顺势走上前去，将凰扶稳后又放开。
“你看，确然是不可分离。”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凤求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