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生相依 ...

  •   自从知道所有的花被执官采撷干净后,凰就开始试图把那花香调出来。她软硬兼施地说服了苍拂,允许她常常去瑶华上寻找某种香草。凤每次看到她腾云驾雾地归来,都是一派兴奋;而怎么也调不出那味道时,也不见沮丧失望。有次问了问她缘由,凰说道:“我调香,为着自己开心,如果我为这事而烦躁苦恼,也就失却了它本身的意义。”

      后来,凰听闻凤近来已不怎么在朝堂上露面,只不过天帝时常在私下与他往来,应该还是有些需要他的事务。凰将天帝的多疑隐隐约约猜到了一些,又在和徽徵闲谈时了解到了凤那时的艰难处境,看到他现在仿佛退隐三界,欣慰之余又有些迷惑,不知他何以放下。她也寻了个机会,向凤说明了自己的不解:“从前你宁愿被天帝所厌,也要坚持,为何现今愿意退隐了呢?”

      凤正品着她泡的茶,慢悠悠地说道:“天帝着实需要人帮忙他处理事务时,自会在私下来找我。三界如今安定平和,我也相对轻松些。”

      “我助天帝处理事务,是为着自己作为神的责任,为着三界众生,如果我因此得到过多的名利,引起天帝猜忌,也就失去了本身的意义。”凤的面孔在氤氲的水雾中有些模糊,“现在我只私下里接受天帝的指派,他可以对我安心,我也不负自己的心愿。”

      “假作退隐三界,嗯,确然两全其美。”凰轻轻说道。

      “谁说是假作退隐三界?”凤放下茶盏,对她笑道,“我与你琴瑟和鸣,在洛川这样一方天地中做一对闲云野鹤,不是退隐,还能是什么?”

      “那,你觉得怎样?”凰看到凤饮完了茶,顺手拿起茶壶来。

      凤将空茶盏递到她面前,玉脂白的茶盏上用工笔描绘着淡淡的花叶:“清新淡雅,余韵绵长。”

      凤和凰成婚数百年来,时光就这样悠然而过。不觉匆匆,不觉漫长,地久天长,岁月静好。

      有时凰会突发奇想,比如来找凤“斗折”。两人轮流在空白折扇的“折”上填写诗句,引经据典,而且必须在看过对方写的句子后立即下笔,不得沉思。谁一时无法接上,或者韵脚不押,内容不合,都算输。一把折扇写满后,如果正好收尾,便是和局。

      “斗折”本是个无法衡量输赢的游戏,但是凤和凰之间却从无争论。凤输时坦坦荡荡,凰输时落落大方,即使偶尔凰会有些不甘地强词夺理几句,凤也就淡淡笑着让过她。

      他们之间的和局也颇多,于是积攒下不少词句优美的折扇。凰便在扇面一角画上画,再与凤和局时,就将折扇收藏起来,有时会拿出来把玩。有次徽徵来,见到这些折扇,兴致盎然地讨走了不少,斗折的游戏从此在三界神仙中风靡开来。

      那次,凤被天帝遣往遥远的云桑之国,去寻找一个虚无缥缈的魂魄,两人大概需分别五年。凰身体一直偏羸弱,肌肤触碰起来,往往比正常人要凉上许多,这都是被困取妆潭后留下的病根。但她往往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凤虽不至于放心不下,却难免会挂念。

      临别前,凰送了一张琴给凤。这张琴被她附了些特别的仙术,当弹奏特定的曲调时,琴者的眼前就会出现她设好的幻景。凰将曲谱镌刻在琴上。凤照谱而演奏,琴音一起,他便置身于一片竹林中。舒缓的乐音从他指间袅袅升起,凰的幻影自远处翩然而至,巧笑嫣然。她坐在他身边,满眼墨绿中,她一身绛色霓裳格外明艳。凰静静地看着他,开口说道:“凤,不必牵挂。我在还来殿,待你缓缓归来。”

      一曲终了,他面前的云桑正是韶光锦绣时节,逐渐真切的姹紫嫣红,取代了郁郁葱葱的翠竹。凰构筑的幻象随乐音而飘散,她的影子渐渐淡去,却一直对他沉静地微笑。凤出神了许久,幻象虽然消逝,那心心念念的人犹在眼前。

      仅仅三年,凤就将天帝要找的魂魄寻回。将它交给冥神子朔后,他连给天帝的折子都未写,直接飞回洛川。

      又是伶音繁盛的时节,久别的香气从盛开的花中飘散而出,浓郁的紫色有几分妖娆,几分美艳。凰正从还来殿里走出,被迎面而来的凤拥入怀中。凰淡淡地说着:“说是缓缓而归,你偏这样迅疾。”

      “心有所念,不能不想着要早些回来。”凤轻轻说道。

      她的笑靥如花般忽然绽放,凑在他耳边:“诶,其实我甚是开心。”

      忽然,凰眼前黑了一下,凤感觉到她身体僵住,连忙将她放开,让她出现在视线中。凰保持着那个灿烂的笑容,快速地说道:“我没事……”

      还未说完,眼中世界模糊,转而倾倒。在她昏厥前的那一刻,她还能看清伶音的浓重花色,感觉到自己枕在了凤的手臂上,他将她抱在怀中,很舒适。

      凰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久远得好像她的生生世世都耗在了这个梦里。开始是一段记忆:她在弹着那曲《缓缓归》,身上忽地变冷,就像又回到了取妆潭中,感觉到那寒毒一点一点地嵌入体内。她给自己身上施了个术法,身上温暖起来。凰对这征兆感到心惊,考虑了片刻后,决定去往琅嬛仙境。

      找到徽徵时,他正在写着什么。察觉到有人来,徽徵抬起头,向她笑着问候。凰直截了当地说道:“徽徵,是不是我的寒毒,并没有清干净?”

      徽徵一向慵懒散漫的面容即刻变得严肃。凰那隐约的不安瞬间攫紧了她的心。“已经清干净了。”徽徵缓缓说道,然而凰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他继续说道,“可是,还是有些凶险。”

      她看似镇定地坐下,实际上却忍不住地颤栗。徽徵面无表情地给她诊脉,默默无言。凰好像被丢入了深渊一般,在这短短的静默时间中,忐忑不安地等待那个终结——狠狠摔成粉身碎骨,抑或绝处逢生。

      “并无大碍。”徽徵淡淡地说道。他望着凰骤然明亮的双眼,续道,“你体内的寒毒虽然早已除净,但是当初对你身体的损伤比我预料的要大许多。近十年时间里会频繁反复,但注意调理,自然无碍。”

      “可是,”徽徵的眼中涌上了悲悯,此时的他当真是神的姿态,高高在上,生死轮回在眼前如浮云过,“你和凤成婚快五百年了罢。”

      “是。”凰蓦地想起来一件事,身上又冰冷起来。她听着徽徵用缓慢的语调,说出了既像是诅咒,又像是宣判的话:

      “你知道,自己该历天劫了罢?”

      她知道。凰重重地晃了一下身子,喉咙间有血的腥甜气息。

      上古神祗只有九位,是父神母神的嫡裔。然而,仙人假如同神结为眷属,在成婚的五百年之后,就会历经一个天劫。天劫历过了,就可以破格飞升成神,诞下的子嗣也是天生的神族。

      这是最严厉的天劫,必须着落在对应的仙身上,不能被替代。通过这种方式成神的仙,有天后、泽珠公主、折郁和冥后。这是命中注定的劫,它考量的是一个仙人成为神族的资格。

      五百年来,凰的仙阶已经提升到了上仙,这个劫虽然凶险,但是要历过也不十分为难——如果她不是这个样子。

      如果她的身体没有被取妆潭出乎意料地重创,如果她受到的损伤不是在最近这段时间反复,如果没有这样正好地赶上她要历的劫——她原本不需要担心。

      这世上的事物总逃不开生老病死的轮回,曾经她望着庭院里的伶音这样想着。而她是个意外的存在。她是为凤而生的,天帝向陌水中那个丰神俊朗的倒影施加些神力,那便是她的诞生。

      现在看来,命运公平得简直残忍。它免去了她的“成长”,如今就将“死亡”摆在她面前;它让凰和至爱之人得以相守五百年,然后让她最后以人鬼殊途来偿还。当真不肯差一分一毫。

      在凰的梦里,记忆不知何时戛然而止,然后便是一段光怪陆离的虚幻。她梦见自己渐渐苍老,三千青丝像落雪一般变得银白,镜中那张容光不再的面孔连自己看了都胆战心惊。凤悄无声息地走来,将她搂过,用他一向云淡风轻的口吻说道:“其实你依然好看。”

      她还梦见自己被葬在伶音树下。这一回她却是年轻的容颜,树上盛开的也是一样正值韶华的花,她在凤的怀中躺下,他轻轻拭去她脸上的血污,让她恢复原先的美好无瑕。

      “你怎么忍心就这样涉过三途河。”她身上的血污沾染到他干净的衣袖上,洇出了道道云霞般的暗红。凤的声音平静得像死水。“这样着实不好看。喏,你醒来自己看看,醒来,自己,看看。”他将她已经僵硬的尸身紧紧拥住,凰同时感到身上一阵生疼。

      这个梦就如此被唤醒。凰睁开眼睛时,当真恍若隔世。她确实被凤拥在怀里,但疼痛并非因为他用力地抱着她。他让她如昏厥过去前那样舒适地枕在手臂上,另一只手将她的手轻轻握住,疼痛竟是从那里涌向全身。凰瞥了一眼四下陈设,就认出仍然是还来殿。

      “凤?”她试着说话。

      “我在。”他垂下眼来看她。凰不知为何,感到心上阵阵酸涩。她向他怀里靠了靠,说道:“我其实并无大碍。”

      “徽徵对我说了。”凤蹙起眉头。凰听他说到徽徵,心里不禁叹息,终究是什么也瞒不过去了。“你顾着好好照顾自己便是。”

      “其实我知道,”她心里的酸涩更深了一分,几乎涌上眼眶,“这个劫,我恐怕逃不掉了。”

      “不会。”他干脆地说道,语气坚决。

      “凤,我原本不想告诉你。我们之间只剩十年,一个人倒数着剩下的时日,总比两个人一同受着煎熬好许多。”凰苦笑了一下,“从前,我以为我们可以有更长的时间。只不过这五百年,我已经没有遗憾。”

      “我渡些修为给你,应当有用。”他轻描淡写道。“我仔细想过,五万年的修为,暂时是够消耗的。这须得循序渐进,十年内我会慢慢渡给你。”

      凰大惊:“五万年——你才觉醒十万年而已!”

      “我不过是分一半的修为给你。如若你的命我没有留住,亿万年的修为于我又有何用。”凤的声音忽然有些干涩,就像精致的玉器被摔碎后,那样令人叹惋的残破。

      凰不再言语。她能感觉到凤的修为从他们手心相接的地方,汩汩地涌入她的身体。这些本不属于她的精纯修为,在她体内奔涌,身上阵阵疼痛是它们在和她的血肉相融。凰甚至能感觉到,已经有一部分化为己用的修为在修补着她体内的损伤。

      “你还记得我说过这样的话罢,我把最珍重的那支步摇托付给了我最珍重的人,你须得好好守护住。”凤轻声说道。

      凰终于忍不住。她蓦地合上双眼,却没想到反将泪水逼出。它们飞快地划过她的脸颊,不知落向了哪里。

      她面前这人就是她的夫君。她想和他就这样地老天荒。

      她刚才还无奈地想,命运非要如此斤斤计较。

      然而她忽然觉得,即使她用五百年的相守换来最终的生死殊途,也甚是值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生相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