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取妆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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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官本想直接去往取妆潭，然而天际已然出现淡淡的绯色云霞，只好等到明日。瑶华岛上景物众多，单是看已经目不暇接，即使一条小径上也是一步一景，处处有意外之喜。即使执官已经看遍人间天上的秀丽，也不断驻足欣赏。沉璧一直居住在青丘仙境，近十年来才接触外界，而凰出世才十年，所以更是赞叹不已。
瑶华众景之中，以“两潭四溪八泉之水”最为著名，其中不眠泉和心字溪的景致冠绝三界，泽珠却想去琢岚泉那边走走，她今天虽一直在温和地微笑，却少言寡语，似有心事。苍拂立即说一道陪她，看来是清楚她的所思所感。执官兴味正浓，凰和沉璧见状也就说要随她一起去不眠泉。于是，苍拂将手轻轻覆盖在一朵冰蓝色的花上。这种花在众多奇异优美的花木中并不起眼，却见苍拂将手抬起后，地上随之长出了许多同样的花，散发着幽然的冰蓝光芒，隔三步便有一朵，一直延伸到远处，隐没在小径尽头。
“沿着它的方向，便能找到不眠泉。”苍拂说道。“若玩得倦了，也可以随着它回到瑶华宫，自有仙婢负责服侍你们歇息。”
凰她们沿着冰蓝色的幽光缓步行走，因为疑惑泽珠的表现，所以都是默然不语。忽然，执官四下环顾，不可思议地指着一丛好似是透明的仙草，轻声说道：“这是……转轮草？”
沉璧听后立即流露出厌恶的神情。凰沉吟片刻，想起来琅嬛阁有一册《神诛录》，里边记载的是自天帝登位以来，下令销毁的典籍、封印的神器、禁忌的法术、诛灭的仙葩等等，转轮草便是其中之一。其实转轮草着实说不上罪大恶极。在鸿蒙开辟后很长一段时间，它遍及三界。那时，三界的医者都拿它治疗肢体的残缺，使身体复原。然而后来，有妖魔拿它进行特殊的炼造，竟能将尸体复生。只是原本在这些尸体中的魂灵已经转世，所以都成了行尸走肉，听任控制。妖魔利用这些被称为“生尸”的东西为祸三界，天帝一面遣兵调将进行平定，一面命苍拂以控制万物荣枯的神力，将转轮草毁灭殆尽。没想到苍拂竟然留下了这样小小一丛，使转轮草继续存于世间。
“阿姊身为荣枯之神，兴许是爱惜这种仙草的奇效。”执官摇摇头，“罢了，它被留在阿姊的瑶华岛上，总不至于再被妖魔所用。”
凰看到沉璧扭过脸去，不再看转轮草。她年岁大概比执官小些，却见证了“生尸之祸”，厌恶这种草也在情理之中。
但当执官开口说起转轮草后，她们之间那层静默就被打破，转而谈论起路上景色。不知不觉间转过了一棵似乎是树精所化的高大树木后，不眠泉便呈现于眼前。
饶是凰在岛上兜兜转转许久，仍然在看到不眠泉的瞬间失魂落魄。开阔的林地间，一泓清泉静静淌过，泉水在暮光照映下显出千般色泽，妍丽明艳，仿佛聚集了世间所有的柔美瑰丽。泉水千回百转，在触碰到被研磨得光滑剔透的白石后，泛起串串细微的泡沫，奏出泠泠的音韵，悠然成趣。泉水边还有星星点点的低矮花朵，将清新淡雅悉数堆在了浓妆淡抹间。
听说不眠泉名字的由来是这样一阙歌谣：
“一见流连兮，不可归去
既归思量兮，不忍成眠
世间旖旎兮，尽于此泉”
胜景当前，凰不禁惊叹词句的精炼传神。
在凰欣赏美景的时候，忽然看见水中出现了一位清秀佳人。乌发如云，轻盈地漂浮在水面上，仿若黑色的莲叶；肤如凝脂，好似披了一身皎洁月光，竟是执官。
她毕竟是一位神。平日里再怎么嬉笑怒骂，她仍然是造化所偏爱的作品，出尘脱俗，倾倒众生。在这样一片钟灵毓秀的天地间，执官的容光竟然可以和周围的景致平分秋色。
“诶，站在岸上做什么？”她在水中蓦然抬起双眼，声音在泉水激石的清越响声中显得无比协调。
“若是像你这般美丽，我倒也不必顾忌什么！”沉璧笑吟吟地斜卧在岸边，月白的衣袖铺在地上，慵懒闲适，“美景如斯，我绝不忍加入其中去玷污的。”
执官浅浅地笑了笑，忽然疾速游到岸边，将沉璧拖下了水。沉璧毫无防备，在水中挣了几下，使了个决，将自己提到空中，对执官作出怒目而视的样子。她一甩湿漉漉的衣袖，掀起一注水就向执官冲去。执官也不闪避，微笑着受了这迎面一泼，然后以同样的方式浇了沉璧一身。凰兴味盎然地看了一会儿，也冷不防地被不知她们中的谁泼了一下，拉下了水。
凰生于陌水，落入水中后便如鱼一般灵活敏捷。她一边好整以暇地躲过沉璧的一泼，一边又将水拨到了执官身上，继而又潜在水底，忽然游到沉璧身边，将她拽进水里，然后笑盈盈地闪身游远。夕阳赤红的色彩浸润在水中，映着她们如画的眉目和欢快的笑声。
过了一会儿，她们玩得尽兴，也终于停了下来，浮在水中静静地观赏落日渐沉。
“待到一会儿新月初升时，心字溪的‘琳琅月华'便会出现。”执官望着天空道，“我来过瑶华四次，却从未见过一回。这次我特地问过泽珠，她说按照连躬的推算，正好可以一睹这美景。”
“那不如现在便动身吧？”沉璧道。
“甚好。”执官说罢就捏诀出水，换上了衣裳。
凰不舍地看了看这绝美的夕阳，终于还是推拒道：“我等到天色完全暗了，再去找你们，可好？”
“好，我们在心字溪等你。”执官说道，“我认得路径，那冰蓝色的‘向导’就留给你吧。”
“多谢。”凰轻声说道，执官嘿然一笑，偕同沉璧，转眼就飞入了幽深的林间。
凰独自在水中静静欣赏了一会儿。瑰丽的霞光透过树枝稀疏的枝条投映在不眠泉上，她身上沐浴着斑驳的流光。太阳它从来光芒万丈，只有此时才有那么几分娇艳妩媚。凰将视线顺着暮光下移，落在泉水上，那光彩如同盛绽的莲花，这景致叫凰看在眼里，心里泛起阵阵涟漪般轻柔的欣悦。
她沉入水中，在自己身上下了个术法，在水中也能呼吸自如。她畅快地游来游去，蓦然发现泉水比想象中深了许多，出于好奇，便向更深处探去。
不眠泉非常清澈，日光一直投到深处，凰所见之处都清清楚楚。她漫无目的地游动，并未发觉自己的方向已发生了改变。一处幽暗的通道呈现在眼前，她思量着自己毕竟身处瑶华岛，总之不至于遇上什么，便也放心地游了进去。
通道曲折，却也并不枯燥。淡淡的幽光让她勉强看得到色彩斑斓的细石铺在底部。过了一会儿，转而向上，竟让她又看见了霞光。
凰最终游到了一处水面，但她环顾四周，发现已经不是不眠泉的景色。既然这里和不眠泉相通，想来也是它的一部分，兴许中间隔着些山石树木，所以刚刚在那边并未发觉。凰注意到四周环境清幽寂静，这里没有色彩明艳的花草，树木环合，墨绿色的枝叶浓得让人心生寒意，倒也让她眼前一亮。
凰醉心于眼前的别样美景，浑没注意到水面渐渐起了氤氲雾气。当她注意到渐浓的白雾时，便感到水骤然变得冰冷，她惊觉这其中的古怪，想要离开水中，却发现身不由己。那冰冷像是侵入了骨骸，将她困在了这里。她像是被什么拖进水的深处，却无力挣脱。
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水面越来越远。她挣扎着想脱离这种力量的控制，然而越努力，越受束缚。
水面投下的最后一点光消失了，夜色像一层轻纱，覆盖在苍穹之上。与此同时，水里的寒意深深地侵蚀着她的身体，她惊异地看着四周，结起了坚固的冰。
——难道这里是取妆潭！凰想到此处，心下冰凉。执官对她说的话在耳边清清楚楚地响着。这夜冰，是有毒的。而且很难被消耗，用它增进修为时，一旦仙力衔接出现问题，就会被反噬。
凰望向沉沉的夜色。新月已经爬上了天幕。执官和沉璧是在欣赏“琳琅月华”吧？她们何时才能从她久久没有出现中推测出什么，前来寻她？又何时才能发现她在取妆潭？
凰是真仙人，《仙阶应事》中记载，真仙人是不死之身，但是与神的永恒不灭有所不同。仙人也会遭遇各种劫难，经历过去固然好，一旦失败就会招致灭亡。也就是说，仙人也是会死的。
她能逃得过这一劫么？凰心中漾开了阵阵绝望。
这世上还有她放不下的许多东西。
寒气像是无数的针，攒刺着她的肌肤，痛苦难言。凰一惊，心知这是寒毒入体的征兆。那种细密的刺痛在向她身体里钻。凰抿住唇角。
如果运起仙力相抵，她就要苦苦支撑着直到有人前来相救，或者黎明时融冰。如果不作抵抗，那么寒毒入骨，无可救药。
凰权衡了片刻，下定决心。
她闭上双眼，想要清空心思，尽量做到一片澄静。心底泛起的紧张和忧惧被她压抑住，眼前却忽然出现了凤的模样。
伶音树下，她放下书卷，看见近旁站着不知什么时候到来的他。注意到她的目光，凤转过面孔，赞许地微笑：“这一树伶音花开得甚是娇艳动人。”他的声音云淡风轻。……
她连忙挥开这个场景。默念个决，从元神中散开了片片温热，将寒冷的刺痛感逼了出去。
她须得活下去。不死才可以再见着他。
月光照在冰下的凰身上，显得那样冷漠无情，而投映在瑶华宫的宫门前则是另一番温柔清丽。
徽徵和凤一同站在十里韶华上。一个小仙娥从宫中走出，对他们盈盈下拜后说道：“主君现下不在宫中，二位上神请回吧。”
徽徵作出惋惜状：“从我琅嬛仙境来到瑶华，也算千里迢迢，却没能见上荣枯上神一面，未免太令人失望。”
仙娥道：“主君她一向不喜他人不请自来。瑶华岛上设有重重障碍，二位上神未得主君许可，擅自上岛已是凶险。若是不小心伤了上神，小仙难辞其咎。”
徽徵一副温和的笑脸，却听他说道：“我听闻，现下荣枯上神有客人在岛上。”
“小仙一向听从主君差遣，不甚了解分外之事。”
徽徵道：“那确是遗憾。多谢仙娥。”
“折煞小仙。”小仙娥行了个礼，便回了宫中。
“有客人在，岛上的禁制自然是去了大半。”待到小仙娥走远，徽徵才慢悠悠道。“那么只好直接去往取妆潭。倒并非是我们不通告苍拂一声，谁教她不见踪影？”
凤看着徽徵脸上的无可奈何神色，不禁好笑道：“这不正是如你所愿？不然你已经猜出酿制的方法这么久，怎么今日才造访瑶华岛？”
“我若直接向苍拂请求，要从取妆潭取些融水，她自然是不会同意。即使我是要猜出折郁引以为傲的独门秘方，她念在和折郁的夫妻之名上，总不可直接应允我。然而假如我不问自取，让她事后得知我要用来酿造‘取妆醉颜’，她定然就不再深究了。”徽徵边说边走了起来，“何况我并不是为着羞辱折郁，只不过我贪慕杯中之乐，想酿造出来供自己享受。折郁知道后虽然会生出怒意，但我一没窃取他的秘方，二是得到他许可才搬走了三坛‘取妆醉颜’，尔后自己猜出的酿造方法，着实光明正大，他自然无话可说。”
凤望着徽徵那样一本正经的面容上，眼睛中却透出狡黠之色，叹道：“造物给了你如此卓荦的智慧，却被你这样利用。”
“这三界之中，喜爱我的人甚多，因为我创造了医药、音乐、律法、文字这些东西，又创出了修仙之术；在天界，我司掌琅嬛阁，修撰无数典籍，又著书立论，也是我被人称颂的一项功绩。但是于我而言，创造这些事物和猜度折郁的酿造秘方，并无不同，都是我在利用造物给我的智慧，兼之福至心灵，又乐于此道，方有所成。”徽徵缓缓说道，“再说，你不也是帮了我许多？我并未强迫你，今夜却为何来到瑶华岛？我又是怎生得知苍拂有客人在岛上？不是你告诉我，凰来赴苍拂的邀约了么？”
凤面对他的连串诘问，坦然道：“一则，我确然乐意帮你酿制‘取妆醉颜’。二则，如果可以，我顺便看看凰，将那本书捎给她。瑶华岛上有不少奇异花木和灵秀景观，这次若错过了未免可惜。那书里记载了不少有关内容，许多恐怕连苍拂自己都不大记得的事物也收录甚为详细。”
“你对凰，倒是很上心。”徽徵道，“她倒也确是位出众的女子，聪颖纯净，勤奋谦逊。”
“她是我妻子，怎能不上心。”凤淡淡说道，“徽徵，你为何连凰对待事情的专注用心也及不上呢？你拥有神的身份、地位和智慧，却不对三界多行有益之事。”
“凤，我常觉你生命其实索然无味。你心中装着三界，将神的身份看做了太大的责任和负担。你又为何不能洒脱一些呢？”
凤心上一震。徽徵的话字字珠玑，一针见血，而他心中确实隐隐对自己存有“为何不能洒脱一些”的疑问。他看似闲暇，只司掌着世间飞禽，其实却是九神中除天帝之外，最勤于处理三界事物的一个。然而这些年来由于威望渐高，天帝性本多疑，对他虽一切照旧，可以凤的聪明怎会察觉不到天帝心中的芥蒂。可是在凤的内心，他坚持认为既然他是神，就应当承担这一切，甚至像父神母神那样，将自己化为天地万物，也是理所应当。
但不知不觉间，他蓦然回首，自己觉醒的近十万年时光中，他竟然寻不到些许生动的色彩。他很少用心在自己的生活上，空旷的洛川宫里，有嬛嬛一个帮他打理日常事务便足够。然而此时此刻去打量那些流转的时间，他发现自己一直这样不悲不喜地，的确有些索然无味。
正沉吟间，听见徽徵继续说道：“连躬和天帝一起稳定了三界，天帝心知他功高，一边用着他，一边防着他，直到大局平定，天帝就将他和泽珠公主赐了婚；苍拂掌管万物荣枯，她可以使三界欣欣向荣，也可使天地毁于一旦，她手中其实掌握着整个三界的命脉，于是天帝也给她和折郁上仙赐婚；子朔是冥界主神，他司掌的生死轮回也是极为关键，而他自身的性情也有些阴郁，在神仙之中离群索居，于是天帝又使他与冥后共结连理。天帝名为赐婚，其实是用这种手段暗示着他们，让他们将心思放淡泊些，于是你也看到，现在连躬、苍拂和子朔都只顶着神的名义，实际上已经不问世事。凤，现下天帝给你和凰赐婚，他的意思，你自然理会得。既然三界已然不需要你，你还何苦要同自己为难。”
徽徵从一开始就将这些看得透彻，加上他本性散漫，也就乐得置身事外。但他与凤交好，实在不忍见他在暗流汹涌中被吞没。而最让徽徵烦恼的是，凤明明也看得清楚，却心甘情愿地走上风口浪尖。
凤默然不语，许久才说道：“安能独善其身？”
徽徵轻轻叹息：“罢了，我也清楚你是怎生想的。兴许过些年后，你总有彻悟的一天。凤，天帝他是位伟大的君主，三界在他治下，必然能繁荣昌盛。只是他性情中有那么一点多疑，所以他自会爱民如子，却不可与你共享安乐。你作为他权力的威胁，哪怕你不想，他也不能更不肯放心。你其实不需要肩负那么多责任，不如抛开这些。”
凤不置可否地微微颔首，徽徵脸上的凝重也散去，又恢复成散漫得有些惫懒的模样。“这里便是取妆潭了。”他抬头看看当空的一轮皓月，“月色皎洁，我们且坐下静候天明吧。”
凤没有言语。徽徵觉得不对，看向身边时已没了他的踪影，却见他身形飞速移动，竟走上了冰面。徽徵知道他修为可保自身无虞，也不如何担心，只是奇怪他的反应，于是也跟了上去。
“凤，你……”
徽徵怔住了。而凤的指尖已放出耀目的光芒，显然将要施展术法。
在他们身前的冰面下，凰苍白如冰的面孔上，已经疲惫至极的清澈眼眸，跳动起了希望的火焰，然后骤然熄灭。
她闭上了双眼，好像精疲力竭后终于忍不住沉睡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取妆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