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心上念 ...

  •   对于神来说,千百年时间的流转,也许只是抬手拂去灰尘般长短。凤与凰转眼已相识十年,然而一切都与初时没什么不同。只是,凰最初是神女,这是任何生自仙胎者与生俱来的身份,而如今她是仙人九品中,排行第四品的真仙人。凰生于陌水,似乎这便是她天资灵秀的缘由,再加上受了凤的仙泽而拥有血肉之躯、得徽徵赠予七十二颗仙丹、饱览琅嬛阁典籍、一直得到凤的帮助等等非凡际遇,还有她本身心无旁骛,刻苦钻研,是以修为突飞猛进。

      与此同时,凰也不再如初时那般心思单纯至极。她在琅嬛阁所读的书中,自然也有记录到三界往事,谈及仙人、凡人以及鬼魂之间的爱恨纠葛,而她神识已然完全开明,也就懂得了自己对凤的心思。那就是,她确实爱他。

      不再是执官所谓的“你会不会对和他一同生活感到快乐?在你眼中他是否无比美好?他的音容笑貌会不会时时掠过你心上?”,而是她在接下来所说的“愿意同他面对一切,不忍让他悲伤痛苦,甚至你愿为他承担悲伤痛苦。他的喜乐成了你的喜乐。”

      书上说的那些故事,像是仙人为了凡人自愿堕入人间,鬼魂为了再见爱人一面而执著地守在三途河边,还有执官讲过的那个愿用三生劫难来换一世相守的人,她看时听时并无太大触动。然而那些琐碎的、一笔带过的地方,例如琴瑟在御,聊写衷肠,例如漫谈诗书,忘却时光,例如意外到访,一室茶香,她确有感同身受。

      而她坐在庭院中看伶音花颜色渐浓时,正读着书卷中那优美遒劲的墨迹记录下的文字时,看见嬛嬛青色的衣角轻快地掠过时,她都会忽然想起凤来。往往思念一起,就要出神很久。

      天后、泽珠公主、冥王妃等神的女眷,还有苍拂、执官这样的女神,以及其他的仙子,都曾或明或暗地问过凰,何时与凤成婚?天帝当初创造她、然后就将她赐婚于凤,绝非心血来潮。而凤与凰迟迟未行大婚,不免引人猜测这背后的隐情。

      成婚与否对于凰来说并不紧要。可她想起执官当年的一席话时,不免黯然。彼时的她不明白其中的意思,而现在想来,实是几分酸涩,几分怅然。她宁愿想,也许这许多时日,凤也有些,喜欢自己呢?然而又隐隐知道,他心中或许根本没有别样的心思。相处这么久,她渐渐了解到,凤确实如他自己说的那样无情——不是无血无泪,而是无欲无求。他曾说最适合神的姻缘,便是相敬如宾地相伴,直到永恒。

      “凤,听你言下之意,你对日期是无所谓的,因为你根本未曾想过要爱她?因为对你来说都无差别?”

      “自然无差别。”

      凰一旦忆及这段对话,心便如坠冰窟。有一夜她梦见自己死去,魂魄将要涉过薄暮湖,她忍不住在尽忘前尘之前回头看一眼他,而他在高远得几乎看不见的顾寰台上,用淡漠中透出一丝怜悯的神情,俯视着包括她在内的芸芸众生。醒来后她捧着心口,那颗微微颤动的心在梦里犹如经历火烧,剧痛之后,灰飞烟灭。沉香殿前月凉如水,她怔怔地望了许久后,发现枕上也是一片湿凉。

      枕边放着一本薄薄的书册,她拾起来,走到庭院中,皓月当空,一切都清清楚楚。映入眼帘的是一行字,“……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凰在心里反复念了许多遍。

      “慧极必伤……”如果她一如当初天真单纯,怎会一往而深。

      “情深不寿……”如果她还未一往而深,又怎么会感到伤痛。

      她的爱是她自己的事情。凰抬起头来望着那一轮月亮。只是她除了爱,还有很多事情。而这样下去,她便如同被这越来越难割舍的爱恋所禁锢。也许是错误的,但她相信,就如同执官所说的一样,如果不是两情相悦,如何相守千秋万载?

      而她终不能继续被禁锢。不仅失却自由,时间也终会消磨她这份感情。就像一团火焰,即使没有风吹雨打,也总会因为缺少木柴而熄灭。她很珍惜她对凤的爱,不希望它就那样被生生耗尽。

      她应当寻个时机,去最后问清楚他的心意。如果他确然是无心于她的,那她也不必执著。只是——何时去问呢?凰心下黯然。那就意味着她彻底得断绝自己的心上念。

      断绝与否,都是她自个的伤情。

      同样的月光下,凤和徽徵相对而坐。他们中间隔着一块平整光滑的石几,上面摆放着数只大大小小、各不相同的酒盅,簇拥着一只质地细腻,光泽柔和的羊脂玉瓶。徽徵在兴致勃勃地说道:“这壶酒当说是三界极品,我足足用了三十首琴曲,还饶上了母神遗留下的那只镯子,才说服折郁,让我从他窖中搬走了三坛‘取妆醉颜’。”

      “母神的镯子?”凤微微蹙眉。母神遗留给她九个子嗣各一件饰物,虽然并没什么用处,却是她仅有的留给他们的东西,意义非凡。“你就用它换了三坛酒回来?”

      “不只是三坛酒。”徽徵笑道,“折郁对他的酿酒之术太过自负,竟没思量过,酿造的方法会不会被我破出来。我一回来就急匆匆地要找你,便是为此。来,我们一起尝尝,成功之时,世上掌握了‘取妆醉颜’酿造方法的就是三人了。”

      “母神的遗物,你并不珍重么?”

      “母神的遗物?”徽徵一边斟酒一边说道,“世上万物都是母神所幻化,一草一木皆是母神本身,这些遗物反倒是她的身外之物了,有什么珍贵?换来了世上独有的酿酒秘方才是真正有用的。”

      凤垂眼看向各个酒盅中,倒映着那许多轮明月,犹如无风时平静的湖面。只听徽徵继续说道:“折郁知道我来讨酒,就推脱不肯见我。我在他府前用七天七夜弹奏了总共三十首琴曲,皆是我临时所作。你也知道他爱琴成痴,连向苍拂定亲都是以一阙《韶华曲》为礼。终于他觉得过意不去,就将我迎入府内,但仍不肯松口。于是我拿出了那镯子,他震惊得倒好似我把自己的元神拿出来交换。

      “我道,‘神君,徽徵深知这酒的珍贵,怕是你这里至多只有七坛,我一下要讨走三坛,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徽徵识得这酒价值,三十首琴曲,饶上一只母神遗留的镯子,也不算折了你佳酿的身价。神君且思量一下,酒再如何珍贵,酿造再如何耗费时间精力,只要手中有酿造的方法,总是能源源不断。而这琴曲是我临时所作,你若不要,便从此绝响;这镯子更是独一无二,不可多求。请神君自作决断吧。’

      “他怔了许久才道:‘真圣,是认真的?’我道:‘我何苦问你开这个玩笑!’然后他就应允了我,将我带去了他的酒窖。那酒窖中酒香四溢。‘取妆醉颜’是极淡的香气,若有若无,引人追寻,整个酒窖中满是这种虽淡却绝不散去的清香。我看了看,酒窖中竟然只有五坛。我甚为满意地取了三坛。”

      徽徵终于斟完,将酒壶小心翼翼地放下:“取妆醉颜”的淡淡香气立即逸散而出。这种酒香气淡雅,入口也是清冽芬芳而绝无辛辣,只是滋味百转千回,引人入胜,心甘情愿地就沉沦其中,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

      徽徵面露喜色,一边对凤说道:“凤,折郁和你一样,认为那镯子是珍贵的,而我那番话揣摩他的心思,说得好像我付出巨大,更引得他动心,遂促成了这场交易。事实上,我只不过用我认为并不重要的事物,换来了我眼中的珍宝,着实划算不过。”

      凤心中默想道,徽徵所说,怕也是有几分道理。一只镯子而已,和世上千万只镯子有何不同?和一草一木有何不同?然而他确然很看重它。母神遗留给他的是一支步摇,他一直将它妥当地收在元神中。

      母神遗留下这些饰物,唯一的用处便是帮助九位上神觉醒。凤记得自己未觉醒前,只是一只普通的鸟,却不知怎么修炼成仙,有了人的形体。他在世间寻找许久,发现自己是世上唯一的凤鸟。世间飞禽都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绝不肯接受异族。而在自己的族里,只有凤一个。于是他独自在世间生活了万年,那支步摇一直在他身边。步摇对于他一个男子来说无用,只是毕竟相伴多年,从未想过要丢弃。

      直到有一日,忽然晴空降下一道霹雳,凤所处的一片平原顿时燃起熊熊业火,将他困在其中。他在业火中煎熬三年,那支原本暗淡无光的步摇终于被劈开了封印,散发出在夜间照耀百里的光彩。与此同时,凤的神身也觉醒过来,大火随之灭去。宽阔的平原已成焦土,然而九天最后一位神祗也在此历劫成功。

      这样思量下来,他确然是要珍惜那支步摇的。

      徽徵在叫他一起品酒。“诶,佳酿当前,你怎么还能分心出神?”徽徵叹道,“真是暴殄天物。”

      凤将自己方才的回忆简单说了一遍。徽徵立即了然了他心思,颇感兴味地说道:“凤,我向来觉得你应是九神中最寡情的一个。谁知你竟会珍重一支步摇。想来你未必是无血无泪。”

      凤默然不语。徽徵不在这问题上深究,他立即将心思转回了“取妆醉颜”上,道:“这酒是用取妆潭水为引所酿造的。取自苍拂所居的瑶华岛上,‘两潭四溪八泉之水’中的取妆潭。取妆潭幽静偏僻,深邃凄清,每到夜幕降临时会结冰,黎明时尽数化去,折郁所取的应当就是黎明时的融水……”

      三个月的时光静静流逝。这一日,执官忽然来到沉香殿。原来苍拂上神邀请执官、泽珠、凰还有一位青丘狐族的公主沉璧,去往她所居的瑶华岛上盘桓数日。执官甚为兴奋,转述过苍拂的邀请后,便对凰滔滔不绝地讲起瑶华岛上的奇花异木,往往是山重水复之时,窥见了别有洞天。苍拂身为荣枯之神,瑶华岛受她无上福泽,凝结着她的万年心血。执官一向对瑶华岛怀有憧憬,但苍拂素来厌恶不速之客,使得她几十万年来只去过那里四次。这次苍拂终于亲自邀约,她怎能不大喜过望。

      “……夜冰有寒毒,但却是九天上乘的修炼用物。用纯粹的仙力将一升的夜冰消耗成水后,便会有极大进境,只是这方法过于危险,修为不够或者稍不注意就会被寒毒侵入肺腑。”执官向凰讲解瑶华岛上诸多奇境异景,正说到取妆潭。

      凰听罢微蹙眉头道:“我修为不够,只怕与取妆潭无缘了。”

      “宽心!取妆潭夜间结冰才有寒毒,到黎明消融,白日的潭水绝对无碍。身体浸在潭中只有些冰凉,过些时候也就适应了。虽然白日里在潭中游水,远远不如消耗夜冰那样,对提升修为有显著效用,却也颇有裨益。”执官安慰她道,“瑶华岛数不尽的奇异,取妆潭为我最心向往之,幽静之中,风景独好。”

      接下来,执官又开始谈论其他景物。像是那树精的吟唱声中,会出现幻境,与一般力求逼真的幻境不同,它犹如梦一般有几分虚妄,几分真实,让人处在似真似幻之间;像是岛上一处常年落雪的山谷里,却遍布着灼热的红莲;像是那种岛上独有的,名为“十里韶华”的奇葩,巨大的花冠层层叠叠,扶摇直上,苍拂将它作为自己宫殿的阶梯……

      凰原本以为,以执官的性子,所说的话中至少有三分渲染。然而当她走上瑶华,终于不由得感叹她所言非虚。也许以语言之苍白,根本不可能描述这样的仙境,遑论再虚夸几分。

      茂盛的树木将阳光析成细碎的光点,均匀地铺在草叶之间。各种叫不出名目的娇艳花卉错落有致,在浓郁的碧绿掩映中显现出千般妩媚。苍拂从远处向她们款款走来,神情淡然,眼波清明,每走一步,赤裸的双脚下便会开出朵朵纯净无暇的银白莲花。凰觉得虽然苍拂一向矜贵端庄,却从未如此地高洁无瑕。

      随着苍拂走到她的宫殿,拾起脚步,走上十里韶华,岛上的全貌在光华交织中若隐若现。瑶华宫不知是由什么筑造而成,以羊脂白为主色的宫殿,或精致巧妙,或轻盈飘逸,或屋宇高耸,或檐低窗狭,或玲珑剔透,或端庄俊逸,亭台楼阁,雕栏玉砌,美轮美奂,不可方物。从整体上看更是精巧细致,别出心裁,构思独特奇巧,变幻莫测。

      卓荦殿中已经坐着两位容光逼人的女子。凰十年来见惯容颜出众的神仙,修为也比初生之时提升太多,最惊世骇俗的灼华她都已经能平静相对,再说在此等美景相映之下,这两人的相貌也不显得如何特别。只是她们一个庄重温婉,一个明艳动人,都是气质出众,当得起“卓荦”二字。

      凰打量着那个未曾谋面的女子,年轻的面孔上,明目流盼,灵动中透出从容独立,笑语盈盈的,应该就是九尾狐族的小公主沉璧。九尾狐族是妖仙,虽名为“仙”,却与神相当,只是他们一向不问世事,在青丘仙境自享安乐,所以难得与他们有所交往。不过沉璧看起来倒不难以相处。

      简单见过了礼,就不再拘于其他的繁琐礼数。苍拂兴味盎然。泽珠一向待人亲和。沉璧确实言行得体,又随和爽朗,很是讨人喜欢的性子。执官更不必说。凰身处三界中最尊贵的女子之间,也不觉有所桎梏。

      一番琐碎轻松的漫谈过后,她们终于走出卓荦殿,开始游历瑶华。执官唇角含笑,迫不及待地拉住了凰和沉璧的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心上念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