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情如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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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静静地坐在沉香殿外。今夜，九天之上的月光格外清丽淡雅，霜一般铺满了庭院，沉积在屋檐和窗棂上。她不悲不喜地望着庭院中十七棵伶音树。树上花本是淡淡的嫩粉色，在月色下却显得苍白。
世间万物都要经历这样一个过程：孕育，诞生，青涩，成熟，衰老，死亡。就像这些伶音花，刚刚开放时是纯白，七天后便转为淡粉色，往后还要变成桃红、玫红、绯红、火红、浅紫，然后在紫色最浓重的时候开始衰败，与成长时截然相反，待到颜色褪尽，又成纯白时，便要凋零。
而凰不是。她由凤的倒影而来，被天帝创造，受了凤的仙泽，从陌水走出。她的生与万物不同，而在还未开始成长时，便已注定不会老去。凰自从陌水中走出到现在，才不过七日。她的神识已然清明，但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还不甚清楚。
她会说话，却无法说出连贯准确的句子。她能思考，却没有对事物的确切感知。她有情感，却不知道怎样表达。
也许正因如此，她才会像现在这样，眼光清澈，纯净无暇，整个人更似一尊由玉精雕细琢而成的雕像，而不是血肉之躯。她坐在这月光中，倒好像是从月光里慢慢现出身形一般的出尘协调。
而她脑中正清晰地闪过自她有记忆以来的所有画面。尽管她并不太清楚都意味着什么。
她的神识先是像处在黑暗中一般，混沌迷蒙，很快，在黑暗中有了光点，渐渐地明亮，让她能够看清周围的一切，面前有一个年轻男子，带着她形容不出的神色打量着她，她唯一能感觉到的便是他的善意；接着，微弱的光芒变成了日月的辉光，她的世界蓦然清晰——然后便被什么牵引着，她脱离开触感冰凉的水，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身体的重量。她感觉到手被人轻轻握住，然后又松开，她方才看到的那人眼中神色改变，她还是只能读出善意。面前的世界太过明亮，他身上洒了无比美好的阳光。凰专注地望着他，那是她世界的全部景象。
耳边传来陌生的声音，“她为你而生，便由你给她一个名字吧。”
眼前的人薄唇翕动，“凰？”他好像很快地思索了一下。他是在询问她。她眼中涌起笑意，认可了这个名字。她只觉得他的声音很动听，这个字眼落在耳中也是说不出的清脆。
又是那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来：“我以天帝之名为九天玄圣凤和凰赐婚，愿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凰不太清楚赐婚的含义，但她看见凤的眼睛骤然冷了下来，眼神复杂，而面上偏偏云淡风轻。周围一阵喧哗，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她下意识地抓住了凤的衣袖。凤抬眼望向她，唇角上扬了那么一下。
那个陌生的声音的主人，她终于看到了。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人，背脊挺拔坚毅，面部棱角分明。他说道：“封赏继续。”
一个看上去英武高贵的男子说道：“我赠予圣君一把‘承天剪’。”
一个容光逼人，仪态万方的女子说道：“我赠予你们十七棵伶音树。”说罢一挥衣袖，十七枚白色的种子落入了凰的手心。“永不会枯死，凋零之后便会重新开放，轮回往复。”
一个面容灵秀，明目流盼的女子站起身来，她看起来还有些稚气，纤细的身材中透出袅娜风姿：“我守护的人间并无特别之物。不如反将凤凰的图腾降入人间，受人的万世崇敬。”
一个面色苍白，身材瘦削，穿着一身黑色锦袍的男子说道：“幽冥界的事物不好赠予。圣君，若有兴趣，你可以从我冥府的熹微之泉取一瓢泉水，恢复一个人前生的记忆。”
一个俊雅的男子说道：“凰，我赠予你智慧。你与万物的生长规律相悖，我这里有一共七十二粒修行用的丹药，每九天服用一粒，有利于开明你的神识。”顿了一下，又笑道：“此外，我琅嬛阁的所有书籍，都对你开放。至于圣君，希望你有时间来听一听我方才说的曲子，权当馈赠了。”凤微微颔首。
即使凰还对人的相貌没有深刻的认知，也能看出下一个说话的人的容颜是何等的惊世骇俗。她一时看不出这人的性别，只觉得那张脸，令天地间一切黯然失色。这人说道：“我赐福于你们的姻缘，愿执手相伴，此生不弃。”凰有些失神，却清楚地听见了他的话，于是轻轻说道：“我会。”一转头，发现凤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凰还未来得及细想他的意思，就听见最初那给他们赐婚的男子说道：“众神众仙，今日陌水之畔，设宴庆贺三件重大事宜，隐泽之战大胜，肃清妖魔，天界威严得扬，乃其一；九天玄圣与陌水神女即将共结连理，为其二；四海平定，三界相安，是其三。普天同庆，愿诸位尽兴而归。”但听得丝竹之音响起，音色柔美，明朗欢快，仿佛日出东方，万丈金辉直落九天。陌水盛宴终于正式开始。
至此，众仙便不再需要拘于各种礼数。执官首先向凤和凰奔来，盈盈笑道：“慕容，恭喜你得了一位好夫人。”她手持酒樽，向凤一举，将琥珀色的佳酿一饮而尽。凤带着几分对她无可奈何的笑意，也饮尽了樽中酒，然后说道：“执官也该结门姻缘了吧？何不趁司命神今天在场，找她去问询一番。”执官连忙摇头：“我才不！且不说阿姊她总是那样高不可攀，我绝不敢多问她；就是想到要披上嫁衣，我也要头痛。如今我是闲云野鹤，何苦把自己关起来相夫教子。我守着我的人间便够了。诶，慕容，我何时能喝上你大婚的喜酒？”
“你觉得呢？”凤忽地转向凰，问道。
凰微微一怔，反问道：“什么叫做大婚？”
执官笑出声来，但并无讽刺的意思，她眉眼均带着兴致勃勃，说道：“就是你要嫁给他。”她指了指凤，“两个人在一起，永不分离。”
凰恍然道：“原来是这样。嗯，倒也甚好。”
执官看她脸色坦荡，没半分羞涩内敛，不禁问了下去：“凰，你可知道什么叫嫁给他？”
“两个人在一起，永不分离。”凰一字不差地说道。
“这只是表象罢了！你若爱他，自然会想要跟他不离不弃。你可爱他？”执官饶有兴致地追问。
“什么是爱？”凰又疑惑。
执官当真有些语塞。她想了片刻，解释道：“比如，你会不会对和他一同生活感到快乐？在你眼中他是否无比美好？他的音容笑貌会不会时时掠过你心上？这便是爱了。你爱他，就愿意同他面对一切，就不忍让他悲伤痛苦，甚至你愿为他承担悲伤痛苦。他的喜乐成了你的喜乐，他的……”
“执官。”凤忽然打断她，“你从何处听得这么多旖旎之事的，又何时爱了个让你产生诸多感慨的人？怎么这般滔滔不绝。”
“人间这种事，我自然看得多了。滚滚红尘里那一出出爱恨嗔痴，恩怨情仇，不过如此。”执官笑了笑，“其实话说回来，凰和你才认识多久，我竟然就问上爱与不爱的事了。你看九神之中，真正有爱的夫妻有几对？天帝和天后，自不必说，融洽和谐，相敬如宾，可真问起爱来，恐怕没有几分；连躬和泽珠公主也是如此；苍拂、子朔，与他们的伴侣都是貌合神离，早已不知寡淡到哪里去了，更不要说爱。”
“神自然应该这样。对于凡人来说，爱恨纠缠，都是短短几十年的事情，而神的生命有多久长？像天帝天后，连躬泽珠他们那般，就是最合适神的姻缘。”凤淡淡说道，“有一天，执官你爱过一个人，或者终于和一个人度过了千年万年，自然会回头笑自己现在的痴。相敬如宾，直到永恒，才是莫大的福泽。”
执官睁大眼睛：“有个凡人对我祷告心愿，说宁愿用三生劫难，换今生相伴白头。他说，神也许无情，高高在上，俯视苍生，但也许会为情所打动，望神念他的真心，垂怜于他二人。我确实被他打动，所以去找子朔，一直磨了七天七夜，才让他在生死簿上给两人的亡故日期改在了同一天，让他们一起活到七十八岁，相拥而死。凤，他说的无情的神，不就是你么？”
“神不是无情，只是无欲。无欲，则无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等忧，也不会有生老病死之苦，自然也没有人的诸多喜怒哀乐。”凤道，“于神而言，一切自然没有差别。”
执官直直地盯着他，许久才缓缓说道：“天帝赐婚是赐婚了，但真正的大婚日期却由你们定。我以为，你们相处些时日，互相萌出情意后就了结这事。凤，听你言下之意，你对日期是无所谓的，因为你根本未曾想过要爱她？因为对你来说都无差别？”她目光紧逼着凤。
“自然无差别。”
执官后退两步，显得难以置信。她又看向凰，问道：“你也这么想的么，凰？”
凰不懂得他们在说些什么，只隐隐感到了执官似乎对凤很是失望。她想了想他们刚刚的对话，似乎是提到凤不会爱她的。她转向凤，问道：“你不愿和我一同生活？你眼中的我丑陋不堪？你不肯将我放在心上半分？”她话分明是质问用的，可她说出来却偏偏那么简单不过。凤低头望向她纯净的眼眸，里边只有与那话不匹配的好奇和纯粹。“你是我妻子，自然要和我在一处的。任何人都不会觉得你丑陋。而你成为我妻子，又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他的语气也那么温和，然而这恋人间用来海誓山盟的话语，听起来也这样简单自然。
凰有些疑惑：“那你应当是爱我的。我也是爱你的。”
执官只觉得无话可说。她长自人间，却是神仙之中最沾染人性的。而十八岁就被连躬唤醒神身，领回九天之上，那个世界于她而言明朗灿烂，犹如一树盛开的桃花，她只看见了它最美的样子，而在它枯萎之前就离开，这又让她对红尘更多的是怀念，以及乐观的遐想。即使成神后顾望人寰，看尽悲欢离合，却从未动摇她自己亲身经历所得来的认识。九天众仙是苦心修炼，终得白日飞升，逃离红尘，来到天界自然清心寡欲，不再留恋那地方一丝一毫；神则是本就无欲无求。执官深感他们的寡情，于是尽力自得其乐。九万年前，凤最后一个觉醒，来到天界，执官与他相交时，渐渐认为他也许是她的同道中人。谁知今日发现，她始终是天界的唯一异类。
执官轻轻叹息一声，转身走远。
当时执官的那些话，凰是不懂的。她随凤回了那建在一棵上古梧桐上的洛川宫，被安排住在沉香殿住下。偌大的宫殿里只有一个婢女，唤作嬛嬛。嬛嬛是个妙龄少女模样的小仙。凰曾经奇怪，她怎能打理好洛川的上上下下？然而接触些时间，就发现她是一等的聪明伶俐，性情活泼，洛川虽然空旷，可从未显得冷清寂寥，便是拜嬛嬛所赐；但是她又做事稳妥，人又乖觉，将事情交给她最是放心不过。
然而那十七棵伶音树，凰却坚持自己种下。谁知她刚刚将种子埋在沉香殿的庭院中，它们就自己飞速长出枝干，一日不到，便绿叶成荫，还有些伶仃花骨朵。然后又是一日不到，变成了满树烂漫的白纯白花儿。那天嬛嬛告诉她道：“伶音是荣枯神亲自育出的树种，整个天界只有九十九棵。当初她与折郁上仙缔结婚约，上仙送了她一曲千回百转、永不休止的《韶华曲》，她就答赠了一棵不枯不灭、轮回往复的伶音树。《韶华曲》除非奏者自己停下，不然那音律可以一直延续，而伶音树更是花虽开败交替，而树永无荣枯之分，天界公认象征姻缘长久。这十七棵便由那一棵繁衍而来，作为礼物赠出，乃是蕴含着至为美好的祝愿。”
这树虽然是她种下的，可是却完全无需她来料理，无论她浇灌与否，总是那样的欣欣向荣。凤常常来沉香殿，听凰说起这事，道：“伶音树就像荣枯神自己一般，自尊倨傲，独立于世，不求人的看护照拂。以后自不必忧心它。”
凤和凰在一起时，往往是这样相处。凰询问他不明白的事情，分享她认为值得一说的经历；凤也教她些精进修为的法门，或者从琅嬛阁为她带书回来。这样的交往也许在外人看来甚为寡淡，然而在凤和凰心里，却是安宁平静。每当凰在伶音树下手持书卷，读了许久，将要休憩片刻时，就会看见凤在不远处静静伫立，不知已经来了多久。这时，凰悠然安逸的心上，就会绽开阵阵细微的涟漪。
想来执官说的“爱”便是如此。至于是否成婚，在她看来也没什么区别，生活都是一般的恬淡安乐。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情如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