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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战祸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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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官匆匆离去的三个时辰后,人间大乱的消息已传遍天界。人界的太子逼宫,帝王被囚禁。然而太子有野心却无能力,登基百日后便被皇叔讨伐,京城遭破之日,他焚烧宫室,将那传承了两百六十多年的宫殿烧成白地,自己和被幽禁的父亲都化为灰烬。其余的藩王又以逼死两位皇帝的罪名,纷纷起兵讨伐那位皇叔,此时人间已是天下大乱,兵祸连结。
然而如果仅仅如此,也不算什么。执官消耗些修为补一补,休养生息百余年,人间自然又能恢复到太平盛世。神因为高高在上,自然也有些无情。顾寰之意就是顾望人寰,顾寰台上总少不了用淡漠神色,看滚滚红尘中悲欢离合的神仙,如同凡人看一出戏。
但是人界大乱时,妖魔总少不了要出世,将人间再祸乱一番。只因那时的人间往往会产生很多戾气,贪欲,仇恨,自私,都是妖魔所喜的滋养。而这一次,妖魔已不甘心于为祸人间。他们把眼睛抬高,去看向高高在上的天界。急需得到满足的欲望成了火焰,将之前的宿怨点燃,而且不过短短几日就燎遍了所有妖的心。
妖魔大军如今兵临月吟涧。人界与天界的相接之处。寂寥太久的天界终于受到些许震动。那些飞升的仙们慌张担忧的不少,神却一如既往地淡然——然而淡然并非是无动于衷。当众仙的袖里藏着各式各样的折子,准备递交给天帝之前,天帝就轻描淡写地说道:“人间神执官,需尽力修补人间祸事造成的损害;荣枯神苍拂务必使战乱过后人间连年丰收;濯月圣君灼华,九天玄圣凤,领兵出征,歼灭妖魔;幽冥神子朔,安置好凡人魂魄,若遇见了妖魔元神,全部杀灭。”
众仙怔怔地望着神色平静的天帝,整个大殿上寂静无声。过了一会儿,有仙人小心翼翼地说道:“赶尽杀绝,是否不妥?”
“不将妖魔赶尽杀绝,要等着他们越过月吟涧,将神仙赶尽杀绝?”天帝淡淡地道,“天界这次要赶尽杀绝的不只有妖魔的形体元神,还有他们的野心。”
众仙再无异议,一同跪下,高呼圣明。在殿上的神只有连躬、执官、徽徵、灼华和凤,他们没有跪,而是静静地望向天帝,无言地领受命令。他们的容颜除了都颇为出众外没有相似之处,然而同样的神色让他们比什么时候都像是血亲。同样的从容不迫,同样的波澜不惊,同样的不可侵犯。
毫无疑问地,妖魔败了。污浊的妖气在月吟涧附近形成了浓重的雾,却在这样的雾气中走出了一位容华绝世的神。看不出他的性别,看不出他的年纪,只看见那张世上绝无仅有的倾城容颜。如果他站在月吟涧底,也这样淡漠地向上望一眼,定然有妖魔心甘情愿地跳下。
然而灼华的一身肃杀之气才更让妖魔心惊。
在浓雾中又有许多影影绰绰的身形渐渐清晰。天界的军队站在灼华身后,他们的刀剑仿佛在用喑哑的嗓音,渴求着鲜血。明晃晃的白刃,锋利的冷光晃得妖魔眼前迷离,浓雾也被逼到了月吟涧对面。明明是一支庞大的军队,却一片寂静;明明这样寂静,妖魔耳中却听见了千军万马的咆哮。
毫无征兆地,灼华修长洁净的手轻轻挥动:“杀。”
他的声音这样纯净动听,然而这是妖魔耳中的最后音律。话音未落,白光攒动,冰凉的触感撩过身体,还未反应过来已失了性命。
月吟涧一战,妖魔惨烈而败。许多年后,从这里出入的神仙还能看到岩石上的斑斑血迹,空气中仿佛还有腥甜的气息。
这一战凤没有在正面战场上露面。他奉天帝之命,和一些精通幻术的仙们,摧毁妖魔的元神。当□□倒下,惊慌失措又满怀怨恨的元神飘荡在战场上还没多久,就被强大的幻术撕成了碎片,烟消云散。
然而这一战只是伤了妖魔的元气,还不足以毁灭。他们的异想天开并非没有实际条件作支持。虽然败多胜少,但还是一直撑到了一个月。
最后一战是在隐泽。隐泽是一方沼泽,凶险难测。天军不明所以,被诱入其中,埋伏在此的妖魔突然杀出,天军想反击时,已陷入沼泽中,很快就沉了下去。天军的士气大大受挫。
正在这时,天际传来一声悠长的清啸,然后自然而然地转为了鸣唱。没有任何伴奏,在空荡的隐泽上空,飘渺的旋律显得这样纯粹。天军将士没有分心去听,歌声却深入脑海,使人精神大振。随着旋律渐渐慷慨激昂,杀气含而不发,让妖魔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瑟缩。终于在几番鼓声般急促的音响过之后,那杀气厚积薄发,酣畅淋漓,怒吼一般重重砸在所有人心上。天军士气飞速回升,渐渐挽回了劣势,却仍旧鏖战。
这时凤从天边飞来。他没有穿战甲,衣袂飘动,像战旗一样猎猎作响。他手中没有刀剑,却散发着令人退避三舍的锋利。多一分是狠戾,少一分是仁柔。凤在隐泽上空停驻,他俯视着下面的修罗场。他看见了双方面目狰狞、两眼通红的军士,听见了铮铮剑鸣和沉闷的刀刃入肉声。灼华也在战场上,他的铠甲已经浸透了鲜血,属于男性的杀伐果决终于出现在性别模糊的绝美容颜上。
此时的两军何其像人,凤又何其像顾寰台上的神,面无表情,俯视众生。一直跟随他的幻仙们来到他身侧,凤指了几个方位,他们就纷纷去往,帮助扭转不利的情势。现在隐泽的上空只剩下凤一个。他有如闲庭信步,从容地环顾四下,他反复地唱那首战歌,看神色却好像是在花前月下吟诗。
也许正是因为他看起来太平静,所以突然的发难才让人无可闪避。一切就在瞬间发生。即使在恰巧抬头看到的军士眼中,也只有凤一袭玄色长袍的影子,一晃而过——
然后就听见一声尖锐的惨叫,响彻寰宇。千里隐泽,每一处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时才有人看清,凤和一只服色平常的妖正在缠斗。妖的身上已经有了一个血洞。知道内情的妖魔脸色苍白起来。那是他们的领袖,法力不见得最为高强,却身负奇异秘术,只要元神还在,他就能修补他们的身体,相当于起死回生。纵然有摧毁元神的幻仙在战场附近,但总有漏网之鱼。所以即使被天军狠狠打击,妖魔还是支撑了这么多天。妖魔的领袖为了保护自己,一直穿着寻常服色,隐匿于妖魔大军后方,而这一战竟然被凤找了出来。即使能侥幸逃脱,只怕也难再这样藏身了。
又是尖锐的惨叫。一片炫目的流光中,凤的手似乎穿过了妖的身体,然后那妖就倒在了地上。令人惊异的是,他一触到地面,就碎成了坚硬的碎片,好像一块碎裂的岩石。凤手中抓着的,是一枚圆润的紫色灵珠。他飞快地画了许多结界,紫珠的光华顿时黯淡,只散发着幽幽的微光。
目睹了全过程的妖魔震惊无比。整片喧哗的战场上,厮杀声此起彼伏,而这一片却寂静得骇人。片刻,凤将紫珠妥善收纳,又飞上隐泽上空,用清晰的声音朗声道:“妖魔之首,已经伏诛。元神也已被封印。余下妖魔,若负隅顽抗,身元俱灭;肯认罪伏诛的,天界将毁去身体,元神可送入炼狱,洗涤罪恶后,许你们重入轮回。”
天军欢声雷动,有如山呼海啸般席卷千里。而妖魔则怔怔地不知所措。他们有的奄奄一息,却还在勉力挣扎;有的身负重伤,却仍然苦苦支撑;有的正与天军打得难解难分;有的甚至还占着上风,听后如晴空霹雳,心顿时沉了下去。须臾,东南、正东、西南、正西四个方向的妖魔纷纷跪拜在地,他们渐落下风,虽然一时难分胜败,却难耐艰苦鏖战,眼见大势已去,不如认罪,还可以保全元神;正北、正西、西北三个方向的妖魔处于劣势,阵法已经大乱,见到那四个方向的妖魔认了罪,也迟疑着跪了下去;而东北的妖魔算是仅有的尚有优势,有些跪下伏诛,有些却不肯放下兵刃。凤向东北的天军做了个手势,天军便涌上前去,干脆利落地结果了他们,跟上来的幻仙则炸裂了脱离身体的元神。
至此,妖魔之中再无异议。他们齐齐地拜倒在地,兵刃散落,上边还沾着不知是谁的鲜血。千里隐泽,尸横遍野,血光冲天,却是这场战争的终结。天军欢呼过后,在凤的指挥下井然有序地押送俘虏,清理战场,救治伤兵。
天军大胜,荡平妖魔的消息很快传回天界。天帝看着折子,庄重的面容上露出淡淡嘉许之意。当看到后面,凤向降了的妖魔许诺,虽毁灭身体,但元神在炼狱中受刑,抵消罪过后可以冲入轮回时,不由得顿了顿。凤的理由是,虽然杀灭身怀秘术的妖魔之首,但从根本上说,隐泽环境对天军极为不利。天军那一战纵然胜了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如使妖魔主动伏诛;而将有心赎罪的妖魔投入炼狱,也是既绝后患,又不至太过残忍无情的上策。
天帝瞳孔紧了紧,他的佩剑感应到主人心思,在鞘中“铮”地一响。不过他最终还是提笔写道:“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