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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步为营 ...

  •   在薛斐到后,席间的氛围顿时有些不同。扶竹十六友的性情都有些放浪不羁,然而面对太子也不能完全随心所欲。在这里他们名为普通的客人,却代表着各自家族的利益和尊严,着实难以真正尽兴。好在离琢周旋得圆转如意,并未怎么尴尬。

      如果不计较参与者的身份,这就是齐朝士族中最寻常不过的聚会。逢场作戏或者真心实意潜藏在谈笑风生中,酒觞里的佳酿闪动着诱人色泽,谈吐高雅的主客不时议论起诗文典故或前朝轶事,稍后会心一笑,把酒言欢。

      尽管所有人都被轻松的氛围所笼罩,我却能感受到离琢的思虑谨慎。他就像绷紧的弦,又像是耐心的猎人。纵然我再迟钝,看到太子的到来,再联想起他这些日子来同士族的交往,也不禁怀疑起他的意图。离琢是商人,无论多么富有,也终究是世世代代不可为官的庶族,他结交太子有什么用?

      当聚会终于结束,众人告辞时,我瞥见薛斐临别前同离琢交谈了几句。我迅速将脸转过去,和婢女一起收拾食具。

      “阿陌,”我听见阿姊的声音,一时忘记婢女在旁,忙四下寻觅。只见它和阿弟在空中盘旋着,“可有食物?”

      “唔,都是些剩下的。”我回答道。

      “夫人学得真是惟妙惟肖。”一名婢女忽然说话令我一惊,才意识到她们的存在。幸好,她只是认为我在模仿鸟叫声。

      “唉!我们本想等你出来继续说话,却没想到你一待就是这许久,时候已晚,没处偷饭菜了。阿陌,你可要对我们的胃口负责!”阿姊叹息道。

      “阿姊,你是饿死鬼上身,馋虫蒙了心不是?”阿弟尖刻地说道,“阿陌身边可有人,你等会儿再说能再饿掉几根鸟毛!”

      “是了,阿陌,你先去罢。”阿姊忙对我说道,转而狠狠扑向阿弟,“纵然是我的不对,你需要这般刻薄么?枉我对你这小贼这般照顾,何时听你说过一句好听话……”

      我勉强做到了充耳不闻,和婢女匆匆离去。过了些时候,我将她们打发走开,一边架锅掌勺,一边唤阿姊阿弟来。他们兀自斗嘴不休,我无可奈何道:“你们为何就不能像寻常鸟儿一般吃虫?非要和人一般的饮食。”

      阿弟笑吟吟道:“因为我们不是寻常鸟儿。”

      “莫不是人变的?”我哼道,一边撒了一把葱花。

      “自然不是人变的。”阿姊灵动的眼珠转了转。

      厨房里终于消停了片刻。不久,一盘喷香的菜肴新鲜出锅,我摆到灶边,阿姊好奇道:“这是什么?”

      “唔,我取的名字是‘金妆玉屑’。”我将盘碟往他们那边推了推,“且尝尝看。不够的话,我再做些。”

      阿姊毫不迟疑地栽进盘中,阿弟似乎被名字打动,或者被饥饿触动,也站到了盘边品尝起来。厨房里只有一盏昏暗的灯,我托腮静静看着他们一下一下地啄食,三个长长的影子被投映在墙上。我心中隐约的不安渐渐淡去,这里当真比那贵客满座、灯火通明的厅堂温馨许多。

      很快,盘子变得干干净净。阿姊颇为满意道:“我也算尝尽世间名吃,各种山珍海味,奇食名品将我的舌头练得颇为挑剔,这‘金妆玉屑’竟能让我回味无穷,阿陌,你厨艺当真高超。”

      阿弟也颔首表示赞同:“看你似乎没用什么特殊的食材调料,出锅的速度也甚是快捷,却能做出此等美味,令人叹服。”

      我嘿然一笑,道:“喜欢就好,还饿么?”

      “自然!”阿姊欢声道。

      然而在我刚刚放入食材的时候,婢女就闯了进来道:“夫人,少爷要奴婢告知您一声,他的客人已经走了,您若愿意,随时可以回去。”

      我微笑着道:“知道了。”离琢果然深明我心。

      婢女看见我在做菜,好奇地上前望了望,兴许是顾忌到主仆之分,蓦地退了回去;又兴许是觉得我没什么主人样子,就再次上前,还好奇道:“夫人,你这是……在做葱花鸡蛋?”

      我对她做了个讳莫如深的笑容。

      将这一盘葱花鸡蛋——金妆玉屑又放到灶边,给阿姊阿弟他们留着窗户,便和婢女离开了厨房。

      见到离琢时,他正在写字。我默默走到他身边,望着他手中毛笔饱蘸新墨,在色泽柔和的白纸上,覆盖了一个个洒脱酣畅的黑字。我们都是一言不发,却不觉冷漠。虽无红袖添香,灯火倒照出一室暖意。

      过了些时候,离琢停笔道:“如何?”

      “现下齐朝是盛行着‘竹叶体’罢?那种字像是画出来的竹叶,潇洒飘逸,备受推崇。你却不写‘竹叶体’,而是坚持自己所好,一样写得俊秀不凡。”我缓缓道,“离琢,字如其人,你不是趋炎附势之辈,但我想不出你为何要结交太子。”

      “当今的明帝,你觉得如何?”离琢随意地问道。

      我微微变色,向门窗附近察看了一番,才轻声道:“仁厚有德,然而……只是平庸的守成之君。”

      “那先前的靖帝和成帝呢?”

      “我没有经历过,但……”

      “但你至少对他们的行径有所耳闻罢。”离琢淡淡道,“一个穷兵黩武,虽通过连年征战克定边疆,却给百姓留下沉重负担。靖帝驾崩后,成帝继位,本该是休养生息的时候,他却大兴土木,贪图享乐。”

      我应道:“确实。”

      “成帝在位仅四年,但国家元气未能得到及时恢复,现在的明帝仁厚有德,但缺乏根除积弊的果断。”离琢道,“齐朝好比一枚宝珠,靖帝将它摔倒地上,随即布满裂纹;成帝接过来后,将它用力挤压,于是裂纹又加深不少;传到明帝手中,虽重新得到保护,可明帝无力修复它,宝珠仍在渐渐逼近破碎。”

      “那你的目的是……”我隐约明白了些,“你要为下一位帝王修复齐朝这枚宝珠?”

      “我想和他一同修复。”离琢补充道,“明帝年事渐高,行事越来越保守,对任用新锐总存着顾忌;而太子向来有礼贤下士的美名,他以爱好诗文为名,同名门望族密切往来,我猜想他是为着日后积攒人脉。”

      我默然不语。只听离琢继续说道:“我与他接触了些时候,可以感到太子是贤德之人。今日算是个试探,可喜的是,他倒并未顾忌我的庶族身份。”

      “那你之前接触士族是步骤,结交太子才是最终目的?”我问道,“今日的扶竹十六友,不过是一个陪衬?”

      离琢微微颔首道:“有他们这样的显贵士族在,太子的到来也显得合乎情理一些。”

      门阀制度之下,出身何其重要!离琢这样在庶族中也是地位低下的商人子嗣,想要走上朝堂,艰难可想而知。我抬起眼来,目光扫过他沉静的面容,读出了几多复杂情感,有果决,有坚毅,有憧憬……

      我一向认为,离琢不是会安安稳稳继承家业的人物,而这就是他的抱负。

      “齐朝是大厦将倾了么?”我忽地问道。

      “真到大厦将倾之时,只怕独木难支,是无可逃避了。”离琢道,“现下这枚宝珠只是在缓慢碎裂。但若还像如今这般无所作为,五六十年后,必将不可挽回。”

      “离琢,”我又静默片刻,开口道,“我只是个平凡的姑娘,既无远见卓识,不能帮你运筹帷幄,家族也不显贵,无法帮助你走上仕途,实现抱负。我最大的长处是做些美味佳肴,在你家勉强不算蹭吃蹭喝,其余的当真一无是处。我唯一能做的,恐怕只有为你担忧,因为你选的这条路太多凶险和坎坷。”

      离琢静静地听我说话。我顿了顿,继续道:“我读过的史书上,记载下了那些风云人物的荣耀和衰败,他们的辉煌背后是累累尸骸和沉沉血泪。我知道你定然是想清楚了这些……可是……”

      看着离琢平静的神情,我忽然什么也说不出了。

      千言万语,他都已经了然。而万语千言,他的心意我也全部清楚。不消我再说什么,离琢早就想好了一切,并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这条路。

      “好罢。”许久,我微笑道,“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离琢与我目光相交,他神色间有几分好奇:“我原以为,你会坚持反对。今日席上,你的神情当真紧张。”

      “那时我不清楚你想做什么。”我道,“现下知道了,反而没什么可忧虑的。总之眼前就是这样的路,和你走下去便是。”

      “受成帝影响,齐朝上下盛行着奢靡享乐风气,当真不能指望沉浸在纸醉金迷中的士族,能看透齐朝的命运。所以就由我来。”离琢淡淡说道,“古人有云:‘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要说我只为扭转逐渐衰败的国家,而无为一己私利的考虑,绝非真实。我也想为自己、为庶族争取到更高的地位。我虽不能有十足把握会成功,但绝不会让你受何委屈,尽管放心便是。”

      我笑了笑:“你是我亲人,理所当然要站在你身边的,这可不是押宝,你也不必许诺我稳赚不赔。”

      “亲人?”离琢望向我,“像你父母一般的亲人?”

      “嗯。”

      然后离琢便不再说话。我本想开玩笑说“我们就是被诛族时,绝对逃不掉,一起上刑场的亲人”,又觉得不吉利,也就闭口不言。后来,离琢似乎开始读书,而我迷迷糊糊,最终伏倒在他的书案上睡去。

      第二天醒来时却是在房里。室中无人,唯有一地金灿灿的暖阳映着我尚且惺忪的睡眼。我在榻上坐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已经是这个时辰,慕容是否还在苏家庭院中等我?

      急匆匆地起身换衣、梳洗,一边跑出离家,一边忐忑地想着,慕容会不会已经不耐烦地走了?他是恼了罢?不然为何不来离家找我?我宁肯他将我从睡梦中拎起来!

      想想三个月来,慕容待我一直和颜悦色,从不苛责,于是安慰自己,他不会对我不满。然而还是忍不住地担忧,也不知自己在恐惧什么。

      离家和苏家相差不远,我很快就来到门前,急促地叩门道:“慕容,慕容,你可还在?你……”

      话音未落,门被向里拉开,我蓦地往里一迈,绊在了门槛上,直直向前跌去。先是感觉像砸到了一堵表面柔软、内里坚实的墙,接着一双手迅捷而轻巧地托起我。

      抬起眼时,看到慕容神色淡然道:“你急些什么?”

      我的心顿时轻松下来,一边连忙请罪,一边却露出笑容:“不知不觉睡到了这时辰,请师父宽恕。”

      “将近午时了,你当真贪睡。”慕容摇摇头道,“怎么又叫我‘师父’?”

      “这是谢罪,哪能直呼其名?”我谄笑道。

      慕容淡淡扫了我的笑容一眼:“看来你颇有诚意。”

      我知道这是讽刺,但慕容说出来着实不教人难堪。我忙收敛笑意,恭谨道:“慕容,是我的过失,我不该贪睡。诶,你等了许久罢?为何不来离家找我?”

      “你不是离家的人,我为何要去离家找你?”慕容依旧神色淡然。

      “此话怎……”我忽然想到,慕容习惯在闲谈中忽然引入教导,兴许这话中含有怎样的深意。我随即住口,沉吟许久后说道,“修仙首先需堪破自我,不受外物羁绊,灵才可通达九天。我既不是离家的人,也不是苏家的人,这些不过是加于我身上的象征——是这样么?”

      慕容笑得颇为古怪:“不,我的意思仅仅是说,你不是离家的人。”

      我却越来越慷慨激昂,道:“世上事物从无分别,一旦陷入是是非非的执念,灵也就被束缚在俗世的□□内,慕容,我们何苦要去区分这些?”说罢,我神识中一片澄澈空明。我缓缓闭上眼睛,静静体会着顿悟的喜悦。

      许久,我张开眼睛,对慕容平静地微笑道:“多谢教导。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自己这就要坐地飞升了。”

      慕容摇摇头道:“你看起来更像是要走火入魔。”

      “我说的不对么?”我疑惑道。

      “对是对的,但面对任何事物,都不可说绝对。”慕容道,“太执著于对错,和太不在乎对错,皆是错。是非本是不可剥离、不可避免的评判。就像你明明说应堪破是非,一切本无分别,但你却还在问我,你说得对不对。”

      我发觉他说得有理,而我就在这一瞬间,被打回了凡人。我悻悻地应道:“噢。慕容,我们还去山中么?”

      “走。”

      到了林中,我又问他道:“我们说起来总是用‘山’,不如取个名字?”

      “你取便是。”慕容淡淡道。

      “不,”我蓦地停住脚步,随地找了两根木枝,交给他一根后道,“你写一个名字,我也写一个。”

      环顾四周,只见茂林修竹,青翠欲滴,在素净淡雅中平添几分清凉。我想了想,在地上写道:素垣山。

      写完后,忽地发现“素垣”乃是我的字,不禁又惊又喜——这莫不是注定的机缘?

      这时慕容走来,看到我写的名字后颇为惊讶。我连忙问:“你取的什么名字?”

      慕容淡淡笑道:“我本是随意写的,想着到时就按你的心意来定,我怎么想的倒无所谓。不过你看,”

      我们转向另一边,地上有三个端庄俊逸的字:溯源山。

      “竟和‘素垣’同音不同字。”我叹道,“当真巧了!”

      我抬眼去看慕容时,却见他神色忽地凝重起来。我还未及发问,他便轻捷地将我拉到身后,手臂挡在我面前。

      同时,我听见林间远远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某种动物正在飞奔。令人惊异的是,那声音逼近得异常迅速,瞬息之间便到了近处,待听见它与我们仅隔着几棵树时,我才眨了几次眼睛。

      这不知是什么的怪物骤然止步,藏身在茂密的树木后,便悄无声息。我几乎能感到它打量着我们,惶恐渐渐攫紧了心。

      如果它直接扑上来,我都不会惊惧至斯。然而它就站在那里,像是屠夫静静观察着待宰的羊,耐心地寻找时机,将要一刀割断喉咙。

      兴许是慕容感觉到我的紧张,他将我护得更周全,神色淡然地与它对峙。我有些恼恨自己的无能,同时也微微宽心了些——慕容毕竟是神仙。然而听到对面的簌簌轻响,我又不禁为他担忧——这怪物也不是普通的走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步为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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