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有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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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知晓自己还可以坚持多久。
那怪物静静站在对面，慕容护在我身前同它对峙。它也许在用贪婪的，或是犹豫的，或是凶狠的，冷漠的目光注视着我们，而我们对它一无所知。
仅仅修仙三个月，我无法感知它的具体灵力——但仅仅凭这三个月的浅薄认知，我也能判断出它非同寻常。
我望了望慕容的背脊，像永不退却的山峦般挺拔。他是那样淡然从容的人物，甚至有几分闲适散漫，现在这样谨慎的慕容让我担忧。
我并不惧怕那怪物伤到我，有他在，我很安心。慕容现下护住了我，反而是他自己较为危险——这才是我恐惧的。
忽然，对面的林中传来轻轻的“啪”声，是那怪物走过草叶时的响动。我顿时绷紧了身体，在自己还未反应过来时，也向前走了一步。
出乎我意料的是，那怪物向远处去了，这一回它走得很慢，我一直听着那清脆的响动渐渐消失，终于放松下来时，已是一身冷汗。
过了许久，慕容也垂下手臂。他虽是平静不改，但我总觉他稍有些面色苍白，身子也微微发僵。看着他的表现，我意识到方才的凶险，更胜我的想象。
“慕容，那是什么？”我问道，嗓音竟有些喑哑。
“九尾白狐。”慕容淡淡说道，“它们从不这样直接逼近、进攻……这只也不知怎么了。”
“假如方才它扑出来，你能阻挡住么？”我轻声问道。
“不能。”慕容干脆地说道，“九尾白狐自鸿蒙初辟时起，便是地位崇高的妖仙，其中王族的灵力甚至可比九天诸神。更何况神仙下凡，修为便大多被封印，我自然不能胜过它。”
我隐约有些失落，兴许是因为我一直相信他仙术卓绝，事实却并非如此。然而更多的是感激：他明知如此，首先做的却还是护我周全。
其实，慕容当真是极好的人。
那只九尾白狐的意外出现，让慕容重新审视了这片山林是否安全——于是，我苏素垣在近期便不能去刚刚被命名的素垣山修习，想来当真讽刺。不过，慕容对环境的要求不可动摇，所以在他寻觅到一个新的灵秀处所前，我也不需修行。
路上，慕容没有像往常那样用神奇的步伐领我回家。我们再正常不过地信步而行。慕容似乎在刻意安抚我，他作出兴味盎然的模样，施展了许多仙术。他令泉水漂浮在我们身旁，我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慕容绝想不到，我是在笑透过水帘看他时，那张被扭曲的俊美面孔；他遇见山石，就把它们幻化成各种动物的形态，然后它们当真活转过来，追随在我们身边，那些石鹿、石马行走时会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我每走一步，脚下便生出色彩绚烂的繁花，而在我移开脚步时消失、在我重新驻足的地方再度绽放，想来也是他的杰作。
但在走出山林时，一切奇妙都骤然止息。泉水散落在地上，蜿蜒地流回密林深处；山石幻化的动物呆滞地停下脚步，半晌又恢复了原形；繁花也在我踏出山林后静静消逝，不留一丝痕迹。好像是一场梦幻破灭，我好像蓦然醒来，微微发怔。
慕容沉默地望向那片茂林修竹，神色间笼罩上了一层遗憾。我有些恍然：“是不是那里的灵气充沛，能辅助你施展仙术？你修为大多被封印，在外边就无法控制这些了罢？”
慕容淡淡地笑道：“确实。”
然后他对着天空清亮地吟唱句什么，又续道：“只余下这一样术法了。”
话音未落，我望见无数美丽的飞鸟，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它们有光鲜亮丽的羽毛，耀眼的阳光像融了的金子般泼洒，它们如同身披九天降下的云霞。鸟群婉转悦耳的嘤鸣交织成盛大的合唱，初时我并未留心，渐渐地听清了它们在吟唱某种史诗：
“九天星光兮零落四方
燎原三载兮焦土千丈
神泽播撒兮我王翱翔
不见阴霾兮天地辉煌
弹指万年兮几度繁荒
妖魔祸起兮遍野离殇
隐泽决战兮寒光如霜
乾坤昭朗兮旌旗飘扬
陌水之畔兮影留漪上
乃有佳人兮绝艳容光
眉目如画兮见之难忘
其清若何兮月射寒江
十年相对兮岁月无伤
旖旎所惑兮困于取妆
瑶华一梦兮诉我衷肠
君心不知兮惹我惆怅
凤求其凰兮寻遍八荒
再聚溪畔兮月华琳琅
从栖还来兮千里霞光
缘结不解兮青丝千丈
执手相伴兮佳话流芳
相守洛川兮地老天荒
将琴代语兮相思相望
永生安宁兮共度久长
世有凤凰兮如璧成双
奈何天妒兮命途无常
在劫难逃兮使我沦亡
弦断绝响兮魂魄何往
香消玉殒兮伶音成殇
哀莫死心兮犹且追想
荣枯轮回兮何曾相忘！
天地茫茫兮何处顾望！”……
我静静聆听着这支曲，鸟群唱得甚是投入，令人情不自禁地随之喜怒哀乐。越听到后来，越是难以自拔，这歌声似有蛊惑人心的魅力，一旦被人听到便再不忍让它消逝，就此心甘情愿地沦陷。我眼前的真实被模糊，梦中的虚妄反而渐渐清晰，无数的画纸似雪片般漫天飘飞，上边绘着纷至沓来的前尘……
歌声在戛然而止时，我失魂落魄地问向慕容道：“何不继续？”
“你心神已堕入迷障。”慕容叹道，“是我疏忽——然而，这只是寻常的乐音，你怎会被它所惑？”
我怔怔地摇摇头，迷茫地走向他道：“我头很痛……”还未说完，我踉跄了一步，慕容像从前一样轻轻地托住我。
每当我要跌倒时，他总会将我稳稳地扶好。我在顽劣的童年时常常爬树、翻墙或者跳窗出逃，所以总落得一身青紫。在摔倒前那短短一瞬，我所有的恐惧和盼望被救的期待，统统从心中奔涌而出，无比急切，无比汹涌。
假如那时我就遇见他，多好。
过了许久，我渐渐清醒，慕容颇为焦虑地看着我，这神情出现在他面孔上，说不出的新奇有趣。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阿陌？”慕容疑惑道，“那歌声不但蛊惑了你的神识，连心智也毁了么？”
“唔，我知道了，你在拐弯抹角地说我痴傻。”我嘿然笑道，“然而你可知道，你这副表情才是真正的傻气，哈哈……”
慕容无奈道：“阿陌，你现下感觉如何？方才有何异样的感觉？”
“你是神仙，掐指算算就知道了。”我憨厚地笑笑，然后正色道，“我现在很好——诶，对了，这唱的是九天玄圣和他夫人的传说罢？”
“是。”我今日怎么了——不，慕容今日怎么了？笑得如此温暖。
“九神之中，我向来最喜欢他。”我一边说，一边警惕地看着慕容。到底是我神识被蛊惑，还是他？“你可见过他？”
“并不时常见到。”慕容的笑意太过明朗，着实可疑。他从来淡漠，相处下来才知道他待人并不疏离，但总不会流露出这样欣悦的神情——我望望天空，似乎没有妖气笼罩，却为何如此反常。
“那些传说，都是真的罢？”我留心着慕容的反应，几乎没注意自己在说什么。
“是。”就在此时，他笑意淡去许多。
“那，他夫人确然历劫失败而死了？”我叹道，“我觉得她是很好的女子，甚是可惜。”
“为何觉得她好？”慕容饶有兴致地问道。
这我倒从未想过。我沉吟片刻，道：“她夫君很好，她能配得起他的珍爱，自然不会差。”
慕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这一路有慕容相伴，所以并未察觉时光流逝，到家后，看着满天星斗，才发觉素垣山和苏家相隔如此之远。
阿娘在厨房中忙忙碌碌，我望向她印在窗上的身影，心底氤氲开一片暖意。我坐在庭院中，听着食材下锅后，与热油相触的“嘶嘶”轻响，不一会儿便飘出缕缕菜香，那是我小时候常常闻到的气息，如今分毫未变。
“诶，慕容？”我忽然问道，“你成仙之前，有家人么？”
“没有。”慕容的声音从我身后的夜色里传出，“很多年过去，我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何人。”
“那你在人间应当没有牵挂罢。”我道，“你兴许更喜欢神仙的生活，在我这个凡人眼中，你们是何其高洁洒脱。只是，九天之上该是很冷清寂寥罢，你看这人间烟火，是否有过向往呢？”
身后是一片沉默，许久才听他淡淡说道：“有你所爱之人的地方，便是值得向往之所。”
他这话说得分外孤单，像冬日里的寒梅，在皑皑大雪中独自守着一抹亮色，放眼望去，再无其他相伴。我猜是无意间戳中了他伤心事，忙道：“诶，是我错。不如一会儿我用人间烟火谢罪罢？我做的菜，还是能下咽的。”
“好。”我转过身去，他面上的淡然笑意，好似黯淡夜里的微弱星光。
我遣了名婢女去告知离琢，今日我在阿娘这里用晚膳。然后我在厨房门口耐心守候，待到阿娘出来，我便抱着几节竹子闪了进去。
正在我将竹子剖开洗净时，窗外似乎有“啾啾”的声音，我抬头一看，两个毛茸茸的影子落在了窗前。我慢慢走近，隐约听见了它们的对话。
我轻手轻脚地靠在窗下，然后迅速地拉开了窗户。一只连星鸟立即跌了进来：“你看他——哎呦！”
然后又一只连星鸟不紧不慢地飞了进来：“阿姊，我说过的罢，背后议论是非必受天罚。”
“我哪里是在议论是非！”阿姊怒道，“何况你若是知会我一声，‘阿陌要开窗了’，我何至于受这‘天罚’！”
“诶，你们刚刚在说什么？”我疑惑道，本以为阿姊阿弟只是来找我的，听起来却是我打扰了它们的议论。
“一些是非，”阿弟若无其事地说道，“咦，为何拿竹子款待外边的客人？”
“我只是觉得慕容很喜欢竹子，而我也甚喜欢用竹子做饭时那股经久不散的清香。”我应道。既然是是非，不听也罢。“慕容是他的名字，他便是我那位神仙导师。”
“我们见过他了。”阿姊的眼睛转了转，“在此之前。”
“哪里？素垣……长治城外的山中么？”我发觉我想象不出慕容会出现在别处，特别是阿姊阿弟会停留的地方。
“不是，”阿姊摇摇头道，“但你这食材选得很对，他非竹实不食。”
阿姊知道慕容的口味，想必是在哪家客栈见过他罢。我眼前浮现出这样的场景：慕容神色淡淡地坐在桌边，一个笑容可掬的店小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竹子，有几分滑稽地施礼道：“客官，菜齐了。”……这是我今日第三次忍不住地笑了出来。
阿姊阿弟倒没顾得上理会我莫名其妙的笑声，它们忽地向窗外望去，然后对我匆匆道别，便一前一后地飞出。许久之后，我将菜肴放置进盘中时，才又听见了它们的说话声。
“有些事虽不是你所愿，却因你而起，阿弟啊阿弟，这许多年来，我一直盼望有一天能看到你如此无可奈何。”阿姊得意道。
“无可奈何？”阿弟漫不经心道，“这事顺其自然便是……我倒是未曾想过，她当真追随而来。”边说着，边从窗边掠过，飞远了。
我端着数只盘碟，走向厅堂。也不知阿它们是怎么了，难道鸟儿也有如人一般的纷纷扰扰？
嫩绿的竹子映出鲜亮光泽，白釉盘为底，犹如画纸般承载着栩栩如生的翠竹，更有沁人心脾的气息缭绕，当真是活色生香。
慕容一如既往的淡漠，我揣测不出他的心情，对自己一向自信的厨艺也有些忐忑。毕竟他是神仙，凡人眼中的佳肴，于他会不会味同嚼蜡？
又想起那个店小二上菜的场景，这回却觉不出喜感了。
慕容品尝了一片，许久才道：“以后望见人间烟火，怕是会常常想起这美味了——这可算得人间一个牵念。”
我怔了一下，然后努力克制激动，道：“谢客官赞誉，小厨不胜惶恐。”
慕容瞥了我一眼道：“阿陌，你已欢欣鼓舞地摇晃了起来，还何必作出矜持姿态。”
另一边的阿娘慈爱地笑了笑，便同慕容询问起我近来学得如何。阿爹倔强地认为我修仙是不该，所以只在一旁默不作声。然而这场景当真温馨，勾起我不少感怀。
忽地对上慕容的目光，他面容微微耸动，然后对我淡然一笑。那好像莲花绽放的笑颜令我失神许久。
自认识他以来，这是他最像神仙的一刻。
夜色深沉时我返回家中，慕容走在身边。也许他还在担心今日那只九尾白狐。静谧的街上投下各家灯火，清冷的月色也显得暖和许多。
到了离家，我向慕容道别。他正望向这高大的院墙，闻言对我微微颔首。
我走入门中时，恍惚听见他说了句：“是你情愿留下么？”
然而转过脸时，家丁已将门关紧了。
我还想做些什么，譬如让他们将门重新开启，但我只是在庭院中站了一会儿，直到有名婢女急切地对我说道：“夫人，小姐跪在书房中和主人对峙，您快去看看罢！”
我如梦方醒，连忙向书房快步走去。离珞和离琢？他们能发生什么争执？
扣了扣门后，离琢平静的声音在门后响起：“请进罢。”我才推开了门。离琢坐在几案边，冷淡地望着离珞，看起来压抑着怒火。令我惊讶的是，离伯伯也在，他手里紧攥着一只茶杯，面色阴沉。
而离珞，她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有些倔强有些任性，但又异常决绝地望向我，眼神坚定：“嫂嫂，你是来劝我，还是助我？”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世有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