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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木槿留 ...

  •   从我随慕容修仙那天起,至今已有三个月的光景。这三个月让我认清了不少事情——首先,慕容着实不是个好的授业导师。

      开始他将地点定在我家——不是离家,是苏家。我犹记得第一天走进家门,见他负手立于木槿花前,清风吹拂,衣袂摆动,单是俊挺的背影,已有说不出的脱俗出尘。

      我走入宅门后便驻足,本想静静欣赏片刻,他却蓦然转身,向我问候道:“距我们说定的时辰,还有很久。”

      “我从小就被教导宁早勿迟,因此不论去做什么,总是要提前些时候。”我一边应道,一边走过去。

      慕容淡淡笑道:“我倒觉得准时才好。”

      “你若有何不便,我这就回去,到时候再来。”我忙说道。

      “其实或早或晚,都无关紧要,”慕容悠悠地说道,“只是我还没想好如何教你。”

      “唔?”我不解。

      “我之前从未教过别人修真,不知从何说起。”

      我怔了片刻才说道:“那,你原先是怎样修仙的?你的导师是怎样教你的?”

      “从未有人教导过我,”慕容道,“至于这具仙身是怎样修成的,又确然忘记了。”

      我当真无言以对——这是庄繁司介戏耍我,还是慕容在戏耍我?

      慕容也不为自己的失职而惭愧,他让我站在他身边,一起赏木槿花。这树木槿我已经看了十五年,再也无法像起初那样,充满好奇地观赏。落入眼中,满树盛开的花朵依然是浓丽娇艳,绚丽夺目,但难以感到惊艳动人。就好比一位美人,惊鸿一瞥之下,是丽色倾城;然而娶回家中,朝夕相处惯了,也就对她的美貌习以为常。

      “这木槿开得秀丽非凡,可惜朝开暮落,不能长久。”慕容忽道。

      “恰如世事浮沉,命途难料。它们的生命只有这么一日,人的年华只有那么百年,花亦盛开得绚烂,人更应不负光阴地活着。”

      慕容淡淡看向我:“这是你说的?”

      我看他脸上笑意敛去,以为败露,忙说道:“不是。阿爹在我七岁时,也曾问过这句话。我回应的说法令他不满,然后就告知我这段道理,要我铭记年华易逝,珍惜眼前。”

      慕容兴许是看我神色紧张,说道:“且放松些。嗯,说说你当初回应了什么?”

      我想着当年阿爹一边听一边黑下来的脸色,颇有些忐忑地说道:“花都是一样的,这朵落了,另一朵便会绽放。树才是真正紧要的,即使花期完全过去,只要留住了树,来年总能等得又一场繁盛。”

      最后一句话说完,眼前又浮现出阿爹的反应——他已经面无表情,干脆地拧过我的肩,训诫了几句,然后说出那番“正经道理”。这段话我并不认同,却和肩上的疼痛一起深深印在心中。

      再看慕容,他又淡淡笑了起来:“说得很好。”

      我松了一口气,然后问道:“你也这么想的么?”

      “不是,”他摇摇头道,“我在想,若实在喜欢它的美丽,就留住。”说罢他向一朵才打花苞的木槿伸出手去,触碰到后,木槿花瞬间绽放,明艳动人,灼灼其华。

      我张大双眼,手颤动着也上去触碰另一只花骨朵,却毫无变化。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别人施展仙术,神奇得让我说不出话来。许久,我端正衣冠,肃容向他稽首道:“请受徒儿一拜。”

      慕容轻轻将我扶起:“既然你应叫我慕容而不是师父,那么我就不称你为徒,叫阿陌可好?不如就这样罢,你喜欢什么术法,我教你就是。这样我省去思索的麻烦,你略去强行修习的烦恼。”

      我仰起头来看他。那张淡漠的面孔渐渐涌上笑意后,有说不出的亲切。我认为神情冷暖体现着默契与否,我对阿娘可以撒娇,对离琢可以无所顾忌地嬉笑怒骂,对陌生人却只能故作矜持。然而面对慕容,不知怎么,我觉得作出任何神情都最自然不过。

      太阳在他身后升起,愈加明朗的光芒铺满这方天地,他正好为我遮挡住了开始有些刺眼的阳光。传说神仙都是高高在上,拒人千里之外的,即使面冷心热,也得强作疏远。而慕容和我才接触几次,我就感到如此亲切平和,可见他做神仙当真不够格——我不无遗憾地想,所谓不可兼得。

      “你想学这个术法?”慕容问道。

      我连连点头:“应该怎么做?”

      慕容便教给我一个简单的决。我用心记忆,然后迫不及待地施展起来,指尖微微颤动着攀上花苞,鲜嫩的花瓣上还有些凉意,我屏住呼吸,一边全神贯注地默念,一边扣动手指——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我虔诚等待了许久,终于发觉不对,又重新试了几次,花瓣仍固执地闭合。我有些茫然,思索许久后对慕容说道:“是不是我念错了决?是手势不对?还是不够专注?”

      慕容想了片刻,恍然道:“我倒忘了,你还没有修为。”

      “修为?”

      “比如你将要画一幅画,必然需要纸墨笔砚,这便是修为。无论你画的是溪山行旅,还是海棠春睡,是工笔细描,还是恣意泼墨,都必须通过笔的刻画、墨的渲染,才能跃然纸上;同理,各式各样的术法无论难易,施展起来都取决于修为深浅。”慕容解释道,“你没有半分修为,就如同画师没有纸笔,纵然有江山如画在眼前,也无从描绘。”

      “那我该如何获得修为?”我急切道。

      “修炼。”慕容简短地说道,“嗯,我带你去寻个灵秀天地。”

      跟着慕容行路的感觉颇为奇妙,明明用正常步速行走,也真切地踩在地上,然而一直走到长治附近的山里、郁郁葱葱的茂林修竹之间,太阳的位置也没怎么改变——我确信,平日里以我们的速度至少要一日一夜才能到这儿。更令人不解的是,我竟没有一丝疲惫。

      慕容在一片苍翠间席地而坐,又示意我坐在他身边。

      绿意盎然之中,慕容的月白衣衫和周围景物相衬,透出一派静谧清凉。我们的坐姿都颇为随意闲适,他静静说道:“感觉到安宁就好。”

      于是我沉下心来,专注地聆听风拂过枝叶时,那悦耳的细微摩挲声,渐渐地思绪如尘埃落定,心中澄澈空明。

      “现在感觉如何?”慕容问道,声音却不显突兀,和风竹间的低语一般,自然而协调。

      “远离尘嚣,天地寂静。”我答道。

      “在我听来,却是一片生机,热闹非凡。”

      “怎么会……是因为太静了,以至于连长治那边的喧嚣都能听见么?”我疑惑道,慕容却闭上眼睛,仿佛入定一般对我的询问充耳不闻。

      我有些急躁,愈发静不下心来。过了片刻,我蓦地站起,慕容终于轻轻抓住我手腕,道:“像方才那样感受……现在是万籁俱寂么?”

      慕容的手指像玉一样温,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坐下,很快又找回了那片寂静。“是。”

      “可听见了微风吹拂枝叶?”

      “听见了。”

      “我们身后有片叶子被吹落,正在清风中飘忽不定……”慕容的语气更像是喃喃自语,我也闭上双眼,耐心地聆听。开始只能听到柔和的风声,渐渐地,似乎可以感知到一样轻盈的事物,像鸿毛般飘飞,徐徐下落,偶尔又会被风托起一些,继续在空中悠悠翻转。

      许久,一声细微的脆响在我耳边清晰起来,竹叶似乎落在了地上。四下里却没有恢复寂静,我依稀能分辨出远处的鸟鸣,但细听起来又像是潺潺流水……

      等我张开眼睛时,慕容已不知在何时松开了手。

      “这是……静到极致,反而与自然相融合,从而听取一片生机?”我回想他之前所说,又重新理解道。

      慕容淡淡笑道:“不错。”顿了顿后他又道,“在钟灵毓秀的山水之间修行,与天地同息,抛却世俗困扰,便可求得悟道成仙。”

      “就是这样增加修为么?”我问道。

      “是。”慕容道,“许多仙并非由人而修成,飞禽走兽如能有机缘,在吸取世间精华气泽后,也能白日飞升。”

      “那我今日已经增加了些修为么?”我兴奋道。

      他笑着看了我一眼:“十分微薄。”

      我微有些沮丧:“那我何时才能施展仙术?”

      “从你第一天便能清静神识来看,天资颇为出众。连续修行三个月后,就可以做到令花骨朵提前开放了。”慕容淡淡说道。

      三个月,虽比我预想的要久,却是个可以期盼的将来。而“天资颇为出众”这话从未有人对我说过,此时听来真是莫大的鼓励和慰藉。

      我欣然道:“我定然会努力地。”

      慕容笑了笑,他微微仰起头道:“暮色降临,这便回去罢。”

      又是那样神奇地迅速回到家中。慕容将我送到,很快就要告别。临走前,他经过木槿,衣袖不着痕迹地拂过,那几朵伶仃的花立即变作了满树繁盛,明艳的色彩在晚霞渲染下更显妖娆,当真惊艳。

      三个月的相处下来,我发觉慕容当真不是个好的导师,他教我时总是从心所欲,似乎自己也不甚清楚该教些什么。但他确然是出色的神仙,亲近的友人。慕容给我展示过不少有趣的仙术,像是不用火而点灯,让溪水倒流,有一次我失手打碎了离琢甚是珍重的玉器,慕容竟也能修复完整。

      有时慕容还会招来一些美丽的鸟儿,在我们身边飞舞或停歇,它们往往姿态优雅,羽毛颜色有的斑斓有的素净,面对慕容时,总是一副恭谨的模样——仿佛慕容是它们的君王。

      我想起八岁那年,劝说了离珞的挽莺逃离囚笼的事,却发现我听不懂这些鸟的心思,然而它们对我也颇为顺从,不需慕容吩咐就会同我亲近。有一群锦雀甚至直接落在我头上、肩上,叽叽喳喳,无比欢快地叫个不停,着实让我受宠若惊。

      回到家后,我也试图和附近的飞鸟交流,却每每成功,唯独在和慕容相处时不能沟通。难道慕容作为神仙,压制住我这个凡人了么?

      从此我就在家中和鸟儿闲谈。开始纯粹是为研究厨艺之余消遣时光,后来惊喜地发现,它们能与我分享自己的见闻。十五年来,我绝大多数时光是在长治城中度过,最远只去过庄繁司介的神祠。可这些禽鸟却飞过天涯海角,见过许许多多新鲜事物。有些伶俐的鸟儿颇通人性,讲起见闻来绘声绘色,让我神驰遐想,不能自拔。

      这一日,我正和两只连星鸟聊得兴起。它们是一对姐弟,阿姊爽朗直接,甚至有点泼辣,而阿弟不如姊姊能言善辩,却是绵里藏针,有时会突然来一句刻薄话,恼得阿姊气结却又哑口无言。我与它们攀谈,往往会演变成阿姊与阿弟针锋相对的斗嘴,妙语连珠,颇为有趣。

      “阿姊,我最近想做一道菜,需要用到‘掌中雪’这种花做调味,请问哪里能采到新鲜些的?”我坐在连理树下,向枝头的画眉问道。

      “依我看来,应当去那个胖老爷家采。‘掌中雪’以色泽纯净,花小叶繁为佳,整个长治城,他家庭院里种得花最符合不过。”阿姊快速地说道。

      “胖老爷是谁?”我疑惑道。

      “唔,阿姊,你说的可是那爱穿金黄宽袍的胖子,常常带着一个爱穿红色绫罗衣裙的妖媚女人?”阿弟忽然说道。

      “对啊,就是那家。”阿姊忙应道,“他们住在一座好大的屋宅里,庭院中还有许多其他的奇花异草,有许多男女仆人打理。”

      “那应该是长治的富贵人家罢?”我道。

      “不错,非常富贵,那胖子名叫薛承泽,便是当今齐朝的天子,女人就是他最宠爱的何夕夫人,阿陌要是去他们家采‘掌中雪’,依人的律法,好像得带上十条命去赔。”阿弟翻了翻白眼道。

      我一时无言。阿姊嘤嘤不停道:“那这十条命,是人的还是鸟的?我们给阿陌去采,需不需要赔上性命?”

      阿弟作出沉吟的模样:“这得看是谁去。”

      “我去如何?”

      “你死。”

      “你去如何?”

      “我死。”

      阿姊嗤笑道:“这有何不同?”

      “自然不同!人有个说法叫死有重于泰山,轻于鸿毛,阿姊你对长治城中,大到快颐楼的招牌菜,小到街角常记糯米团,统统如数家珍,了如指掌,如此贪图美味,再这么吃下去,死时肯定会重于泰山;而我相比之下,当然会轻于鸿毛。”阿弟不紧不慢道,“阿姊可不要误会我,且问问阿陌,人绝对是称赞‘重于泰山’,而贬‘轻于鸿毛’呢。”

      “咄!哪来这许多废话。”阿姊骂道,转头却问我,“真是这样么?”

      我强忍笑意,点了点头,却终于没能忍住,哈哈大笑起来,一边捂着肚子一边揉,根本直不起腰。阿姊觉出不对,怒目面向阿弟,刚要发作,却听他说道:“阿陌,远处有人来了。”

      我蓦然回过身去,只见离珞正款款而来,远远对我招呼道:“嫂嫂!”我笑着回应,一边听见身后,阿姊的咒骂和阿弟的催促声交织在一处,眼睛的余光看见它们飞到另一棵树上了。

      这时,离珞已走到我面前,好奇道:“嫂嫂想起什么了,笑得这样厉害?”

      我连忙敛住笑意:“朋友间一桩趣事罢了。”

      “噢?是何趣事?”离珞立即来了兴致,“讲给我听听罢?”

      我不知怎么回她,正在迅速地编着笑话时,离珞又道:“罢,今日还有事,嫂嫂,哥哥有些重要的客人要来,请你准备几道珍馐佳馔。”

      “客人?”我一边庆幸,一边若无其事地问道,“是他近来结交的士族么?”

      “对。”离珞肯定道,“哥哥的样子颇为郑重,想来他们地位不低。”

      自离琢加冠之后,离伯伯就渐渐不再理会家里和生意上的事,他也就自然而然地接过,而这是他第一次以离家主人的身份接待客人。我不禁有些好奇。

      夜色深沉,覆盖在长治的上空。没有月亮的天幕中,点点星子显得明亮许多。

      我在厨房中忙碌许久,婢女依次将菜肴呈上,阿姊阿弟跟着她们到厅堂外窥伺,回来告诉我,来了十六位客人,统统是青年才俊,谈吐不俗。根据描述,我猜测是“扶竹十六友”。

      终于到了该女主人端上“主菜”的时候,我又确认了一遍衣衫整洁,便尽力做出典雅仪态,缓步走入厅堂。

      不是我想象中的灯火辉煌,陈设与往常一样,只是人多了不少。离琢坐在主位,那十六人坐在客席,我将瓷盘放下后便来到离琢身边,向他们依次见了礼。

      扶竹十六友也确然名不虚传,都生得丰神俊朗。然而有慕容这样的珠玉在前,倒也觉不出他们的夺目来。

      过了不久,婢女来通传有客到。我有些惊讶,除了这十六人,离琢竟还邀请了别人?再看离琢,他面上神色如常,但只我能看到他衣袖下的手用力攥紧。

      那位姗姗来迟的客人缓缓走入厅堂,不同于我的故作矜持,他举手投足间是真正散发着尊贵,眉目间倒流露着谦和。

      “斐未能及时赴会,还请诸位谅解。”他轻轻笑道。

      离琢立即起身相迎,扶竹十六友更是直接叩拜:“太子殿下。”

      离琢拜过他后又以主客之礼相见,他对离琢的做法似乎颇为满意。我跟着离琢行礼,然后又悄悄打量了他一番。剑眉星目,长身玉立,他的相貌在厅堂中虽算不得最佳,但透着居上位者的威仪和高贵。我暗暗想道,这就是大齐当今的太子,薛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木槿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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