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有客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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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那盘芦荟给离琢端上后，他尝了一口，看向我道：“你是否被什么困扰着？”
“怎么了？”我心里暗暗一颤。
“味道是好味道。”离琢将筷子轻轻放下，触碰到盘碟时发出脆生的清响。“只是，你做得不大用心。”
我伸出筷子夹了一片，细细咀嚼了一会儿，疑惑道：“我并未觉得有何不同，诶，你怎么能尝出来我是否用心？”
离琢悠悠说道：“你以往从厨房出来，全身上下干净整洁。知道的，清楚你刚刚做了菜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只是在屋中刺绣。”然后他看了看我的衣袖，“可是你袖上今日却沾染了污渍。我想，你平时做菜全神贯注，会小心着不让衣裳碰到脏污，即使沾惹污渍，也会很快发现，及时清理。现在看来，你做菜时定在想些什么，以致不能专心。”
我默然不语。只听离琢继续说道：“有什么事，能让你这样分心？想必是遇到了什么困扰罢。”
我缓缓抬起眼来：“原来就是这样，我以为你味觉多么敏锐。”
“是有什么困扰？”他微微蹙眉道。
“没有困扰。”我摇摇头，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今日在回家的路上见着了一个人而已。相貌俊美，风度优雅，附近的女子都驻足欣赏他的仪容，我也不能幸免，为他倾倒。”
这话虚虚实实，真倒是占了七分，离琢也没什么好生疑的。他又看了看我无懈可击的笑容，最后微笑道：“长治竟有这等人物？从未得见，当真有些遗憾。”
于是这事就此揭过。午饭后，离琢又像往常一样出门，我在庭院中信步而行，最后在一棵连理树下歇息。午后的阳光甚是慵懒地投在身上，我拿出一把折扇，轻轻摇动，有微微风起，扇面末处绘着淡粉色的伶音花，也仿佛随风翩跹。
这是我今日见着的那人赠予我的。他说，他叫慕容。
“慕容？慕容什么？”我以为这是他的姓氏。
“就是慕容。”他淡淡笑道，“在下姓慕，名容，字怀顾。”
慕容这个名字倒没再触动我什么思绪。只是这个人让我不能释怀，十五年来夜夜有梦见，却始终看不清的容颜，蓦然与他重合，怎能不思绪万千？我睫毛微微颤动，抬起眼来定定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慕容也不觉我无礼，他就站在那里，神色间有些说不出的恍惚。
最后还是我先察觉到不对，连忙收敛了目光，道：“是奴失礼了，只是官人好生面善。”
“面善？”他望着我，似乎觉得这话颇为有趣。慕容生得这样一副形容，想来已习惯有女子对他侧目。然而我确然不是为他的仪表。但我总不能说，这位官人，我认为我梦了你十五年。
我最后抬眼看了看他，然后便施了一礼，从他身边走过，心中有些莫名的怅然若失。
“请留步，”忽地听见他走来，我停下，回身的那一刻，慕容已走到我面前，“恕在下冒昧——请教芳名？”
“离苏氏，清陌。”
然后他递上一把折扇，我疑惑地看向他，只听他淡淡说道：“苏姑娘看在下觉得面善，也是颇有机缘。这把折扇并非出自世上名家之手，但却是在下特特带在身边的事物，若蒙不弃，便请姑娘收下，权作一份微薄的礼赠罢。”
我谢过他，便向桥下走去。一直走出很远，他定然看不到的地方时，我将折扇展开来欣赏。这是斗折扇，在与离琢的赌约督促下，我这些年认真读了不少书，总算有几分眼光。细细看下来，只觉扇上的文辞沈博绝丽，恍如一块巧夺天工的美玉，华美而不虚浮，通篇读下来语句流畅，文笔圆转如意，斐然文采令人拍案叫绝。
即使是一人所书，也是惊世才华，何况这是和局的斗折扇，由两个人轮流书写，却仿佛心意相通，一气呵成。再说书法，一个行云流水，挥洒自如；一个娟秀雅致，精巧瑰丽，皆是风骨卓然。
文末处没有署名。倒也画了一树伶音，但却是淡粉色的，姿态也与其他斗折扇不尽相同。
慕容倒没说错，这不是出自当世名家之手。离琢不知怎么，手中有许多斗折扇，都是长治城中素有才名的士族子弟所书，我已经见惯了那些文风和笔迹，这把扇绝非他们的作品。然而有这把扇在，我见过的所有斗折局都相形见绌——就好像是日月的辉光照耀下，人间的烛火如此微不足道。
这当真令我震惊。慕容怎会将这堪称绝世的扇送给初次相见的我？这是他写的么？这上边的字迹明显是一男一女，那名女子又是怎样的风华绝代？我一边神驰遐想，一边又有些莫名的黯然。
接着再回思今日桌上同离琢的对话，不禁轻轻摇头。并非是我不愿对离琢说真话，然而，要如何说起呢？人世间有太多难以言说的事情，那梦中的影子比一缕流云还难抓住，不如将它留在滚滚红尘里，散落在长风之中。
虽是抛却，谁能说那不是真正永恒了？
垂下眼来看看手中的折扇，决绝的心意还是微微动摇。我“啪”地一声将它合上，藏在了袖中。在庭院中沉默地坐了一阵，刚要起身，就看见离珞分花拂柳而来，欢声道：“嫂嫂，原来你在这里。”轻快地走上前来，坐在了我身畔。
我对她微笑道：“是找我有事么？”
离珞露出粲然笑意：“确实。嫂嫂，你可好奇哥哥他每日出去，是在忙些什么？”
“唔，兴许是帮助父亲照料生意？”我其实并不好奇离琢的去向。一是我本就不在乎，二是将心比心，若离琢对我每日的生活过问太多，我也会不大乐意的。
“不是。”离珞摇摇头，“我一时好奇，就从仆从那里问询了一番，许多日来终于听到他松了口，哥哥近来似乎和长治城中的士族交往频繁。‘扶竹十六友’你可知道？十六个显贵士族中颇有才华的人物，常在扶竹园中聚会，曲水流觞，畅谈诗文。嫂嫂，你说他是要做什么？”
我所想的甚是单纯，既然离琢去的地方是扶竹园，会的人是十六友，自然也是去曲水流觞，畅谈诗文的。然而对离珞说过后，她张大眼睛道：“哪里会有这么简单？我们家是庶族，是那些士族们最为看轻的商贾，可哥哥是怎么结交上他们的？何况是长治、乃至齐朝最为有名的显贵才子！”
经离珞这么一说，我也有些奇怪。门阀制度下的齐朝，朝廷上下都是名门望族出身之人，这些人既拥有高贵背景，又将家族的财富和权势统统继承，行事大多放浪不羁，对待庶族又是鄙夷自负的态度，即使是阿爹这种没落的后裔，都是那样的倔强。“扶竹园十六友”更是齐朝士族里的傲慢之最，他们出自最显贵的望族，年纪轻轻就在朝中身居高位，却讥笑为朝政奔忙的官员，崇尚散漫自由，随心所欲。这十六人在文学上颇有造诣，于是结为友伴，在扶竹园中聚会。
齐朝的士族都仰羡扶竹十六友，听闻他们在聚会时酩酊大醉，泼墨山水，就纷纷效仿，一时美酒的价格上翻数倍；又听闻他们善作骈体文，于是全国盛行华美绮丽的文风；十六友中的怀涉有一日酒醉，在衣袖上题写起诗文来，士族们就争相附庸起“杯中酒已尽，袖上墨未干”的风雅……
以离琢的身份，连效仿他们的资格都是没有的，更遑论频繁交往！
离珞在喋喋不休地猜想：“哥哥是不是不想从商呢？所以去结交士族，希望得到举荐？或者他是想在士族那里推广生意？可我们家的产业已经够大了……”
我倒并不关心离琢的目的，只是好奇他是如何与这些人交往上的，喃喃自语道：“他是因自己的文采么？还是经人推荐？”
我和离珞各说各的，不一会儿就不再言语。我正觉得有些尴尬时，有名婢女又从远处匆匆走来，向我和离珞行过礼后说，阿娘要我回家一趟。我暗地里松了口气。
我走进庭院时，木槿花依旧妖娆动人。阿娘正站在花边，看到我进来，欣喜地走上前，细细打量我道：“阿娘真是老了，几天不见你，心中就想得不行。”我心里一酸。苏家只我这一个孩子，阿爹原本有过几位侧室，但都未能诞下子嗣。再加上阿娘为这个家付出颇多，阿爹看在眼里也是关爱怜惜，于是就将她们都遣散了。现在我又出嫁，虽然离得不远，但从此苏家只剩下阿爹阿娘了。
“阿娘若想女儿，我便常回家来。”我道，眼前却浮现着小时候，阿娘抱着我看木槿花开的场景。现在她站在我面前，却已经显得矮小。
“那怎么行，已经嫁了人的女儿总回家来，总是不好的。”阿娘摇摇头，微微笑道，“再说你才新婚一年不到，怕是离不开夫君罢？”
“唔，离琢向来不约束我。”明明有时间，却总是到街上去选购食材，或者买些有趣的物什，而不主动来看阿娘一眼。我当真过分！
“你才十五岁，怎么说都是年轻姑娘，有空闲的话自然得多玩玩。”阿娘仿佛看透了我的惭愧，“齐朝对女子的约束不如前代多，但将来有了儿女，你还是得安安稳稳地相夫教子。我可不愿那时你还做个不懂事的丫头，还不如让你现在过得尽兴些，毕竟正值韶华无限好。”
“阿娘，让女儿陪你进屋坐坐罢？”我静静说道。
“哎呀，”阿娘忽然醒悟了一般，“今日有个年轻公子上门拜访，想要找你。我本想让他去离家，可是又想顺便见见你……他现下正在厅堂中等着，我却一时忘了。”
“年轻公子？”我有些疑惑，扶着阿娘往厅堂走。阿娘轻轻推开我：“你阿娘也没到老眼昏花、需人搀扶的地步罢？”我笑着松了手。
走进厅堂时我怔住了。耳边听着阿娘对那人说些什么，其实他早已看向我，目光相接，他眼神淡得像水。
慕容还是穿着简单至极的白衣，问向我道：“苏清陌？”
“是。”
“庄繁司介托我前来，为你传授修真之道。”
自从□□真圣创出修仙之术，人间就有了这样的传统：假如一个孩子有成仙的可能，那么为这孩子看了命格的司介，就要负责在适当的时候，寻一位传授者助他修仙。长治城中的孩子出生时，都是找长治的司介看命格，但是由于我伴随着“异象”的诞生，阿爹阿娘遣了婢女抱着我，去数百里外找齐朝最有名的司介庄繁，这事别人并不知晓，所以慕容所说的应当真实。何况他一身的仙风道骨，纵然不是庄繁寻来的，我觉得也并无不妥。
但我仍然惊讶。我出生的十五年来，从未有任何迹象表明我有成仙的资质。既不聪慧异于常人，又没有特别的印记，更加没有什么不凡的经历，简直是人世中再普通不过的一粒尘埃。就连所谓出生时，身上带有没药清香这样奇异的征兆，都在我降生不久后消散干净，我都曾怀疑过，那是否只是当时房中的熏香？
旁边的阿娘说道：“清陌有成仙之命？司介大人竟从未提起过。”
看慕容的淡漠神态，他应该是不理会阿娘的，谁知他虽然面无波澜，却还是彬彬有礼道：“庄繁司介也是近日才告知慕容。”
阿娘颇为欣喜，一时不能言语。她转向我，半晌才用颤动的嗓音说道：“清陌……这便向慕容先生行礼罢。”
“不必叫先生，我习惯了别人对我直呼其名。”慕容淡淡道。
阿娘兴许是想，慕容是来渡我成仙的，自然不是凡人，也就有自己不同于尘世的规矩，于是便不再坚持。只是她又轻声提醒着我行礼。
我定定望着他：“那是巧合？”
我想他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慕容露出耐人寻味的浅淡笑意：“不是。”……
回到家已是平时用过晚饭的时间。离珞不知去了哪，我走进屋中时，四下里寂静无声。但当我点亮灯火，发现离琢静静坐在一边。似乎是感受到光明，他蓦然张开眼睛。
“今日我去看望阿娘，等出来时已经这样晚了。”我解释道，“我这就去备晚饭……”
离琢缓缓道：“看你的模样，这顿菜肴出来，你身上必是一片狼狈。今日就叫婢女做罢。”
我低垂下头，又立即抬起——我并没什么可心虚的，于是对他如实说道：“为我看命格的那位司介，现在寻了一个人来为我传授修真之道，渡我成仙。”
离琢正要唤来婢女，听到我所说的，一句话就生生卡在喉中。他不可思议地看向我道：“渡你成仙？”
“你也觉得我没有那个资质，对不对？”我自嘲地笑了笑。
“不是，”离琢蹙眉看向我，“是真的？”
“是真的……既然你这么问，那还是不肯信。”我摇摇头。
“我只在传说中听闻过这种事。”离琢笑了笑说道，“虽知道九天神祗的存在，但觉得离我甚是遥远。更没有想到，我身边的人竟然会经历。”
我默然地坐在一边。离琢将婢女唤来，吩咐了几句后，又对我道：“阿陌，我清楚凡人都对这等机遇求之不得，可又知道成仙虽有诸般好处，若你对此无意，以你的脾性也不会愿意。你当真想修仙？”
我有些出神：“我也不知道，只觉得这样不错。”
说完这话，我才发觉自己对修仙这事的兴趣不大，但我又为此欣喜若狂。我想不通其中的原因——以我这样的才智，慕容恐怕要耗费太多心血教授我了。
慕容……想到他，我连忙用力眨了眨眼，挥散开一些涌上心头的思绪。
离琢轻声说道：“既然你愿意就好。”
半晌，离琢忽然说道：“修仙成功后，你就要飞升九天，可会想念人间？”
“诶？修仙要飞升……”我才意识到有这回事。
离琢看了看我，无可奈何地笑起来：“罢了！修仙本就是难事，以你这样的悟性，恐怕值得你留恋的人统统转了轮回，都不一定能修成正果。”
我瞪了他一眼：“等我位列仙班，定会到你墓前烧柱高香！”
离琢面上微微耸动，转瞬却悠悠笑道：“可不要让我等太多年。”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有客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