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钗头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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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大齐的女子而言，十五正是像桃花般美好的年华。在四月时，我目睹林玉珍束起长发，簪好发钗，披上了鲜红的嫁衣。
她夫君是由媒人上门说亲、父母直接应允的，她连那人的面都未曾见过，便要远嫁到他的家乡。我本觉得这是个令人唏嘘的描述，但看她终日笑语盈盈的模样，又着实感到多此一举。
林玉珍出嫁的那天，她家院中的桃花被风吹落一地，烂漫色彩点点飘散在周围，簇拥着脸颊和嫁衣同样红得透顶的新娘。我走到家门外，此生第一次觉得她这样美丽。
看见我后，林玉珍绽开了一个笑容，不顾长长的裙摆羁绊，飞快跑上前来，一把拥住我：“清陌，我要嫁人了。”话语中是满满的幸福自豪。
我不知该说什么，因可说的话着实太多。最后只好讷讷说道：“我知道。”听着林玉珍在我耳边“扑哧”一笑，又接道：“我会想你。”
“我也是。”她声音轻得有如叹息，“我们一起度过了多好的时光。”
粉红的桃花还在被风卷集，林玉珍却已远去。我仍然默默无言地站在外边。过去我以为自己比她高贵，然而现实是那样幻灭，从此我和她保持着对等的友谊，是我少有的从小玩到大的交情。
无论是戏文还是风月传说里，才子佳人的姻缘都颇为坎坷曲折，首先就是因为佳人或才子的父母不顾他们心意，给他们定下了陌生人做枕边人，而他们往往相信世上另有有缘人。可林玉珍却没这许多无用心思，她安安稳稳地接受了父母媒妁的安排，甚至对这陌生人抱以期待。兴许世间又少了一个才子和一个佳人，多了一对平淡的饮食男女，然而我深感是更少了一个麻烦。有缘人一开始不也是陌生人，何苦执著于怎样相识。
我看着她的出嫁，其实抱有一番兔死狐悲的心情，尽管这兔子欢天喜地就嫁了人，然而并未影响我作为狐狸的悲哀。
不久之前我订了亲，听阿娘说是离琢时，我还着实惊讶了一番。
“怎么是他？”
“是他家请媒人说下的。起初你阿爹不肯应允，但我觉着离琢是个值得托付的人，谦和有礼，勤勉上进，虽说面色看起来有些苍白，但仪表也甚是出众。”阿娘道，“他母亲早逝，父亲也并不是难相处的人，何况家境殷实，你嫁给他绝不会受委屈刁难。再说，阿娘看你们自小亲密，提亲就说明他对你有意，你难道无心么？”
我怔了许久才道：“我倒从未往这上想，只觉得他是甚好的交情。”
“这么说，你不欢喜他？”阿娘小心翼翼道。“那你不愿嫁给他？”
我茫然地看着阿娘，她面孔上满是慈爱和关心，生活的操劳给她留下的风霜远比岁月深刻，我看后不禁心里一阵温热的酸涩：“不喜欢，但是我愿意嫁。”
“你无需勉强自己。”阿娘道，“我这一生最大的愿心，就是你这唯一的女儿能称心如意。你若不肯就只管说，总不会教你委屈了后半辈子，守着一个不喜欢的人。”
“我也喜欢他的，只是无关风月。”我缓缓道，“嫁给他，总比匆匆托付给一个陌生人要好。我不会过得不愉快，你和阿爹也好放心，这是各成其美的事。”
阿娘这才松一口气，继续向我说离琢的好。
其实不需阿娘说，我也知道。离琢甚至好得让我配不上。他应当便是戏文里的才子，才华横溢，性情温和，而我不是那容颜绝世又天资聪颖的佳人，只是个平凡的姑娘，也许比较善于做饭、洗衣，但他家中的婢女都能比我做得出色。
如此想来，离琢当真是屈尊了。
也许他某日会邂逅一位风华绝代的女子，遂一见钟情，决定退我的婚——虽然订亲的姑娘有这种期望甚是奇怪，但我认为这应是对离琢的救赎。毕竟就这么娶了我，着实是个遗憾。
然而直到成婚那天，这位绝世佳人都未曾出现。
这一日是五月初八，天气晴好。一早就有好几个婢女来给我梳妆打扮，画眉，涂胭脂，贴花钿……整整忙碌了一天。
暮色降临，我终于穿上绛色嫁衣，戴上沉重又精美绝伦的冠饰。望着婢女们的灿烂笑靥，我想也许成婚是少有的既让人疲惫，又让人欣喜的事情。
阿娘走进来，看着我的模样，忽地泪流满面。她走过来，细细地望着我的妆容，道：“你常作这样打扮多好，比平日美了太多。”
我笑说：“常作新娘打扮？阿娘难道是期盼我多嫁几次么？”
阿娘挥手拍我道：“咄！大好的日子，莫说这种话。”
时候到了。一片红绸遮在我眼前，只能朦朦胧胧地看到外边。阿娘牵着我手，领我出了门。绚烂的光亮透过红绸，同耳边的喧嚣声一起，传达出浓浓喜庆。这是我此生唯一的一次，我想要将它看得清楚，记得牢固，然而什么事物经红绸的阻碍都是一片模糊。
大齐的婚俗是，新娘到婆家之前需要走满九十九步，新郎只须得走一步去迎接她。我家和离琢家相距不远，这九十九步我走得十分克制，又细碎又端庄，总算听见阿娘低声提醒道：“够了。”
我蓦然收住脚步，接着便感到有人走了一步，站到我对面。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百步，礼成！”便听见四周更是喧天的礼乐奏响，皆大欢喜。
幸好，大齐还有个不磨人的婚俗，就是喜宴设在第二日。若非如此，现在我已没了气力，定会昏倒在当场。这一身沉重的珠光宝气在外人眼里是璀璨，于我真是摧残。
然而离琢把我抱起的那一刻，我又感到深深的紧张。兴许是发觉我身体僵硬了一下，离琢轻轻道：“怕了？”
我使劲缩了一下，作为回应。耳边似乎有他的笑声。
等进了婚房，周围安静了许多，我却开始有些说不清的怅惘。
“诶，离琢，你为什么要娶我呢？”之前因为婚前不得相见的规矩，我一直没能问他这个问题，
他的回答是到了该成家的时候，便决定找我成家。
“那又为什么是我呢？”
“你不是挺好的么。”他似乎在倒合卺酒，“我着实找不出比你更合适的。”
这个说法真是令我惊异。
“你不愿意嫁的么？”离琢继续说道，房中一片静谧。
“愿意。”我真庆幸他没有像阿娘一样，问我是否欢喜他。这许多年的交情，忽然说起这句话，着实尴尬得很。而我若照实回答，必然更加尴尬。
其实欢喜一个人可以是相对而言的，至少在周围所有人中，他是我最愿意心仪的那一个。
前两天做了个梦，恍惚间感到有人为我绾发，簪上了一支步摇。十五年来，虽不曾看清他的面目，可我知晓都是同一人。心底仿佛是对他有些执念，尽管他可能只是我内心深处，凭空臆造的幻影。
离琢掀起我的红绸盖头，那一瞬间，周围景物在飞速撤去的红色中扭曲、模糊又变得清楚，我眼前却晃过这个梦。满怀希望地抬头去看他，以为可以看清楚那十五年也不肯忘却的面孔，然而看到离琢的微笑时，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而失落。我低垂下头，暗暗想着，离琢，你莫要怪我，毕竟我和那个梦纠缠了十五年，比你长许多，总有个先来后到之分，何况他只是个梦。
梦中的绾发人本不真实，醒来后，枕边的离琢才是我此生的夫君。
其实婚后，我和他之间的交往也没什么不同，只不过中间省了那几步路而已。离琢有时在家中读书，有时就出门一整天，不知去了何处。我独自一人颇为无聊。
家中的婢女倒也不少，不需我操劳任何事，但我执意要亲自下厨，闲暇时也钻研厨艺。这样我终于发掘到生活的趣味，选购食材，琢磨菜式，着实是乐在其中。
离琢口味清淡，脾胃又有宿疾，所以我喜欢做素菜。潜心研究下，手艺也大有长进，总是得他赞赏。最近想出的一道菜品让我尤为得意。那天我端上桌的是一只色彩明艳的盘碟，属于我很喜欢的一套瓷器。盘上颜色秀丽而不显浓艳，绘着精致细腻的花样。盘的正中，一排排芦笋被码放成塔状，架构严丝合缝，青翠欲滴，清爽怡人。芦笋淡雅的绿在图绘的浓墨重彩簇拥中，并未被喧宾夺主，反而更显明快。以花衬叶，我自觉别有风情。
离琢看后说道：“颜色是一片鲜明，然而错落有致，层次清晰，教人眼前一亮。”
我将筷子递给他，笑眯眯地等着下文。
“味道初尝平淡，但口感渐觉爽利，没有一丝油腻，唇齿间清香萦绕，引人回味。”离琢尝了一片芦笋后道，“余韵悠长，适合细细品味。唔，倒是挺清爽的一道菜肴。”
我心中欢喜，笑着说道：“我厨艺可有进步？”
“突飞猛进。”离琢悠悠道，我正得意，忽听他下半句话是：“比之当初那块肉，真是云泥之别。当时我不好直说，现在须得告诉你，纵然你把一只盐罐端上来，都更让我能接受些。”
我颤动着唇角道：“我知道那肉不好吃……”
离琢喟叹道：“我那次着实想问你：‘盐是好盐，肉呢？’”
我“啪”地一声趴倒在桌面上，不知他会将我的行为理解成羞愧而死，还是将要暴起伤人——我自己也正犹豫呢。
事后我安慰自己，这至少说明了两件事。首先，我的厨艺确实大有长进，这是不可否认的，而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不值得计较；其次，离琢是个值得托付终生的人，这件事证明了他可以讽刺得很尖刻，但他可以忍到很久之后再说，他真是善良。
为了感谢善良的离琢，我决定上街买些新的食材，给他做菜。
药房的伙计对我道：“这位夫人，你买这许多芦荟是做什么？”
我笑道：“给我夫君做菜。”
伙计正在称量，听我说完后颤了一下，道：“唔，真是好胃口。”
我想我那时笑得甚是诡异。这时身后传来另一个伙计的声音：“这位官人，您的东西掉了……”
我拿着包好的芦荟，向药房外走去。经过那名伙计时，瞥见他正在拣起地上的一片叶子，边自言自语道：“没药叶？怎会揣着这东西上街，叫他也不理会。”
回家的路上我思量着怎样给离琢炮制一道“佳肴”，不知不觉已走到一座桥。桥上有个穿着一身白衣的人，正在向水中抛食。许多鱼儿迅速游过来，聚在桥下，争抢得甚是欢快。
走近时，渐渐看清了他的面貌。我蓦地怔住，仿佛再走不动。耳边一片轰鸣，心上漾开丝丝的震颤。
这人仿佛从我梦中走出，然而又如此真切。
他缓缓看向我，目光复杂，神情却是淡漠平静。我有种久别重逢的错觉，像是他已经在这里，等了我十五年。他穿着最素净的白色衣裳，但绽放着最璀璨的烨然光彩，令天地黯然失色。
我不可思议地走近，定定望着他问道：“你是？”
许多年后我回想起来，发觉这本是一个故事的结束，却生生变成了另一段故事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钗头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