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七华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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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沉沉，新月如钩。离琢在如此静谧安宁的景致中，踏着白霜般的月光，来到我家门前。万籁俱寂中只听见“笃”地三声，我恰好在附近，于是径自上前开了门。
离琢颀长的身形在缓缓开启的门中显出。我猛然一惊。白天的事在心中蓦然浮现——我扑入厅堂后不久，哭得天昏地暗的离珞也跌跌撞撞地进来，那凄切的模样让阿爹阿娘耸然动容。离伯伯想必内心耸然，但不方便表现，幸好阿爹已经代他喝问我：“阿陌！怎么回事？”
交代过后，自然是一番呵斥责备。然而阿娘忽然看见了我身上的伤痕，便顾不得其他，急切地将我领到别院中察看。这时低头看到满身青紫的那一刻，我才惊觉身上的疼痛。而手臂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露出血的浓色来，正像火烧般灼痛着。
阿娘甚是心疼，差了个婢女告知阿爹去。而我被带回房中，不久就请来一位大夫，给我上膏药。厅堂中再发生什么，便不再清楚。
很快，我带着入骨的酸痛昏昏睡去。
梦中我身体僵硬，仿佛被什么束缚住。朦朦胧胧间抬起眼来，皎洁的月光洒在脸上，一派清冷寒意。身上的感觉就如同千万根冰冷的细针攒刺入体。有人俯视着我，我为他的到来而欢欣，尽管我看不真切他的样貌——然后，我便堕入黑暗。
我蓦然惊醒——其实这着实说不上是梦魇，因我在看到那人时，心中一切惊慌担忧都平息下来。月色透过雕花朱窗落在床榻前，与梦里何其相似。这个梦境令人惊讶地真切，与之前那些支离破碎的光影全然不同。我默默地坐了片刻，披好衣裳，轻轻走出闺房。
离琢的到来着实让我吃了一惊，离珞留下的乌青隐隐作痛，我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原来是离琢哥哥，可是来找家严的？”
他道：“冒昧造访，谨代舍妹向令尊上和姑娘致歉。”
我暗暗松了口气——并不是来与我为难的。我微眯起眼睛，离琢的苍白面孔被月光覆盖，给我以晶莹剔透的错觉。
“我看得出她甚是喜爱那只挽莺，失去它后感到伤心悲愤，清陌自能体谅。”我没有告诉别人，自己听懂了玲珑的心思。我将这视作一个值得骄傲的隐秘。
说了些甚是累人的对话，离琢一再提起要向阿爹阿娘赔礼道歉，我也反复表示不必挂怀。最后，离琢静静站在我面前，一言不发。我也只好硬起头皮和他相对无言。半晌，我终究忍不住道：“离琢哥哥，可还有事？”
他的唇角抽动了一下：“苏姑娘，可否让离琢向尊上当面赔罪？”
“虽说不必见怪，但你一再坚持，这便请进罢。”我有些奇怪地看着他。离琢显得颇为踌躇，我又问道：“还有何顾虑？”
“可介意让离琢进入贵府？”
我先是迷惑，然后恍然——门只开了个促狭的间隙，圆滚滚的我正站在这个间隙后。离琢一再发问，其实是在暗示我移开脚步。想到自己刚刚还在不解他的行为，在他心中，不知道又在怎生奇怪我！
我尴尬地向边上退了退，离琢步履平稳地走入庭院。我带着他去往阿爹的书房，同时遣了一名婢女去告知阿爹。一路上我们再没说话。
等离琢走进书房后，我默默地贴在窗下。自从阿娘将我带回房后，厅堂里的事就再不知晓。阿娘对我定然是心疼的，不论我犯下多大的错事，看到这一身伤痕时，怒气也消了大半，只剩下怜惜，更何况今日之事，我并未占太大的过失。阿爹则是我捉摸不透的，只要我让他失了颜面，显得他教之不严，就必然会用些严厉苛刻的惩罚。因此我着实有些忐忑，正好借此良机，探探口风。
两个人影被灯火投映，颀长的身影向坐着的那个施礼，可以想见态度的恭谨。他们说话的时间比我所想的要久，声音比我所想的要轻，而书房的墙也比我所想的要厚，因此只能听见些只言片语，教我这只隔墙的耳甚是无奈。
耐心在这样无望的窃听中一点点消磨。僵硬的身体蜷在窗下，身上的伤也开始作痛。我渐渐力不从心，便用蹲踞的姿势悄然向外移去，避免忽然站起后，被屋内的人看见影子。
终于挪到了庭院中，我努力站起，因为腿的酸疼而微微摇晃。正当我舒活筋骨，将要无声遁去之时，便眼睁睁地看着房门被轻轻推开，离琢缓步走出，跟着就是阿爹的声音：“贤侄慢走。”
“请留步。”他对着房内微微颔首。
我僵硬地低垂着头，自欺欺人地想着，兴许他们都没看见我。然而随即我就想到，这怎么可能！可以想见，在他们眼中，我简直宛如一只高大的冬瓜，突兀地、浑圆地矗立在月光下。
令人感到安慰的是，直到我听见房门被关上的声音，阿爹也没出声呵责，想来并未出屋，因此没有发觉我。
我顿时觉得轻松许多。这时我眼前出现白色的衣摆，头顶传来一声嗤嗤的笑。
缓缓抬起眼来，见到离琢笑吟吟地望着我。这是我第一次看他笑，清丽月光中一袭轻薄白衣，俊逸的眉眼间勾出浅淡笑意。这样一副形容，落在任何人眼中都应是玉树临风，却因为我是一只心虚的冬瓜，看到他只觉得冷汗涔涔而下。
我酝酿了些许时候，镇定而淡然地说道：“……阿爹他，没看见我罢？”
离琢笑得更是明显：“并未。”然后他问道，“你怎么还站在这里？”
“皓月当空，不知不觉已赏到此时。”随即我就看到影子是在身前，暗中倒抽了口凉气。然而话已出口，无可收回。
离琢望着我身后的月亮，道：“唔，果然是月凉如水。”这样带着讽刺的话，庆幸他没说得太刻薄，使得我还能勉强和他笑脸相对，只听他继续道：“那便不再扰姑娘雅兴。离琢告辞。”
听着他脚步声渐渐消失，我终于长出一口气。
这初次的交集，我提心吊胆，对他全是警觉惧怕；而在他眼里，我是一个说了拙劣谎言的胖丫头，既谈不上婀娜多姿，也着实不是冰雪聪明。那一晚最好的恐怕就是景致，真真切切的花前月下。我不能明白，为何命运将离琢配作我苏清陌的夫君，却让我们如此邂逅，导致我每每回想起来，总觉得殊无旖旎可言。
我曾想过，兴许是因为初逢已如此窘迫，往后再如何，也绝不可能有失望。这样才是白头偕老之道。何况我嫁给离琢并非因为海枯石烂的情意，我们只是被父母之约、媒妁之言定下要在一起度过余生的两个人，自然更需要相互包容。
总之从那以后，我和离琢间有种奇妙的和睦协调。同离珞的梁子虽就此结下，然而这非我所愿，我亦诚心与她修好，加上离琢从中斡旋，时间流逝中，她对我的不满也淡化许多。
其实为一只飞走的挽莺，能在心上烙下多深的怨恨呢？七年前，她穿着怒红衣衫，与木槿花的灼灼光华互为映衬，狠狠地对我出拳；七年后，她已可以毫无芥蒂地抓着我的手，唤我作嫂嫂。
七年时光就好比一条河，我一步一步缓缓渡过。在水中时，浮浮沉沉虽时有，却多是潜移默化的改变；等到终于站在彼岸，回首身后的波涛起伏时，才惊觉已经是天翻地覆。
七年中，我向阿娘学了做菜的手艺。阿娘遂顺水推舟，在我出师之时宣布，从此要我自力更生——她不再为我料理饮食。“阿娘不希望你成为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将来你嫁人后便是普普通通的荆钗布裙，怎能不早些学习这等事物！”阿娘严肃叮嘱道，“再怎么粗贱辛苦的差使，你都不可抱怨，因为将来你无可选择。”
我知道，这是阿娘用她自己的亲身经历来训诫我。而这样近在咫尺的例子，必然胜过阿爹给我讲的女子德常。
刚刚开始那段时间，我经常疲惫不堪地忙活几个时辰，给自己做一顿饭，甚至一整天下来，不过是在做和吃之间循环往复，无暇顾及其他。而那时我手艺未精，口味又已经被阿娘的美味佳肴，养得十分挑剔，所以更觉得难以下咽。但因为自己辛苦一场，着实不忍心将饭菜丢掉，只好在要么舌头痛苦，要么心里痛苦的艰难抉择中，选择较为不痛苦的一项。
这直接导致我迅速消瘦。一段时间后，和林玉珍再捉迷藏时，我躲在树后，终于不会被她立即发现。而且随着我越来越瘦，做菜的手艺也越来越好，不得不说是个安慰。
离琢见证了我手艺的长进。最好的和最坏的我都让他尝过。记得那段时间我常常把肉烧焦，忽然有一次，火候正好。我兴奋地无法言说，立即铲进盘里，端去了离琢家中。当他吃了一块后，面无表情地久久不语。最后在我催促之下，他缓缓说道：“唔，你是不是，不小心，把盐瓶打翻到锅里了？”
我嗤笑道：“怎么会！”然后自己也吃了一块。
咀嚼起来的那一瞬间我才知道，离琢是多么善良。如果这肉不是我烧的，我会把厨师押解到官府，状告他有买低价私盐嫌疑——放盐放得这样爽快，真令人无法可想。离琢当真不是个刻薄人，他不仅能将它咽下去，尤为难得的是还能面无表情。
现在我可以摆上一道道令人食指大动的菜肴，不能不说是有补偿抚慰的意思。如此想来，我们也算是同甘共苦过。
七年中我也读了许多书。当初我看见离琢拿着一把折扇，上边题着精致优美的文辞，问他才知是某某名家和某某某名家“斗折”的真迹。
“什么叫斗折？”
“两人在空白折扇上轮流填写文辞，须得相辅相成，下笔时不假思索，这便是斗折。最难得是和局，在写到最后一折时恰好收尾，出自两人笔下的文章仍能有浑然一体之感。”离琢解释道。“斗折并无确切输赢标准，所以胜负之事全凭双方自觉，颇能显现风度。因此在齐朝文人雅士和上层贵族中深受欢迎。”
我仰天叹道：“这么累人的玩法……不愧是他们想出来的。”齐朝的士人有各种非我所能理解的风雅癖好，然而我一黄口小儿，平头百姓，也确然难以理解他们的境界。
“斗折并非由齐朝士人所创。”离琢说道，“相传数百年前，有一作画的名家到慕枫山游赏风景。其间在枫林中遇到一位恍若天人的女子，明目流盼，灵动秀致，见到这名家之后，将他招过来和自己斗折。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他终于和女子堪堪斗到和局。女子笑着将折扇交给名家。‘我玩得甚是尽兴，游戏的方法就由你传往人间罢。’她道，‘这游戏名为斗折，是我从两位挚友那里学来的，他们夫妻以此消遣时光，不争胜负，以和为贵。希望世人学会后，也能保留这一份平和心境。’说罢便腾云驾雾而去。名家失魂落魄地走出慕枫山，发觉人间竟已过了三十年。后来偶然从一位司介那里得知，山中女子，应当便是人间神。”
离琢将折扇打开。我看到在文字末处，绘着栩栩如生的紫色梅花——然而再仔细看时，发觉那并非是梅，这花显然更加清丽脱俗，纤长优雅的树枝上，绽开朵朵浓重色彩：“这便是当初那把折扇上的画。画上的花在人间寻不到，有人说这兴许就是传说中的伶音花。后来，斗折在世间盛行起来，用于斗折的空白折扇上，都要绘上这幅伶音图。”
这段传说听得我兴味盎然，一时兴起，就要拉着离琢斗折。
“不必用折扇，我们直接对文辞便是。”离琢悠悠道，“你先来？”
书到用时方恨少，我一向惫懒，在阿爹教导下虽能认识字，读的书却少之又少，而且囫囵吞枣，以至于到我用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兴许是看到我涨红了脸的模样，离琢于心不忍，便说道：“这样罢，我们定个约，明年此时再斗。”
那一年我辛勤苦读，难得地认了真。然而次年相比时，仍然一败涂地，只好再约定来年。一直到现在，我还是没同他和局过。
曾经我想不明白，为何我不能胜过离琢？后来恍然：在我读书时，离琢也在读，他的一年又一年并非荒废了的，我输的是许多光阴——同时我也彻悟，这样简单的问题我却才想明白，显然我的天资也难担大任。
值得庆幸的是，我纵然千般不好，至少有一个长处，就是持之以恒。无论做菜还是读书，我开始后便再没放下，到如今也不算太丢阿爹阿娘的脸面。
七年如此流逝，转眼我已是及笄之年。阿爹给我取了个字叫素垣，与清陌相对，我甚是喜欢。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七华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