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失玲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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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多年前，人间大乱。当时的皇帝昏庸无道，偏偏福寿绵长。在他活了八十多岁后，蹉跎了半生的太子终于逼宫，将浑浑噩噩的父皇囚禁在宫里，谎称是禅位。太子登基，便成了前朝的末代皇帝。然而他野心有余，能力不足，不过百日就被皇叔讨伐，赶下帝位。这位末代皇帝在帝都被攻破的那一日，焚烧宫室，自己衣冠郑重地抱着传国玉玺跳入火海。从此以后，天下兵祸连结，民不聊生。
乱世长达百年，最后被本朝高祖皇帝薛承所终结。薛承出身寒微贫贱，连一向乐于美化帝王的史书，都不得不写出他“生于陋室”，只不过又意犹未尽地附会道，高祖出生时，红光满地，百里之外可见。
任何一个帝王的出生似乎都要伴随异象，以突显他们的不凡。然而说得多了，也不禁教人怀疑，天命所归的帝王们，为何总会被另一个替代？可见天命也像琉璃盏一样，一不小心就支离破碎。脆弱的天命使人不解，更难以信任，于是这人间总是会乱；但人却须得信仰些什么，最合适的无非是天命，于是有朝一日又会归于太平。
话虽如此，出生时伴随着某种异常，对于寻常人家来说，着实不算好事。
细嫩的树叶渐渐染成了浓绿，衬着风光无限的万紫千红。兰芷清幽繁盛，林木秀丽茂密，裹挟着人间最好的春夏时节。
明帝十七年的夏末，大齐的帝都长治城里有个传言——一户姓苏的人家近日生了个女儿，这女孩身上带有没药的清香，久久不散，沁人心脾。
当时，苏家所有在场的人都惶恐无比，给她匆匆擦拭过身子后，连夜离开长治城，到数百里之外找一位声名显赫的司介求问。人间崇尚九神，司介就是侍奉神的人。
忐忑的婢女将孩子给司介看了看，那浓郁的香气不断逸散。司介凝重地望了一会儿，转过身去，面对着大殿上供奉的神像沉思。婢女不安地站在他身后。许久，怀中熟睡的女婴醒来，大声哭闹。婢女连忙哄逗，女婴不理会她，反而更加用力地扭动起羸弱的身体。这时，那司介终于面向她，把女婴接过，在响亮的哭闹中用格外清晰淡定的语调说道：“她不是我所能预料的。”
婢女惊讶道：“连您也不可预知她的命格么？”
司介摇摇头道：“我只能说，她未来的八年，安乐太平。八年后再来求个谶言罢。”婢女再问其他的，司介也不作答，只问道：“可有名字了？”
“急匆匆地抱来了，还未取名。”
“叫‘清陌’可好？清丽的清，阡陌的陌。”……
——这一切却是已经十五岁的我的臆想。我确然是生来伴有异香，但按照阿娘的说法，我本名叫‘青末’，因着出世的前几日，家中的一丛花木快要枯黄，于是就取了青翠之末的意思。新生儿抱给司介问询命格，是整个齐朝的传统，然而给那名司介看了以后，他觉得这名字颇有些单薄，就改作了字形较为雅致的“清陌”。
人往往盼望自己与众不同。至少我曾认为，“苏清陌”毕竟不同于邻家的林玉珍，所以我应当比她更高贵；但照阿娘的说法，林玉珍也完全可以变成林语蓁，这着实让我沮丧。现在想来，之前的想法当真愚蠢。阿娘这一盆冷水，浇得我从此清醒不少。
苏家是没落的士族，阿爹从祖上继承下的骄傲远大于财富。他不肯将自己放到与庶族等同的地位上，尽管他的境况已维持不起他的虚荣。这就使得阿娘必须辛劳地操持这个家，甚至暗地里多做些活计，补贴家用。阿娘带来的嫁妆典当了大多，她本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千金，那一双应在深闺刺绣的纤纤玉手，却已经习惯于在算盘上作精细打算。她已经放下了自己的尊严，也尝尽了死要面子的活罪。
有时我在入睡得深沉的夜里，会梦见些光怪陆离的画面。那些不过是零散而模糊的幻影，却像心底的执念一般反复出现。某一次，我仿佛真切地看见了一个身影，隐约地听见了一声悲鸣。醒来后将这些说给阿娘听，她惶恐道：“你莫要觉得这意味着什么！安分守己地好好活才紧要。”
我曾经笑她这样敏感，懂事后想想，她应当是受够了阿爹的固执，不肯再让她的孩子自觉不凡。
那名司介在我出生时曾肯定地说，我生命的前八年太平安乐，阿娘为此很是高兴，而我却理所当然地认为，这表示我此后的日子不太美满，于是对这事一直保持着悲观心态。
但回首往事，才发觉我并不是真的悲观。彼时的我以为最不美满的情况，不过是吃不上阿娘做的美味菜肴。所以在八岁之前，我抱着永别的心情，将阿娘的手艺品尝了够。这也导致八岁之后，我遭遇的第一件不美满的事情，就是我太过丰满。
邻家的林玉珍甚是羡慕我的口福，常道：“我阿娘的手艺就很令人失望。”我曾满怀好奇地去尝过一次，结果确实没让我失望。那天我出于同情和自豪，对林玉珍说道：“过些天我过八岁生辰，阿娘定然会钻研许多菜式，到时请你过来，可好？”
然而到了八岁生辰那天，阿娘并没有如我想象之中般，摆出一桌琳琅满目，色味俱佳的饭菜。天刚亮，她就将我拽上了马车，出了长治城。我的睡意在颠簸中烟消云散，渐渐有些清醒，便听见阿娘对我说道：“那位司介大人给你预料了前八年，果然一切太平。今日阿娘带你再去找他，问问你今后的事。”我粗略一算，几百里的路程，来回需要这许多天，我的生辰宴请彻底化为泡影。
这使得我情绪低迷，一路旅程又风尘困顿，等来到那座神祠，我已疲惫不堪，走进大殿后听见阿娘要我跪倒，我便一下子向前扑去，匍匐而跪，想来在司介的眼中，我无比虔诚。
“一别八年，夫人安好。”听司介的声音，可以想象他的和颜悦色。“当年襁褓之中的苏姑娘也已是总角之年了。”
“托大人之福，小女这八年来平安喜乐。”阿娘恭谨道，“只是大人曾说，欲知她此后的命格，还须得再问。今日前来，便是为此。”
“先叩拜九神罢。”司介道。说完他移开身体，让我面向九神的神像。我疲惫地抬起头，首先拜正中的天帝，再向最左边眉目清冷的司命女神拜下去，又依次拜过庄重的光明神，矜贵的荣枯神……直到最右侧的九天玄圣。我望着他肃穆的面容，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别扭。
兴许是因为听过许多神话后，他的形象已深入我心，而这个神像塑得显然不合我所想。他应当是在妖魔之乱的战场，英姿勃发，高唱战歌；又在九天云霞之上，和他那位本是一个倒影的夫人比翼双飞。像这样端坐在神龛中，着实让我感到陌生疏离。
我站起身来，退到一边。司介和阿娘说着什么，我只望着那些神像出神。忽然，阿娘叫我一声，我懵懂地听着司介说了一句：“此后八年，也尽是如意。然而这八年的作为，至为关键。”阿娘再问旁的，他只摇摇头。阿娘无奈，只好去放置自己缝制的锦囊。齐朝的传说中，在锦囊里放着自己的愿心，放到神座前，便有可能上达天听。
司介望着阿娘虔诚地叩拜，忽然俯在我耳边，轻声念了一串晦涩的谶语：“卓荦英才，本是归处；奈何此生，身不由主；命分两途，素心如故；烽火相逐，花开扶苏。”
“请问您说什么？”我疑惑道。
司介又念了一遍，然后郑重叮嘱我：“记住这段话，将来你自会理解。困惑时也不必来寻我，我并不清楚个中含义。”顿了顿道，“这话也不需向旁人说，包括你母亲。”
我应允道：“是。”这时阿娘已许过愿心，向司介行礼道别后，拉住我出了大殿。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司介神色淡漠，向我轻轻点头后，背转过身去。
又是百里的辛苦行程。回去的路上我反复想着这段话，然而思绪始终未有一丝一毫的明朗。最后我只得按照司介的吩咐，将它记在心中，等待日后慢慢理解。
到家几日后，阿爹忽地对我们说道：“我早年曾受惠于一位姓离的故人。我近日收到他一封书信，似乎有前来叙旧的意思。”
“仅仅为着叙旧，专程来到长治么？”阿娘疑惑道。
“从信中来看，他有在长治定居之意。”阿爹道，“这次兴许会在附近寻一套宅子住下。”
“这倒不错。”阿娘笑道，“以后方便常常往来。”
阿爹似乎有些尴尬，道：“他是经商的。”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是低下，阿爹虽没落，却也是士族之后，自然不太看得起人家。
阿娘瞪他道：“你有何值得傲慢的？这位故人早年于你有恩，既然从商，现在想必是家财万贯，仍然肯同你叙这旧日的交情，你自个心中觉着看不起他，却不先想想你高攀得不！”
阿爹脸色难看许多，哼了一声后，便不再说下去。
或许正因如此，我并未将这事放在心上。所以几天之后，有三人登门拜访时，我甚是惊讶。
先是婢女来通知我，有客人到来。她为我匆匆梳洗，然后领着我穿过庭院，来到厅堂。阿爹已坐在主位上，与宾位的一名男子相谈甚欢。阿娘在一边温婉而笑，比平日任何时候都端庄得体。看见我来，阿爹便对客人介绍我，一阵繁琐的寒暄后，我终于有打量他们的机会。
那名男子相貌清癯，气质儒雅，一身简洁的青袍，并无商贾的珠光宝气。另外两个，则应是他的子女。女孩看起来比我还要小些，由婢女领着，眉清目秀，一副乖巧形容。再看她身边的男孩，应当比我大上几岁，面色苍白，身材瘦削，相貌出众，虽仍带着几分稚气，却有派翩翩佳公子的风度。
“小女离珞，”男子先是指向那女孩，又指着那男孩，对我说道，“犬子离琢。”
这便是我和离家人的初见。几天之后，他们在我家附近定下了一套屋宅，很快就搬了进去。兴许是阿娘的督促，也可能是自己觉得应该，总之，阿爹决定设宴款待他们，恭贺乔迁之喜。
席间觥筹交错，而我觉得着实无趣。幸好阿娘体谅，让我去通知婢女端上菜肴，其实是叫我歇息些时候。我矜持地行礼后缓步离去，一出厅堂，立即欢快地蹦入庭院。
木槿花开得正是灿烂时候，鲜艳明丽的花朵同青翠叶片互相掩映，显出一片蓬勃旺盛。我正带着浓浓兴味欣赏，忽然见到花丛后，离珞慢慢走出。她今日穿了件怒红衣衫，色彩浓重，仿佛又一朵娇艳的花，与木槿争奇斗艳。
离珞手中提了只华贵的鸟笼，里边关着只挽莺。看到我，她怔了一下，然后对我微微笑道：“清陌姊姊，我在同玲珑说话。席间烦闷得很，它也觉得关在屋中，了无趣味。”
我刚要点点头，忽然听见挽莺的叫声，婉转动听，颇有音律之美——忽然，我竟能通它心意似的，明白了它心中所想！并非是听懂它的话语，而是心有灵犀般，了解到了它的意思！
玲珑分明在抱怨着，刚刚一阵好睡，却被离珞带到外边来，惊扰了它休息。
我无比震惊，不由自主道：“你说什么？”
离珞望着我，显得颇为疑惑：“我方才说，我在同玲珑说话……”
同时，笼中的玲珑缓缓转向我，惊疑不定地又叫了一遍。
我那时仅仅八岁，并未对这事感到多么惶恐，新奇有趣恐怕还多过惊讶。我怔怔地说道：“离珞，你有没有想过……玲珑它更想好好歇息一场？”
“怎会呢！”离珞撅起嘴来，“虽然我将它带出来前，它是在睡觉。然而我和玲珑相处两年，还不了解它心思么？你看它现下多么欢畅！”
玲珑在金丝鸟笼里尖声尖气地叫着，离珞露出怜爱的笑容：“对清陌姊姊说，你甚为开心，是不是？”
我认真地听了一会儿，只听出它的无奈。玲珑对着我唉声叹气，大意是关在笼中不得自由，还须得顺着离珞的心意，陪她玩耍。其实我想，自己的意思被曲解，也着实令它郁闷，于是替玲珑说道：“兴许它并不喜欢被禁锢在笼中。”
离珞便将鸟笼的门打开。玲珑又惊又喜，然而想离去时，看了看离珞——这两年的相伴下来，它还是有些不舍的。
正在玲珑犹豫不决时，离珞面有得色，对我道：“姊姊你看，它不会愿意走的。”
“问问你自个的心，你想不想重获自由呢？”我轻轻道。当时我并没有其他意图，只是着实可怜它的境况。
记得有年我病了几天，喉咙肿得说不出话来。阿娘便对我呵护有加，几乎有求必应。那天我想买个绢人，她欣然同意。然而，我要的是一个美优伶，阿娘却以为我那样急切地指着琵琶歌女。我努力地将手伸向美优伶，阿娘却慈爱地安抚我道：“宽心，阿娘这就给你买琵琶歌女……”最后我急得不行，向前一栽，就摔倒了地上，终于将美优伶扯了下来，谁知阿娘摸摸我的头：“你看你，乱激动个什么，拿错了，这是美优伶，不是琵琶歌女。”然后，我就眼睁睁地看着阿娘将它放了回去……
因为有这样的经历，我格外同情玲珑的不能言说。现下自由于它不过是张开双翅、轻盈地扇动两下，我自然期盼它能把握时机。
果然，玲珑对我点点头，蓦然冲出鸟笼，见状，我欣慰地笑了笑。
“玲珑……”离珞惊慌地追向它，然而很快就再看不见它金黄的羽毛。我这时才隐约觉得不妙。离珞呆呆地望向天际，许久转过身，面孔已被心痛和愤怒扭曲，两行泪水崩溃般涌出眼眶。她一步步逼上前，对我尖声大喊：“你！为什么——为什么——”
她忽然哽咽，接着深吸一口气，放声哭喊：“玲珑！玲珑！阿爹——哥哥……”离珞冲上前来，一只手用力地揪住我，将指甲深深地往肉里扎，另一只手则重重地打着我。
我那时身材圆润，能清楚地感到离珞瘦小的拳头一下下地陷入，着实疼痛。虽然那鸟笼的门是她自己打开的，但我也有那么些对她不起，于是默默忍耐。
“阿珞。”有人在叫离珞的名字，语气冰冷。
然后便感到离珞不再打我。我张开眼睛，离琢不知何时走来，将离珞拉到一边。他身材修长清瘦，苍白的脸上带着冰凉怒意。离珞哭诉：“她——她——她把玲珑——玲珑——放跑了——”她用稚嫩嗓音歇斯底里地控诉道。
我心里一沉。万一离琢帮他妹妹打我呢？离珞这副模样，实在我见犹怜，何况她亲生兄长。见妹妹这样受欺，离琢定是无限心疼，转而就要找我来了！
离珞是个小姑娘，虽然哀怒交加，没个轻重，但我还是可以勉力支撑。而离琢若是动手，我当真受也受不了、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掉。这样想着，我悄悄向后移了几步。我宁可先找阿爹阿娘认错去。
“苏姑娘……”离琢对离珞说了几句话后，转向我道。
我心知不妙，立即飞奔而去。一路冲撞，终于扑进了厅堂。望着座上阿爹忿怒、阿娘惊讶、离伯伯不解的神情，感到无比心安。
世上事物多有两面。我如今回首这事时，对这句话的体会尤为深刻。这应当算是第二件不大美满的事情，然而若非如此，离琢也不会在那天晚上来登门道歉、我和他兴许就从无交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失玲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