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入轮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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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还未反应过来，凤忽地结了个阵，将她困在里边。凰有些不知所措，在那个金色流光环绕的阵中，慌乱又迷惑地望向凤。她仿佛在急促地说着什么，嘴唇飞快一张一合。
凤不加理会。他凝神结印，向那个阵伸出手去。手掌平摊，掌心向上，一层白色的烟雾慢慢凝聚，形成了一朵银白的莲花。霎时间，阵连同被困其中的凰一起，与那朵白莲相融合，又消失在凤的掌上。
执官惊异道：“凰……”
“我将她锁在了我的元神中。”凤淡淡道，“不然，她真被冥府差吏带去了，也说不定。”
“锁在元神中？”执官不可思议道，“从来只听说过，用元神收纳一些物事。你将她的魂灵锁了进去，这样岂不是要生生消耗你的修为去禁锢她、供养她！这样不出几年，你全部的修为就被耗干净了罢！”
“不会有几年。”凤道，“回魂珠已经得到，转轮草你又知道在何处。找到它、一步步将凰复生，满打满算，至多一旬的光景。”
“那用回魂珠唤醒尸体时，用转轮草缝合灵肉时，还要消耗多少修为？凰复生之后，你不给她渡修为么？再说……你免不了要遭受天罚，这样消耗，到时如何能承受？”
“无事。”凤有些敷衍地说道，“神是不死之身。”
“不死之身！所以你根本无法用死来逃避苦难！”执官忍不住尖声叫道，“凰即使复生，在这个和你生相离的世上，又怎么办？”
凤哑然失笑：“她自己也可以活得很好。而我知道她活得很好，也就够了。”顿了顿后，续道：“现下重要的是，从洛川离开，立即赶赴瑶华，而又须得摆脱冥府的差吏。”说话间，感觉仙障又被撕裂了一些。
执官想来，确是如此，便暂且放下争论。她蹙眉道，“既要现在打发他们，又要让他们不追踪到瑶华去……那就让我去采转轮草罢，你留在洛川，一边修补仙障，一边拖延时间。冥府的差吏都是根据亡魂的气泽来寻找，只要你在这里，他们就不可能跟到瑶华去。同时你也可以先催动回魂珠唤醒凰的躯体，等我回来时就立即使用转轮草，让她早日复生。”
“怎能让你去？”凤摇头道，“你施个术法将我领到转轮草的位置便可，剩下的，只需和嬛嬛守好凰的魂灵，修补仙障，支撑到我回来。仙障由你们补也不会为难。”
“诶，你自个想想，我比你早觉醒十几万年，再怎么不认真修习，也是胜过你的。再说，你现在只剩下原先一半的修为了。两相比较之下，谁更值得担心？”
“瑶华岛被苍拂设下了重重禁制，你能否保得自身周全？”凤沉吟片刻道，“我两次不请自来地上岛，第一次正好是苍拂为了款待你们，消除了大半禁制；第二次则是苍拂知道我在寻找凰，想来她也撤去了大多禁制放行。像你所说的那样硬闯，恐怕甚是艰难危险。”
“你不好奇回魂珠怎么会在我这里么？”执官微笑道，“我有一项无人知晓的天赋——破阵。世上没有仙障可以感知到我的存在，也就是说，它们无法阻拦我。上次我去琅嬛神不知鬼不觉地拿了些宝物，事后又送回了一些，即使留下来的也没拆了封印，就在宫殿里放着。今天惊闻凰的事，万分庆幸我将回魂珠留下了，便急忙赶来给你。我不直接进来，是担心府里有什么我不便出现的事，所以打个招呼给你。要是再晚些时候开门，我便会闯进洛川了。”
“你有这样的天赋？”凤讶然。
“我当初知道时也颇为惊异呢。想来，我是九神中唯一一个转世后觉醒的，或许是母神顾及到我觉醒前肉身脆弱，就给了我这样的庇佑。”执官笑道，边说着边向外走，“我这便去了。”
凤觉得她所说有理，便不再相栏，对着她的背影说道：“留心自个的安危。”
“自然！”执官话音未落，瞬间就没了踪影。
凤凝神感知她渐行渐远，而仙障根本未有反应，不由得惊叹她天赋的奇异。他摒弃杂念，将仙障层层加固。外边的差吏似乎传了许多话，都被他一并消掉。做完这些后，凤拿起回魂珠，搁置在凰的尸身边。幽幽的紫光有些闪烁，像是在流动般，覆盖到那灰白的面孔上。
“凤……”元神中传来凰的恳求声，“莫要管我了……你知道么，我历劫前那样恐惧死，失败后，我更是心痛要跟你死别——然而我现在才是当真怕！怕得我一刻不能安宁！不必去思量，有个念头就会在心间困扰我——将是我拖累你遭受天罚。当初陌水之畔初见，十年相识相知，五百年相爱相守，你是怎样的洒脱从容！难道竟要因我而落得这种可怕下场？”
凤身体一滞，连忙凝聚神思，归入到自己元神里，看见了匍匐而跪的凰。他快步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这与你无关。”他定定地望着她，“是我想留住你。这是我的执念，你不必因此内疚。”
“我和你这许多年，甚是快乐。”凰不肯站起，“这就够了。从此我在轮回中辗转，你在九天上继续过你从前的生活，我们都会好好地。他们凡人有个故事，叫‘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泉水干涸，两条鱼互相吐沫来湿润彼此。但是等到它们游回江湖时，也就不再记得这段曾经。事实上，与其在大难中相守相望，不如在各自安好的情况下相忘。”
“凡人命运无常，遇到失望的事情时只能顺其自然，再说这些话来释怀自己，寻求安慰。”凤并不知道，他说话时眼中有多深的悲哀。
“放我去罢。”凰骤然抬起眼来，坚决道，“否则，我会自毁元神。总之是不会牵连你和执官。”
凰注视着他神情变得既惊且痛，夹杂着阵阵愤怒。她从来没见过凤气恼的模样。
对峙了许久，凰又打破沉默：“你可会放我？”
凤右手搂过她，闭上双眼：“从前我这样拥住你时，甚是心安。”他缓缓道，“但现今却觉得惶恐，因为我发现，你轻轻一挣，就能离我远去。凰，你说是什么改变了？”
“你我总是一样的。”凰轻声叹息，“可是这天地在变。”
凤的元神是一片银白的虚空，他们两人如同在冰天雪地中相依相偎。一些飘散的光好像茫茫大雪落在肩头，浩大的天地间寂然无声。
酸涩又欣悦的情感浓稠地黏在心上。凰静静聆听她和凤几乎一致的心跳声。渐渐地思绪有些飘忽，不舍又加深了一层。
凰蓦然闪开。在最终道别的时候，所有的心心念念是否会变成生生撕裂分离的血肉？她着实不能再停留，因为那份坚决似乎已被动摇。清澈的眼眸凝视着凤苍白的脸色，她缓缓道：“你放不放我？”
“为什么你偏要这样为难……”
凤还未说完，凰已用双手飞快地结出印来。她停在最后一刻，定定地说道：“不放么？”再进一步，就是魂飞魄散。
那一刻她心痛至斯，深深地恨着自己要这样相逼，却也不得不继续——左右为难，只好难为你我。
凤望向她，眼神捉摸不定，沉黯得有如深潭。“放。”这一个字出口之后，他们所处的世界崩塌溃散，刺眼的白光迸射而出。凤用手捂住她的眼睛。片刻后，冰凉的触感撤去，凰看到四周景物又成了还来殿，知道已经离开了他的元神。
“走罢？”凰低声问道。
凤和她并肩而行。走出还来殿后，嬛嬛怯怯地跟在他们身后，有些踌躇地叫了一声：“主君……”凤没有理会她。他面无血色，清冷淡漠的眉目拒人于千里之外。
凰每走一步心里都是一阵震颤。历劫之前，她何其想回到这里！然而现今却是她以自毁元神为挟，相逼着要离开。想苦笑时，唇角却被牵扯得生疼。原来脸已经如此僵硬。
到了门前，凤除去了仙障。两个穿着灰黑衣裳的差吏站在门外，看到凤和凰出现后，都行了一礼。然后其中身材高大些的那名差吏，拿出一张纸笺，念了一长串话，声音平板无力。最后确认过凰的身份，两名差吏就各伸出一只手来，扯住凰的两边衣袖。
凤蓦然抓紧她，却在瞬间放开。他淡淡地看着凰被带得远去。她历劫失败时，他固然痛苦，却并非像现在这样绝望。那一缕魂灵投入六道轮回便再不回头，她嘱托要各自安好，可是在心如死灰之后，安然无恙的躯壳就成了一口棺材。
没有泪水，没有不舍，没有悲痛，没有哀伤。因为心已经死了。凤用空洞的眼眸望向翻滚的九天云海，麻木地想着，这才叫无血无泪。
他向外走去，一脚踏空，堕下了高高的宫宇。凤没有招来祥云，任凭身体坠落，将惊呼或者风声听在耳中。凤也不清楚他最终会不会施个术法来止住这种坠落，但其实是无所谓的，因为无论怎样，他都不会死去。
或许是已经知道结果，所以过程就显得单调乏味。凤厌倦地停在空中，俯视芸芸众生。
不知何时，执官来到他身边：“我听嬛嬛说，凰走了。”执官顿了顿道，“我知道你不好过，是她逼你放她走的罢？”
见凤恍若未闻，执官也不介意地继续：“你想没想过，去找她的来生？”
这句话终于对他有所触动。执官看着凤眼中一点一点明朗的光芒，不紧不慢道：“薄暮湖畔生有没药树，折下树枝抛向还未失去记忆的亡魂，只要她接住，树枝上就沾染了她的气泽。你将树枝种下，悉心照料长成一棵新的没药树后，它所有的叶子都会认得这气泽，到时就能领你去找凰的来生。”
“如果她不肯接住呢？”凤问道。
“你道她为何要离开？因为不想今生再拖累你。可见她爱你爱得甚是执著深沉。如果来生相见，就是真正的重逢，她怎会不愿意！”执官一语点醒凤，“现在立即去冥府，还是来得及的。你也知道，冥府上下都怠慢得很。”
凤听罢，即刻就御风而去，没了踪影。他速度着实快，任何飞禽都没能跟随得上。执官望着凤离去的方向，流露出灿烂的笑意。
薄暮湖位于三途河的尽头，湖心岛上便是冥府。八荒六合的亡魂来到薄暮湖前，就要饮一口湖水，将今生今世的记忆洗濯干净。亡魂脱离躯体，最沉重的只剩下记忆。喝过湖水后，便像白纸一般，丢下了一切爱恨执念，方能涉过薄暮湖，否则就永远做三界的游魂。
凰在两个冥府差吏的牵引下，缓缓走到薄暮湖前。
“你可需要再看生者的世界一眼？”一个差吏问道。
凰微微颔首。她背转过身来，不去看那幽深沉静的湖水。远处有无数和她一样飘忽的亡魂被引到薄暮湖畔，神情或淡漠，或悲哀，或如释重负，然而喝下湖水后，统统变成了麻木空洞。丢开了今生的一切，他们显得格外轻盈，在那湖面上走过，竟没带起多少涟漪。
这就是人间天上，许许多多恩怨纠葛、爱恨嗔痴最后的结果。一捧湖水洗净了所有，走入六道轮回时才能甘心。尽管这执念是被抹去，而不是被化解，但总归是放下。
凰抬头凝望天空。在冥府看天时，发现原来这样高远。她再怎么努力都看不见洛川，看不见他的眼睛。
身边的差吏又说道：“最好就看这么多罢，不然当真难以释怀。”
凰笑了笑，她早就无法释怀。即使不去看，心中已经把这世界记得清清楚楚，闭上眼睛就能勾勒出万物的模样。
再次看向那幽深的湖水，平静到沉寂的湖面映出她疑惑的面孔。难道这真的可以清洗掉她一生的痕迹么？
“我能不能将这个戴着？”凰忽然指指自己发间的步摇，问道。
“留在这里罢。”差吏摇摇头道，“或者抛入湖中。前生的记忆都丢下了，何必再对身外之物念念不忘。”
凰蹙了蹙眉，还是将它放在了岸边。假如他会来吊唁，应该会拾到它罢？离开洛川时，凰故意没有还给他，这是她唯一能心安理得地留下的事物，它便是她最后的执念。
俯下身，向湖水伸出手去，指尖已经触及到冰凉的湖面——
“凰。”如同是从记忆深处席卷而来的呼唤。
她蓦然回首，不敢相信地望着身后渐近的身影。凤像昔日般翩然而至，披了一身的月白风清。他向她抛来什么，叮嘱道：“接好。”凰不假思索地紧紧抓住那件事物，是一条树枝，散发着醉人的清香。
“我这就要将你忘了。”凰已分不清这是真实还是虚幻。“你是来渡我的罢？”
凤含笑道：“我会接你回来。”
凰欢喜道：“甚好。”说着便要走上前去。差吏拉住她，有些生硬地道：“还未喝湖水。”
凰有些迷惑，又有些不满，怔怔地舀起一捧水，送入口中。
冰凉的湖水顺着咽喉流下，她的记忆渐渐模糊不清，终于烟消云散。只是眼前还固执地放着一个人，她不敢眨眼，生怕将他的影子打乱，尽管她感觉并不认识他。
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手指松开了没药枝，向湖心岛上那座幽暗的府第走去，再没回头。
凤走上前来捡起没药枝条，又意外发现那支步摇也在这里。他将它们收好，然后就这样静静伫立在湖畔。
冥府上空不断有七彩云霞涌出，凝聚后又各自飘散而去。
那是走过了轮回的魂灵，纷纷前赴新生。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入轮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