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不可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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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嬛仙境不仅是收藏三界典籍之处，也是归纳四海珍宝的所在，以大地为界，地上部分是浩如烟海的藏书阁，地下部分是丰富博大的奇珍馆。这两种世上最贵重之物，都由徽徵守护。他为人虽随性，却是再机敏警觉不过，未曾有玩忽职守之举。琅嬛的层层机关都由他亲自布局，环环相扣，最是精巧玄妙。
盗取回魂珠虽则困难，却并非毫无办法。凤前往琅嬛的路上，又仔细回想了自己近日的筹划，确认严丝合缝。
徽徵就郑重地立在琅嬛宫门前，他身着紫色衣裳，墨色的头发梳着不甚规矩的发髻，然而那张散漫随意的面孔上，此刻却庄严肃穆。凤看到他这副形容，不由得微微惊奇。
“凤，我方才听闻凰历劫失败的事，当真悲痛。”徽徵向凤深深一揖。然后他抬起头来，原来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眸沉黯如水，“但教我更悲痛的是，你为了将她复生，前来琅嬛盗取回魂珠。”
凤心上一震。徽徵怎会知道他想做什么？这个想法在他心里千回百转，却从未说出口。难道就凭凰历劫失败而死的讯息，徽徵就能判断出他的心思？
无论如何，原先的计划已被打乱，只好见机行事。看徽徵这了然于胸的模样，他是不必再装作若无其事了。
“为何悲痛呢？”凤淡淡地说道。
“曾经一同畅谈饮酒的友人，如今却要横眉冷对，甚至刀剑相见，怎能不悲痛！”徽徵叹道，“今日我注定失去两位至交，便是你和凰。”
凤已准备着随时祭出兵刃，他一边观察着徽徵的动作，一边说道：“徽徵，你是清楚她于我何等重要的。”
“我自然是知道的。”徽徵踱着步子，“只是，凤，你这样赔上一切，并不值得。你从前的那些年月是怎样过的，今后也怎样过便是。神的生命无尽，你何苦为了五百年而抛却永恒。”
“这并不一样。从前我不悲不喜，没什么好在乎，也没什么怕失去。”凤缓缓说道，“徽徵，原先你对我说，你用自己不看重的东西，换取你认为应当珍重的事物，兴许在别人眼中难以理解，但在你看来，却着实值得。我便是如此。”
徽徵默然。他反反复复地踱步，似乎陷入了深思，面上有些微微动容。凤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也是一副黯然怅惘的模样。
“凤，事实上，回魂珠已经被天帝带去了。”徽徵忽然说道，好像下了极大的决心。“你是否好奇，我是如何知道你要来盗取回魂珠的？司命神结碧落预知到你的心思，已经通知了诸神。不仅天帝前来我这儿，将所有关于起死回生的珍宝和典籍都拿回了天宫，严加看守；子朔也亲自前往洛川，凰的魂灵，现在应当已被勾走了。”
凤惊骇莫名，他上前两步，直视着徽徵的眼睛：“此话当真？”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
然而电光火石间，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不知何时出现的手中长剑，在徽徵身上飞快刺了数下。剑尖上附着积蓄已久的灵力，这几下虽然只刺了毫厘之深，却让徽徵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凤的发难非常突然迅疾，又足够干脆利落，使徽徵完全不可闪避招架。
将徽徵制住之后，凤立即结了封印，确保徽徵受制于他。这一切完成之后，凤悬着的心总算落下。
方才的一切，都是凤和徽徵在暗中较量。凤知道徽徵不会被他所说服，就像徽徵也清楚凤不会被他劝走。他们不过是这样的对话中周旋，而凤在找到了合适的时机后，一击成功。
“结碧落并未通知其他诸神罢？或者，她只告诉了你。”凤冷淡道，“你之前的拖延，只是为着让我相信你的欺瞒。将我诈走之后，你就去销毁回魂珠，甚至其他所有可起死回生的典籍和宝物。”
“你为何就不肯相信呢？”徽徵震惊道，“你现下回去，尚为时不晚。你回去时，若发现凰已被引过三途河……凤，你莫要追悔莫及！”
凤低垂下头来，静默地望着被束缚的徽徵。半晌，他说道：“我内心自然是恐惧的，因为这风险，我着实承受不起。你的攻心之计，是押准了我‘关心则乱’，然而你却不曾想到，我并未丧失理智。仔细思量起来，你绝无时间。”
徽徵焦急道：“凤！我被你制住，又怎么去销毁回魂珠？你若不信，回到洛川去看看便是！假如我所言不实，你回来也不迟！”
“我已在洛川外设了严密屏障，如果有人想触动它，我怎会不知。”凤淡淡道，“你煞费苦心，终不肯与我兵刃相见。今日之事，是凤对你不起。”说罢，向徽徵作一长揖，然后道：“如若他日还能再见，我自会补偿。”
凤捏了个诀，将徽徵悬在空中，随自己进到地下。徽徵的修为此时被封印住，那些依仗他神力的机关也随之失效。凤轻而易举地走入最底层的大殿。
殿中林林总总地摆放着各式器具。它们都像蒙尘般灰暗，或者散发出幽微的光芒。然而这些看起来平凡无奇的事物，是整个三界中最为奇异的珍宝，许多甚至是消失已久的上古神器。凤目光不多作停留，他快速而细致地四下搜寻，却发现还魂珠确实不在此处！他蹙起眉头，更加专注地找了一遍，仍然无果。
“它在哪里？”凤转向徽徵问道。
“已被天帝带去了。”徽徵无奈道，“我已经向你说了这许多遍，你却为何不信！”
凤紧紧盯着他，片刻后转过身去，拿起了一面肮脏的镜子。他细细打量着它，一边说道：“这，应当是‘夺心镜’罢？破除了封印之后，你心中想着什么，它会照得一清二楚。”
凤将手指搭在镜面上，淡淡的光晕从他指尖涌出，镜子上的污秽像是被水濯洗过一般，涔涔流下。许久，镜面变得干干净净，蓦然放射出明亮璀璨的光华。凤将夺心镜面向徽徵，镜子先是映照出他的苍白面容，然后慢慢地像涟漪扩散般，扭曲成了一幅幅画面和行行文字。凤匆匆浏览，发现徽徵的真实所想与他所预料的大致相同时，长出了一口气。
但是，回魂珠为何不见踪影，徽徵并不清楚。
另外，确实是结碧落告知了徽徵，凤会来琅嬛寻找一件可令凰复生的宝物，而他要找的是回魂珠，则是徽徵的猜测。她的讯息上写道：“凰刚刚历劫失败而死，凤定然要来盗取回魂珠。然而在我织造的命格中，他最终并没有将凰复生，只是我定下的命格只是关键之处，其中具体的过程，我并不能知晓。因此，请□□真圣小心周旋，切勿让命格发生动摇。”
“上神为何不直接告知天帝呢？”徽徵疑惑。
“在命格中，凤并没有被天帝降罪。”结碧落回应。
凤看过这些后，便将夺心镜重新封印，放回原处。他此时是真正的惶恐不安。结碧落！她的话那样确凿无疑，那是命中注定的诅咒。
——他最终并没有将凰复生。
凤努力将这句话从脑海中挥开。未发生之事，皆可改变。他暗暗想道，信念又充盈于心。
凤向着悬在空中的徽徵稽首。徽徵望着忽然行此大礼的凤，目光中充满惊异。“来日若有机会，凤定然向你请罪。我不求你宽恕，因我着实愧对于你。今日是我不仁不义，而你已仁至义尽。凤能与你为友，何其有幸。”
徽徵闭上双眼。凤行毕礼后，在这些神器中又找出一只鼎。这是被徽徵封印的神器，现在加诸于其上的仙力非常微薄。他将封印解开后，划开手掌，一股血就淌了进去。
血像是落在了灼热的铁板上，发出“嘶嘶”的声音。片刻之后，血液开始减少，最终蒸发了一般消失不见。与此同时，一缕青烟从鼎中逸出，向外飘去。凤将鼎放在原地，追随着青烟离开。
这只鼎可从祭它的血中，辨析出血的主人最想得到的事物，然后指明寻找的方向。然而，凤一路跟从这缕青烟，却在快到达前，发现它竟是去往洛川！
——莫非真的是被天帝拿去了？或者另外一位神祗？已经来到洛川了么？凤没有感到仙障被破坏，但是这并不意味，没有神仙试图解开那个仙障！
转眼，他已到洛川仙境前。
这里的确有一位神——执官。
凤暗自叹息。神祗之中，他和徽徵、执官最为亲近，然而最先要伤害的却就是他们两个；同时又有些困惑：回魂珠竟然在执官手中？她是怎么拿到它的？竟连徽徵也没发觉？
他走向执官，又一次准备出剑，心中五味杂陈。
然而走近时，却听见执官语气焦急地对着洛川入口，那厚实的仙障传音：“凤！我绝无恶意！我将回魂珠带来给你！这可以让凰的魂灵与肉身重新结合！你快些让我进去交给你！回魂珠可以救凰！凤——”
凤骤然收住脚步。执官并未察觉到他就在身后，仍然不停地想将声音送入仙障内：“我有办法可以救凰！你让我进去罢！”
“执官？”凤迟疑了一下，终于开口。执官一怔，猛然转过身来，急躁担忧的神情顿时消逝。她如释重负地跑上前，从袖里捧出一只光芒黯淡的紫珠。
“凤，原来你不在洛川……我将回魂珠带给你，你应当记得它罢？那年你和灼华去平定妖魔之乱，这是你亲自封印的！用它再配合转轮草，凰就可以活过来！”执官急速说道，“转轮草并未灭绝，我亲眼在瑶华上见到了它！就在离不眠泉不远处，我可以给你指点方位！”
凤望着执官急切而欣喜的面孔，耸然动容。无论如何也表述不清他现在的感情，激动中交杂着骤然明朗的希望，感激中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惭愧。
执官还浑然不觉道：“诶，你怎么了？不用担心，凰一定可以救活。这回魂珠的封印是你加的，我想由你来解开最好。如若你有顾虑，我来除去也可以……”
“执官……”凤待要说什么，然而千言万语在心中转过，却发现这种心情当真无法言说。罢了，现在多说也是无益，来日他自会用行动向她致谢。于是出口时，便成了这样一句话：“我正是在找回魂珠。”他将那枚圆润的灵珠接过，摩挲片刻后，一层灰屑纷纷剥落，顿时紫光大盛。
凤又将洛川外的仙障开了一个口子，和执官一同走了进去。
凰那件满是鲜血的衣裳已被嬛嬛换下，肌肤洁净。凤看到那平躺在床榻上的身影，恍惚间以为她还在一如既往地安睡。执官踉跄上前，用手轻轻触碰她脸颊，惊骇莫名地缩回：“凰……这么僵冷……”
站在一旁的嬛嬛对凤道：“主君，回魂珠可以唤醒夫人魂灵罢？”
凤将回魂珠放在凰面前，在那气泽熏陶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凰的躯体上渐渐清晰。须臾，那影子坐了起来，便是凰的魂灵。她与躯体是一般模样，只是有些不太真切。
凰睡眼惺忪地看着凤，神情从茫然变为惊喜：“我历劫成功了？”
凤对她淡淡笑着：“没有。现在是你的魂灵在与我说话。不过，你会活过来。我保证。”一贯的轻描淡写语气。
“什么？”凰大惊失色，“我已经……死了？”
她站起身来，有些微微的摇晃。凤自然而然地拉住她的手，让她稳稳地站好。魂灵触碰起来，与人很是不同：像缎子一样光滑，像水一样冰凉。
凰疑惑地看着他，目光又转向执官、嬛嬛，最后停在了那具安然而卧的尸体上。她难以置信地伸出手去。尸体已经没了魂灵盘踞，骤然显得无比奇怪，整个透着灰白的色泽。
“你说我会活过来，是什么意思？”凰问道。
“回魂珠，还有转轮草。躯体在失去魂灵的寄住后便会渐渐腐朽。你的肉身已死，如果用回魂珠将魂灵强行留在躯体内，你就会变成一个活着的死者。而在找到转轮草之后，就可以将身体修复，这时再将魂灵送回，才是真正的起死回生。”
“回魂珠，转轮草？”凰茫然地摇摇头，“你怎能弄到这些。”
执官走到她身前：“回魂珠已经到手；而转轮草，你忘了么，在瑶华时，你，我，还有沉璧，我们亲眼看见了的。”
“执官……”凰望向她，喃喃着什么，“这两样都是天界的禁忌之物，启用的话，是多大的罪责。”她问向凤：“你是如何得到回魂珠的？”
“我去琅嬛想盗取回魂珠，将徽徵制住之后，却发现并不在他那里。后来我逐着线索，竟将我引到了执官这里，从她这儿拿到了。”凤说得何其云淡风轻。
“你只管照顾好自己就是。”凤续道，“你有永恒的生命去享用。转轮草可以将肉身完全修复，你的魂灵归位之后，也不会再被羸弱所困扰。”
“凤，你要将我复生，就是用这些东西？”凰蓦地抬起眼。“你要触犯天界的禁忌？”
“天界之所以将它们视为禁忌，是因为担心会被邪魔利用，为祸三界。你是上仙，又是神的妻子，未来的神族，复生你并无风险。”凤淡淡说道。其实天帝绝无宽恕他的可能。再重的天罚，他都是应该、也情愿担受的。
“你在欺瞒我。”凰认真说道，“你如果这样做，会领受最重的天罚。我是知道的。”
“罚便罚罢，我总归是不会死的。”凤笑言。
“九九八十一道天雷之刑，业火烧灼五千日……”凰讷讷地数着，“你这样同死了有什么区别？”
“你若愿意，就在洛川等我‘缓缓而归’罢。”
“凤，我生时已累你颇多，怎可再让你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魂灵而倾覆一切！”凰决绝道，“你不必救我了……现在将回魂珠重新封印，送回琅嬛，还来得及。徽徵虽不会帮你，却也不会害你。你及时补救，他定不会追究你。”
“还有，执官，你现下立即离开洛川，若有人看到，你就说是来吊唁我。你和这事的干系越少越好。”凰急急地说道。
“我心甘情愿地帮你，不必挂怀，我想好了会怎样。”执官郑重地说道，“凰，初时见你，我就问过你们是否相爱。以我所见，你和凤这样的眷侣在整个九天四海，都再难寻见。我不忍你们生死相隔。连一个素不相识的凡人我也愿意相助，何况是与我如此亲近的你们！”
“离去，执官！”凰拂袖道，“凤，你可愿听凰一言？我已死去，你们生者何苦再受我牵连！我活转也好，转世也罢，都无法求得一个圆满，那我宁可你们永远恨我的固执，而不愿你们永世受我的连累。”
凤欲说些什么，忽然感到仙障被一股力量冲撞，已经有些破碎。他蹙起眉头，交代嬛嬛去察看。
还来殿里顿时静默。片刻后，嬛嬛身上双玉撞击声急促地响起，她奔到殿外，惊道：“是冥府的差吏！”
凤，凰和执官同时面上变色。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不可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