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命中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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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格司的后殿，脚步声由远及近，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甚是寂寥。
“你来了。”结碧落漫不经心地说道，目光仍然没有离开手中的织品，仿佛是在对着那匹流光溢彩的布帛说话。
在她身后，凤静静伫立：“陌水宴上，上神允诺凤可以来命格司的后殿，查看一次神仙的命格。今日前来，正是为此。”
“还有不到一月，你夫人就要历劫了。”结碧落终于放下织品。她转过身来，神色清冷，“你是为了问我，结果如何罢。”
凤颔首道：“是。”
结碧落伸出手去挑一条丝线，那是凰的命格。整匹布上，一共有九条金色丝线，四条淡金色，而凰的这一条是独一无二的银灰色。
“这些丝线，大多在散发着光芒，而你夫人这一条，却如此黯淡。”结碧落边说，边将它挑起，捻住末端后捏了个诀。丝线上顿时升起氤氲白雾，凰的身影在雾气中渐渐清晰。她面容上是惨淡的笑意，向什么地方凝望了许久，蓦然转身，随即被浓重的雾气吞没。白雾蒸腾，犹如云海翻滚，渐渐变成暗灰色。忽然间一道天雷劈下，模糊的人影在浓雾中向下倒去，银灰色的丝线克制不住地抖动……
一切骤然静止。凤神情平静如常，但已面色苍白。
“你身上修为只剩下五万年，想来你将一半的修为渡给你夫人了。”结碧落冷然道，“而你现下来求问她最终的生死，在你自个心里，还有多少把握相信她能存活？”
——在你自个心里，还有多少把握相信她能存活？
这句话便是命运给凰的判决。
凤久久不能言语。十年来，他给凰渡了五万年的修为，可让他始料不及的是，那些修为都很快被消耗殆尽。仿佛凰只是一个躯壳，他渡给她的修为不是在修补损伤，而是在帮助她苟延残喘。
就好像是精卫填海，那一点一滴的努力，在浩瀚的大海面前如此微薄无力。
他找不出原因何在，而询问徽徵，也无法解释。似乎这就是命中注定的劫数，凰无可逃避。万般彷徨无措之下，凤前来命格司。他不清楚自己这么做是为了什么，结碧落性情冷淡倨傲，命格更是不可更改，或许他只是怀着那样渺茫的希望，去求得一个慰藉。
“难道一丝希望，都没有么？”凤不甘道。
“圣君已自知无望，何苦多言。”结碧落拾起那匹布，转过身去，继续织起来。“你不必求我。命格虽由我织造，但并非可由我随心所欲。这些丝线都是被安排好的命运，已经注定了走向和结局，不可更改。凰的出现本就是意外，如今的在劫难逃，都是冥冥中的定数。”
“定数？”他轻轻念道。结碧落不再理会他，仿佛这殿中从来只有她一人。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凤的轻笑：“所谓定数，便是尚未发生；没有发生，就永远来得及改变。”言罢，他走出命格司，很快就再没声息。
结碧落摇摇头。那缕银灰色的丝线边，属于凤的柔韧金丝紧紧相随，不离不弃。良久，她叹道：“凰的劫，又何尝不是你的劫。”
凤乘着云雾，在九天上飞速行进。他默默思量如何改变凰必死的命格，眼前的景色随云的流动而反复变更，恰如他起伏不定的心境。
虽然决心力挽狂澜，但凤并无头绪。十年中他日思夜想，然而所有的方法都那样苍白无力。凰的生命像开到繁盛的伶音花，他禅精竭虑想要留住她的灿烂，却终究只能无力地看着她凋零，最后化作随风而逝的尘埃。
从前他无欲无求，作为神，也没什么好求。凤曾经以为，世间一切于他如过眼云烟。然而在陌水边的惊鸿一瞥，竟将他缓慢得几乎静止的生命，掀起了惊涛骇浪。
神可以不向这个世界索取任何事物，因为他已经拥有一切，尽管他并不在意。只是他独独想挽留的这人，命运偏偏教他求而不得。凡人常说的冥冥中自有天意，岂不是说天意弄人！不仅戏弄了人，而且连神也被造化开了这样的玩笑。
凤神色间流露出深深的无奈和悲哀。电光火石间，他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想法看起来一片光明，却也须得是万不得已时才采用——假如凰注定不能历劫成功，那么便将她起死回生！
这是天界的禁忌，因为将注定离去的魂魄强行留在世间，一则有悖天理，二则易生祸患。然而成功后，即使遭受天罚，凤也是心甘情愿地。
起死回生的秘术颇多，但最为便捷的方法是使用转轮草和回魂珠。回魂珠便是当初的妖魔之乱中，他亲自封印的紫色灵珠。妖魔之首的元神也在其中，后来在天帝许可下，他将妖魔的元神剔除、销毁，回魂珠则交由徽徵保管在琅嬛阁。至于转轮草，虽说早已被灭绝干净，可凤相信总有办法将它重现于世。
刹那间，希望又在他心头燃烧。
徽徵虽和他交好，但凤知道他绝不会将回魂珠借给他。徽徵是三界智慧绝顶的神，他看似散漫不羁，其实是因为把什么都看得太清楚，使得他完全抛开拘束，按照自己心意生活。而凤的举动，在他眼中定然疯狂而愚蠢，徽徵断不会卷入这种事情。所以回魂珠只好盗取。转轮草被苍拂所毁，然而瑶华上秘密众多，转轮草藏于其中，也并非不可能之事。凤略一盘算，心中已有大致计划。他也清楚自己要背负什么——盗取回魂珠、强抢转轮草、使用转轮草复生躯体、用回魂珠将魂魄与躯体重新结合，单是这四条板上钉钉的罪状，已经足够他受最重的天罚。
凤并不是冲动，事实上，他非常清醒。神不会死，但天罚可以让他生不如死。不论是天雷霹雳、天火灼烧、囚禁几十万年、放逐到蛮荒之地，都有可能。若他能将凰的命救下，领受这些倒也无所谓。
凤心意已决，但现在还不会贸然行动。他首先考虑的还是使凰避免历劫失败。只是想清楚了最后打算，凤便感到久违的安心，还有种大局已定的平静。凝思沉吟间，终于又回到了洛川。
凤走到还来殿的庭院中时，嬛嬛正好在。她向凤见礼，然后说道：“夫人正睡着。主君不如待她好好睡一觉后再进去罢。”
凤听后微微颔首，便在凰常常倚靠着读书的那块石头边坐下。凰现在睡得很浅，往往一阵风过都会将她惊醒。凤想起她的身体状况，心上一阵止不住的疼惜。
“嬛嬛，我不在时，她怎样？”凤问道。他有时担心凰的活泼是假装出来的。上次她还要和他斗折，写到一半时却蹙起眉头来，然后认了输。她解释说有些倦了，因而心思迟钝。
“和主君面前时一样。”嬛嬛了解凤的意思，“夫人应该不是故作精神。有时我弄些别致的点心，夫人都是品尝许多；人间神她们来看望夫人时，夫人笑语盈盈，兴致颇高。”凤这才稍稍放心。
许久，凰从还来殿走出，第一眼就看见凤坐在她最喜欢的那块石头边，对她温和一笑。
十年来，凤日渐憔悴。从外表上看他依然俊美无双，然而与之朝夕相处的凰却知道，他已明朗不再。从前的他一向淡然从容，如今却是终日焦虑忧惧。凰每每看到他，都是止不住的难过。她着实累他颇多。然而凰从未掩饰自己的不适，她知道，为他分忧的最好办法，就是将自己照顾好，而不是佯作无恙。
“今天有什么有趣的梦要说说么？”
“有。”她坐在他身边，眉飞色舞地说起来。
伶音树下，凤静静聆听，唇角噙着笑意，而凰不时地随自己的叙述而爽朗大笑，或者故弄玄虚地将表情变得无比严肃。远远望去，当真是一对无忧无虑的璧人。
然而再怎么美好的表象，都无法阻止那一天的到来。
凰历劫的那一天，九天之上，云海翻涌。
她这种劫与凤觉醒时的天劫并不一样。凰在掐算好的时辰到来前，随凤来到了一处空旷的原野，陌水在旁静静流淌，一切看起来恬静安宁。有些仙人知道今天是她飞升成仙的日子，便在远处观看。在他们眼中，凰今日的气色甚好，不时地与凤说说笑笑，看起来胸有成竹。凤反而不太轻松的模样，不过也比较平静。
时辰渐近，云海随之变得深沉黯淡，显现出压抑的墨色。凤望着这天空，眼前蓦然闪过结碧落为他呈现的幻象，脸色不由得苍白。凰见状扯了扯他的衣袖，对他宽慰地笑笑。
“凰，你不可离我而去，知道么？”他缓缓说道。
凰本想说个玩笑给他听，但是看到他的神情，心里也不禁悲凉。她也不想离他而去，然而这事由不得她。事实上，她对自己的身体最清楚不过，这样羸弱，她如何承受那天雷业火？
她仔仔细细地打量凤。她的夫君，她的至爱，他们那五百年的相伴，清新淡雅，余韵悠长。不知道薄暮湖水能不能濯洗去她的记忆？生生世世的轮回能不能磨灭她的思念？丝丝缕缕的痛和不舍绞在心口，她反而笑得越发纯净。
时辰已到。云海沉沉地压了下来，凰连忙让凤离去。凤有些迟疑，但也随之远去。他在远处凝望着她的身影，忽然觉得她这样瘦弱。
凰背转过去，露出惨淡的笑容。她不敢用这样的面孔去看他，留给他的最后一眼，应当是很美的。
她凝视着他们来的方向。那是洛川，那里有嬛嬛，有她的伶音树，还来殿里有许多她还未来得及看的书。她多想回到那个地方去，和凤长相厮守。
风起云涌，咆哮着冲向这片原野。凰凝神踏入那片汹涌的灰暗，刹那间就被吞没。她盘坐在地，摒弃杂念，将神思高度集中，一片光华璀璨的仙障严丝合缝地将她包裹。
一道天雷骤然劈下，将整个原野照耀得无比眩目。凰的仙障顿时被撕裂，却替她卸去了大部分冲击。凰的身体摇摇欲坠，终于支持不住，向地上倒去。一口鲜血从喉咙深处涌上来，抑制不住地流到衣襟上，汩汩的血流散发着腥甜温热的气息。她费力地再次结起一个屏障，第二道天雷又将它无情地劈开，凰的双眼被刺伤，一片灼痛。疼痛和惊惧交杂，她意识愈发地迷蒙。那双纤细修长，洁白无瑕的手上沾满了自己的血，颤巍巍地立在胸前，做出捏诀的姿势——
第三道，雷霆万钧，重重地劈在她心口。凰的身体被掀起、抛出，好像被人失手打落的碎玉般坠落在地。她面色苍白，胸前是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鲜血肆意流淌，在地上蜿蜒曲折，宛如潺潺泉水。远处看去，着实有一派惊心动魄的凄美。
在凰最后的记忆中，仿佛有一声尖锐凄厉的悲鸣，响彻云霄。
凤看到凰的身影没入云雾的那一刻，不安已经像毒一样腐蚀着他的五脏六腑。远远看去，那个模糊的人影倒下，与结碧落织造的命格何其一致！他眼中骤然空洞，同时用自己都未反应过来的速度，飞到了那滚滚浓云边。
然而他无法进去。事实上，在凰历劫结束前——在她的生死尘埃落定前，他无法知道凰的情况，而她也不会感知到外界的任何变化。
凤焦灼而惶恐地守在云海之外。十万年来他情绪从未如此激动。有生以来，第一次同时感受到这样繁多复杂的情感，焦急，惧怕，惊慌，担忧……而在看到凰支离破碎的身体那一刻，世界骤然死寂，一切统统转化为绝望和哀痛，深深地透入骨髓。
跌跌撞撞地上前，他本已经多次想过她的死，却发现这一幕真切地放在眼前时，心还是如此剧烈震颤着！撕心裂肺，肝肠寸断，身体内好像正被一场烈火灼烧，直至化作灰烬。
凰宁静地平躺在地上。她的眼睛微微张大，流露出些许遗憾。不惹凡尘的瞳仁涣散，映着她再也看不见的如洗碧空。她身上穿的是一件绯红的霓裳，鲜血浸泡下却只像是打湿了一般晕染开来。
望着她这样安宁的姿态，凤轻柔地将她横抱起来，好像在尽量不搅她安眠。在围观仙人的诧异、惊慌目光中，他对凰淡淡笑着，召来一团祥云，霎时消失在天际。
凤让凰的尸身靠在自己怀里。他现下心中无一丝波澜，恍如劫后余生的平静。反正已打定主意，要将她死而复生，凤反而不再痛苦。
远远就看见嬛嬛瘦小的身影守在洛川宫外。她看见凤先是面露喜色，然而看到满身鲜血的凰时，忍不住惊恐地捂住嘴。
落地后，凤怀抱着凰，步履匆匆。嬛嬛追着他，一边叫道：“主君……”。凤对她淡淡道：“去准备些水罢，给夫人梳洗一下。”
还来殿中，凰被他缓缓地放在床榻上。凤小心翼翼地为她合上眼睛，一边用衣袖细细擦拭血液和尘土，一边轻声说道：“原先我嘱咐你，把我最珍重的人照顾好。你可知道，我的下半句话是什么？”他将一片血污擦除后，淡淡笑道：“我的下半句话是，你若照顾不好，还有我在。”
他将她的面目恢复到洁净无瑕，然后又坐在旁边，凝望着她恬静的容颜许久。“你好好歇息些时日就是。醒来时，才有精力去弹琴，看书，和我斗折，给我说说你的梦。”
凤沉吟片刻，又道：“冥府的差吏几天后才会到，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我先去徽徵那里拿回魂珠，再向苍拂问转轮草的下落。等我些时候，不会太久。”
凤俯身轻吻了凰冰凉的唇，然而转身出了还来殿。等候着的嬛嬛用仙术将一只巨大的香木浴桶移进殿内，看到凤离去的背影坚定而孤单，不禁心里一酸。
离开洛川前，凤在整个宫宇周围设下了重重屏障，直至确信无比严密后，才安心离去。
凤在疾速行进的祥云上，淡漠地俯视九天。
现今他心意如此坚定，世上再无事物可以将他阻挡。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命中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