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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绿 腰 ...

  •   王上忙国事,天经地义。忙到不去过问姬霜雪,好像也无可厚非。可是,喜宝和秋萍知道,这不正常,真的很不正常,自前日,王妃从开明殿出来,王上那张俊脸就一直拉着,像换了个人似地。这情形也很熟悉,像当年王上开始疏远辰妃母子时的情形很相似。
      喜宝、秋萍寻思着,可不能叫王上再像当年一样伤害自己,最好还是求救一下怀清王妃吧。可偏巧这几日王妃再也没进宫来。喜宝只得和景岚告假,也不说去哪儿,只说明日出宫办点事儿。景岚素来对喜宝几个照顾有加,小子们贪玩儿,出去走走也不碍事,她也就允了。
      大清早喜宝出了宫门直奔怀清王府,时候尚早,王府里执勤是下人说,宣总管一会儿就来,叫他等着。
      宣总管听说王宫里来了公公,这大清早的莫不是出了事儿。急急忙忙赶过来。喜宝说要见王妃。宣总管只得再去通报。
      姬霜雪倒是起得早,正在花园里练剑呢。听说大早的,喜宝来了,不禁皱皱眉,那日景岚冷了她,她也兀自恼着呢。但是还是叫喜宝进来说话。
      喜宝进来时,正看见姬霜雪收了架势,一身劲装的姬霜雪倒有几分侠女的风范,喜宝在心里赞叹了一番。
      “大早的,是王上叫喜公公来的?”姬霜雪状似无意的问。
      “启禀王妃,王上这几日脸色难看,怕是身体还是有恙,还请王妃进宫给瞧瞧。”喜宝倒是机灵。
      姬霜雪把剑收好,不紧不慢“王宫里养了那么多御医,还叫我这个赤脚大夫看病,这可不大好吧。”
      喜宝一看唬不了姬霜雪,急忙跪下来,“王妃赎罪,其实是奴才看见王上自那日王妃离开
      开明殿就茶饭不思、魂不守色,很担心王上的身体,所以.......”
      姬霜雪闭闭眼睛,这冤家到底是叫她堵心又不放心呀。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我也不随你进宫,我只告诉你一个故事,你回宫去讲给王上听,王上自然就好了。”
      喜宝将信将疑,但是王妃既然这么说,定然有她的道理,也便认认真真记了下来。

      喜宝回宫的时候,正是午膳将传膳的时候,景岚还在开明殿里看奏报,这都几天了?
      和秋萍对视一眼,秋萍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喜宝才进去。
      “王上,要传膳么?”
      景岚抬头看是喜宝“你小子已经办事儿回来了”
      “是!”
      “等会儿再说吧!”景岚继续埋头批奏报。
      喜宝只得等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又吭吭哧哧的说:“王上,奴才今日出宫,在市井里听了个很感人的故事.....”
      “哦?你且说来听听。”景岚放下笔,伸伸懒腰。以往喜宝出宫带回来的无非是些好吃的好玩儿,今次竟然带回来一个故事,倒也是进步。

      “说,有一个垂死的老者,从枕下摸索出一个蓝布包袱,混浊的双眼透出返照的神光,挤出最后的力气交给自己的徒弟,说:“这本书,你好好收藏,千万不能让这曲子失传啊。”
      年轻人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响头,方伸出双手接过。那老人鸟爪般的十指却紧紧扣住包袱不放。年轻人唤道:“师父。”老人没有反应,却是已气绝身亡。
      每个白天,年轻人在长安城燕子坊弹着琵琶。客人来来去去,所点无非是一些《霓裳》、《丝路》、《金雀》之类的曲子,无论文儒商贾,喜欢的无非是这类,生意好的时候,年轻人翻来覆去一天能弹上四十多遍。
      客人把酒言欢,往来邀喝,肆意调笑,年轻人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安祥地捧着琵琶。有人扔下一角碎银,道:“再来一曲《丝路》。”年轻人微一颔首,右手五指迅疾一抹,舞曲顿起。客人喝酒兴致更高,有时还会搂着舞伎东倒西歪地起舞。
      年轻人面容沉静若夜水,手指弹拨若雀舞。
      燕子坊沉入脂粉酒肉的池中。
      夜晚,年轻人关好门窗,沐浴更衣,点上一炉香。当淡淡的檀香袅袅地拭去他白昼染上的尘氛,年轻人虔诚地翻开书,一节一节地练习。
      远处的喧哗裹住他独处的寂静,断续的曲调弹拨他沉埋的激情。
      所谓霓裳,所谓丝路,所谓金雀,怎及这未完的半阙《绿腰》?
      几个月过去了。
      师父传给他的乐谱他已练得纯熟,可是,《绿腰》还没完,这书,是残缺的。仿佛一个神秘绝美的女子,缓缓揭开面纱,当世人为她秋水为神的双眼震慑时,她却闪身不见,只留下怅然再怅然的无穷悬想。
      年轻人茫然了,他无法完成师父的重托,他无法向世人展示这美若仙乐天音的《绿腰》。
      白天,年轻人仍在燕子坊弹曲,可是,他的心已不在那里,他的心灵、他的思想、他的灵魂全牵在那半阙《绿腰》上了。
      于是,他触怒了客人。
      那天,严公子作东,宴请长安城有名的风流才子方舒生,特意请燕子坊最红的头牌舞伎沉香作陪。酒酣耳热处,教他来一曲《霓裳》,请沉香伴方舒生共舞。
      年轻人接过赏钱,五指一挥,出来的竟是《绿腰》。
      此时,方舒生牵着沉香纤纤玉手,正魂不守舍,发觉舞曲不对,已是一个错步,踩裂了沉香半幅罗裙。沉香惊呼一声,方舒生转身对着年轻人就是一巴掌,叱道:“你弹的什么?”
      严公子失了脸面,大怒,拾起一只翡翠杯就掷在年轻人额上,半杯血红的葡萄酒倾了满脸,红的惨然。年轻人只觉眼中一阵剧痛,便晕了过去。

      五
      白天接着黑夜,黑夜接着白天,可如今,在年轻人眼里,已无所谓白天黑夜。他盲了。
      沉香过意不去,让贴身丫环小翠送来五十两银子,并说会跟燕子坊老板求情,以后他还是可以去弹曲。
      年轻人收了银子,让小翠替他谢了沉香。他明白:今生他是再也不会去燕子坊了。
      过了很久,小翠上街帮沉香买佩饰,认出坐在街角守着一只破碗的盲乐师正是以前在燕子坊弹曲的那个沉默的年轻人,只是,他瘦了,也老了。
      两天后,沉香带着小翠寻到他门上,沉香给了他三百两纹银,盲乐师没说什么,收下了。临走时,沉香对他说:下个月十六,严公子娶她过门。
      沉香和小翠走出盲乐师家门的时候,身后传来《凤凰于飞》的乐曲,沉香立了半晌,叹口气,走了。

      七
      十多天后,小翠急匆匆寻找盲乐师,告诉他沉香的不幸:严公子父母得知儿子迷上舞伎,还欲娶她进门,大怒,把严公子关了起来,并指使泼皮寻上燕子坊,毁了沉香的容貌。
      盲乐师静静听完,叹口气,道:那沉香还在燕子坊么?
      小翠说:严公子的父亲是本朝高官,沉香即开罪了他,老板哪还敢留她?她自幼被卖到燕子坊,与家人早无音讯,如今要寻个去处也是不能啊。
      盲乐师道:如果她不嫌弃,就住我这里罢。
      小翠安顿好沉香,就回燕子坊了。一开始,经常来看望两人,送些钱物,后来,渐渐来得少了。
      小翠成了燕子坊头牌舞伎。
      一次,沉香问盲乐师:你的琴艺在燕子坊一向是首屈一指,为何那天方舒生点《霓裳》,你却弹了那阙陌生古怪的曲子?
      盲乐师摸出那本书,告诉她关于这本书的故事,然后,点上火,把书烧了。沉香的眼泪跌跌撞撞爬过满脸的疤痕。
      《霓裳》和《丝路》终于被人厌倦了,没人愿意听了。上燕子坊的客人越来越少了。小翠想起盲乐师,就跟他说,希望他能编出新的美妙的舞曲。盲乐师说:好的,我编好后会去燕子坊弹给所有的人听,但是,必须让沉香一起去,我弹她舞。
      小翠答应了。
      沉香说:曾经,我是最好的舞者,可是,如今这样,我还能舞么?
      盲乐师撕下半幅衣襟,摸索着为沉香掩住疤痕交错的容貌,说:现在可以了。你的舞蹈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而不是容貌。
      沉香哭了,紧紧搂住盲乐师,说:可是,你的《绿腰》只有半阙啊。
      盲乐师说:我想了很久,也许,最好的曲子就应该是没有终篇的。
      这天,燕子坊老板大肆宣扬:当晚燕子坊将推出一首最新最美的舞曲,由琴艺出神入化的乐师和舞姿翩若飞仙的最优秀的舞者联袂献上。
      晚上,长安城里所有的浪荡子弟、闲人骚客蜂聚燕子坊,其它歌舞坊的老板也不惜歇了一晚生意,要亲聆这绝无仅有的美妙舞曲。
      盲乐师出场了,把琵琶摆上琴架,净手。沉香蒙着黑纱出场了,身姿窈窕,步履轻盈。有人认出他俩,不由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有人不识沉香,忙不迭向周围人打听这体态曼妙眼神灵动的女子是谁。
      终于,安静下来了。
      其时一轮明月在天,一池夜水微澜,柳叶教迷离灯彩逼成透明,若虚若幻。一种玄妙的幽微的情愫露珠般潜上舞台,潜入盲乐师干涸的双眼,潜入沉香残伤的心灵。
      盲乐师五指一扫,悠缓乐声渐起。
      沉香身穿天蓝色舞衣,袖管狭长,徐徐旋转。
      乐声渐稠渐急,沉香旋舞也急,裙角载着环佩飞扬,却丝毫不闻环佩相撞叮当之声。舞衣渐旋渐起,裹住了沉香身体,众人只觉一道天蓝色的舞影旋转、流动,弥漫满每个人的视线。
      书是缺的,人是残的,可这音乐是水,它不绝流淌,这舞蹈是云,它永不驻足。
      管急丝繁拍渐稠,绿腰宛转曲终头。
      第二日,所有的文人墨客都在吟绿腰为题的诗,所有的丹青国手都在绘绿腰为名的画,所有的乐师都在寻找绿腰的乐谱,所有的舞者都在摹练沉香的舞姿,所有的歌舞坊老板都在打听盲乐师和沉香的下落。
      沉香临死时,从枕下摸出一个蓝布包袱,对儿子说:“这是你父亲的遗物,你要好好珍藏,里面的《绿腰》乐谱,是你父亲一辈子的心血。”
      儿子虔诚地解开包袱,只见一只翡翠杯,半幅衣襟,还有,一捧纸灰。他方一愣间,有风穿堂过室,“呼”一声,吹走了。”
      等喜宝进完故事,得意的看向景岚,他自认为这是他讲故事讲的最好的一回。
      景岚起先面无表情,突然之间看向喜宝的却是满脸怒容,一双要杀人的眼睛。
      “说,这故事谁告诉你的。”
      喜宝吓得不轻,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是,是怀清王妃告诉奴才的。”
      “你去怀清王府了?”
      “奴才看王上这几天很不开心,所以......”
      “狗奴才,谁叫你多事。”
      “王上......”
      喜宝几乎要吓得哭出来,他这是操的哪门子心,别把自己的小命儿给搭上。
      景岚沉默了一会儿,沉声说“念你一片赤诚之心,罚奉半年,抄写十遍《警训》。”
      喜宝几乎哭出来,但是不敢应声,直到景岚拂袖离去,这才苦着一张脸出去找秋萍诉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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