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马解罢入相思》百里忘忧

10、得 才

　　秋举将至，一群一群的士子们像从天上掉下来似的纷纷涌入京都。京都各大客栈内，人满为患，书声琅琅，一派新兴气象。
　　一场秋雨下了两天两夜之后，都城大街小巷成河，家家关门闭户，街上路断人稀。每天早上，巡城的兵丁，都要用大扫帚把积水扫进下水道去。
　　在京都城西的永兴寺街，有一家生意红火的客店“宾来悦客栈”，掌柜的姓陈，名叫陈贵。这
　　家客栈的后院有十几间客屋，是专供士子们进京应试时候住的。当街三间门面摆着十来张八仙桌；向北折是几间雅座，供客吃饭；门面以东一道长柜台兼卖酒肉和零星杂货。伙计们都是乡里人，回去收秋了，店里只有一位陈老板和几个远乡的小徒工支撑。
　　一大清早，店里刚上客，只听“扑通”一声，倒进一个人来。
　　店老板陈贵听到伙计们喊叫，赶紧往外跑。一看地下躺着个人，约莫有二十岁出头，头上戴了一顶斗笠，大胡子，看样子总有两个多月没剃了，身上穿的那个袍子像给鸟啄过一样，多处破烂，连里衬也绽露出来。看他脸色，像生姜一样黄中带紫，双目紧闭，人已是冻僵了。
　　陈贵不由得叹了口气说：“罪过！这也是常事，这秋雨下得穷人家怎生活法，送到城外左家庄化人场吧。啐，今天真晦气！”
　　伙计们张罗着找了一领破席将死人卷起来，正要弄块破门板把人抬走，忽听有人喊道：
　　“慢！”
　　众人回头看时，出来的人大约有十四五岁上下，戴着斗笠，穿着白色绸褂，修身玉面，俏生生的站在门口，后面跟着一男一女两个随侍，却是女扮男装微服出游的狄景岚、封少伦和董筠茹。
　　店主人忙赔笑道：“景公子早，这是冻死在门外的一个穷秀才。小的正要处理呢。”

　　“死没死要看看再说。”景岚一边说，一边招呼身后的筠茹上前探看。筠茹是师从药石圣手水无欢的杏林高手，前几日才奉师命下山护卫王上。筠茹上前蹲下身子，用手在青年鼻子下试了试，拉起手来搭上脉摸了摸：“人还没死呢！就差一点儿叫你们几个草菅人命，快熬一碗姜汤，不，先弄点热酒来！”伙计们面面相觑，站着不动，陈贵连忙说：“小姐已经吩咐了，还不快点？”
　　陈贵为什么这么听景岚的话呢？并不是他知道景岚身份，而是景岚经常微服到他店中，出手向来阔绰，一来二去便熟络了，每次见了也习惯以奴才面孔自居。
　　这时，人们七手八脚把那快冻死的书生抬进店，一碗热黄酒灌下去，约莫一刻时分，那青年眼睛微微地睁了一下又闭上了。狄景岚吁了一口气道：“收拾一间上房，让他躺下养几日。”
　　陈贵不禁踌躇：“这景公子也是多事，救了人，还要养治人……管他呢！横竖又不花我
　　的钱。”景岚见陈老板犹豫，脸一冷，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再说，救人不救活也不像话。”
　　陈贵忙道：“照公子吩咐的办就是。”
　　掌灯时分，那青年终于醒过来了。大约是两大碗热腾腾的鸡丝姜汤挂面的作用，他的脸泛上了红色，只是还有点头晕，看见封少伦举着灯笼陪着狄景岚推门进来，便挣扎着要起来。狄景岚忙
　　按住他，说道：“朋友，别动，你就好好儿躺着。”那青年就屈起上身，在枕头上连连叩头：“恩公，是您救了我！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大恩不言谢，我总要粉身碎骨报答您老的！”说着，一串泪珠从他清秀的面孔上流了下来。
　　景岚扑哧笑出声来，“朕......真是的，我也没那么老吧？”拉了张椅子在他身旁坐下，关切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来京都应试的吧？怎么会落到这般地步？”那青年半靠在枕头上，喟然长叹一声说道：“恩公，我是渝北人士，叫车瑞，说来先祖也是好人家。后来渝北大灾，又来了强盗，把我们一个屯子的人全赶了出来，一把火烧掉了村子，一家老少只我一人逃脱……惨哪！”他擦了一把泪，哽咽着又说：“我读过几年书，孤身一人进京，是想秋举时候讨个功名。可怜我一个簪缨之族，落得这样下场……这几天，雨下得大，肚里又饿。想在这店门口躲一躲雨，谁知就……”
　　车瑞越说越伤心，索性放声大哭，“恩公！您就是我再生父母，骨肉爹娘！车瑞今世难报，来生结草衔环必酬大恩！”
　　狄景岚听到这里，不觉凄然心酸，又有些震怒，在她治下，竟有如此惨事发生，看来这霹雳手段还是要用的。一边忙安慰道：“车瑞老兄，什么都不要说了。好好养病，养好好参加秋举。你在京都可有什么亲人？”
　　车瑞摇了摇头说道：“没有什么亲人了。”
　　狄景岚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你就先在这儿住下吧。你既通文墨，不愁得个功名，将
　　来不愁没有个进身的机会。我姓景，名君河，家里还算富庶，也能帮办车兄一二。”
　　车瑞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听景岚如此说，挣扎着从床上下来，在地下咕咚咕咚磕了三
　　个响头，说：“上头有青天，我车瑞若负心忘了景公子救命之恩，犹如此笔！还请景公子收留。”说着从袖中抽出一枝大号雪狼毫湖笔，就着灯影里＂咔＂的一声折成两截。
　　狄景岚犹豫了一下，“车大哥，不急，你先好好休养，等好一点儿了再做打算。”然后起身告辞，暗暗吩咐封少伦照应，等着车瑞好一点儿之后，叫人安排到一处可靠之处，安稳着，方图大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