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马解罢入相思》百里忘忧

13、赶 路

　　十月二十五，秋天的阴沉脸又拉了下来。山峦起伏之间，风搅着雨丝，处处没有干爽的。这雨冷得出奇，下得特别。或星星点点，或铺天盖地，或迷迷茫茫，一片混沌。山峦，河流，道路，村舍，都被罩在雨帘之中。偶而也会看到天光放亮，可是没有太阳。以致山村里的老百姓，一个个都钻到屋子里，猫在炕头上，谁也不肯轻易出门。
　　可是，就在这风雨交加的时刻，却有一支马队，沿着泥泞的山路，艰难地走着。
　　这一小队骑兵来得特别，他们身上的服色也很不一致。在队伍的中间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的，是一位年轻的将领。他大约有二十来岁，穿着玫瑰紫色的风袍，外套略微有些瘦削的瓜子脸上，双眉英气逼人，嘴唇紧闭，透着几分高傲。护卫在他前面的有十个人，十个与众不同的人。他们都穿着四品武官的征袍，那虎背熊腰的身板和神气活现的架势，令人一看就知，他们是练家子。走在那位将领身边的，是两个文官打扮的人。大概官职也不算太高，文绉绉，酸溜溜的。他们的马后还跟着一大群兵丁，约摸有二十来个人的样子。
　　这一行人在一座山神庙前停住了马。打头的护卫四外了望一下，简直分不清哪是道路，哪是壑。他连忙招呼队伍停了下来，自己跑到前边去打探路径。马上坐着的那位青年将领也不说话，用手按了按腰间冰冷的剑柄，仰望着渐渐黑下来的天色，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们这几日一直是日夜兼行，急急忙忙往京都赶、
　　探路的人回来了。他在那位将军面前翻身下马，就地打了一个千说：“楚将军，咱们走
　　到绝路上来了，这前面五六十里大概也难找到宿头。奴才见这里有个破败的山神庙，香火早
　　就断了，连个人影都没有。请将军示下，今晚是不是就在这里宿营？”
　　那位将军没有回答侍卫的问话，回头却见兵士们都蔫了，长舒了一口气，下了马、活动了一下有点发麻的腿脚，搓了搓有些僵的双手，跟着那群侍卫们走进了山神庙。
　　这个山神庙座落在一座山头上，居高临下，俯瞰万山。庙里的人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跑光了，只留下个空空的庙院。不过，房子倒没有怎么破坏，大殿的梁柱和回廊上的油漆还发着亮光，只是殿里的陈设却早被洗劫一空。这一大帮人刚要走进大殿，“呼”地一下，惊飞起躲在房顶和梁柱上的野鸟。
　　楚应天向外边的人吩咐一声：“快，把院子里的乱七八糟给我收拾干净了，廊沿下的栏杆拆下来烤火。”
　　外边的人“是”地答应一声，各自分头干了起来。突然，东配殿里有人大叫一声：“妈
　　呀！”随着喊声，又从里边跑出来几个人。这些人跑得慌忙，几乎与楚应天撞个满怀。楚应天一声怒喝：“瞎闹腾什么？”
　　“回将军，这，这里发现了一具尸体，还是个女的。”
　　楚应天跟着他们来到东配殿，果然看到墙角里蜷缩着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女子。不过，她的
　　脸太脏，看不清模样，大约有十四五岁吧。只见她身上穿着一身用蓝线绣着边的青土布布衫，光着两只脚丫，用裹脚布把鞋子贴着前后心捆在一起，大概是因为这样可以暖和一些。她的小脸很难看，乌青发紫还带着点灰色，像是在哪儿蹭了一脸的香灰。一群兵士围在她的身边，一个个扎撒着手，品评着，议论着。大概是又怕沾了晦气又怕脏了手，谁也不肯上前把她拖出去。楚应天拿眼角瞧着他们，冷冷一笑说：“哼，你们也算是上过沙场的？把她抬到庙外，选个好地方埋了吧。”

　　“是。”

　　一个护卫答应一声，拖着那女子就向外走。可是，刚走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将军，这女子没死，她胳肢窝里还有点热乎哪！”
　　“什么，什么，有这样的事？”楚应天走上前来，用手把住那女子的脉膊仔细地诊视了一
　　会：“嗯，是还活着。来，你们把她搭到大殿里，放到火边上让她烤烤火，兴许还能救过来。”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女子弄到大殿里的火跟前，有人又烫了一碗黄酒，翘开她咬紧的牙关
　　灌了下去。不大一会儿，她的脉膊跳得有力了。再等一会儿，鼻翅一张一合地好像有了气，
　　脸色也有点泛红，只是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楚应天不再管她，坐在火塘边上默默地想心事。侍卫们早把大殿里打扫干净了，火架子上，烤熟了的肉发出阵阵的香味。一滴滴的油溅在火上，“滋滋”地响着。
　　两个文官过来给楚应天递上去吃的。楚应天摆摆手，“你们吃去吧，我一点儿都不觉得饿。你听，他们在东配殿里正喝酒哪，你们要是想去就只管去。我歇一会儿！”
　　叫钱一蕴是文官勉强笑了笑说：“将军，恕下官说句不知道进退的事情，渝北事了，却又扯出些股肱大臣的丑事，您这也不能太刚直。就是对王上，也不必一一进言，毕竟人家是亲戚。再者，就是回去统统汇报，您也得保重啊！不能这样没日没夜的赶路吧。”
　　“你懂什么！”楚应天一脸怒色，拂袖出了大殿。
　　吓得两个文官战战兢兢，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