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心》女几

3、下喜帖的喜姑娘 血液和氧气

　　莫知，男人，本来就是用刀剑说话的。

　　有熟悉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带着无边无尽的怜悯。帐篷顶一柱柱的炊烟腾起，大草原上寂静无声。

　　人呢？人呢！

　　死了啊！

　　声音带着妖魔的力量，草原上夜幕突降。

　　格格格格。

　　格格格格。

　　那是牙齿发抖的声音。

　　不要问，不能问。那个问题。

　　“是谁杀死了他们呀？”妖魔跳着舞问道。妖魔无所畏惧。

　　血雨从天而降。粘稠，腥臭。

　　是我。

　　胸口一阵锐痛，有腥甜的液体涌上喉咙。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瞪大的眼睛里毫无神采，谁知道他们临死前是恐惧还是怨恨。浮肿的皮肤被尖利的喙挑开，有丑陋的器官从肚子里流泻出来。那本来是个英俊的少年，再过两个月就要和心爱的姑娘成亲了。但莫知看着他，只想吐。

　　为什么要嫌恶我？难道不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少年的脸突然朝向了这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莫知。

　　古伊那不会再让我抱着她了，因为我的肠子流了出来，会弄脏她的新嫁衣。少年死去的脸狰狞地笑了起来，笑得像哭。

　　莫知恐惧地看着他的肠子突然动了起来，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这是梦，梦！让我醒过来！

　　肠子像鞭子一样抽了过来，抽在莫知的左脸。

　　这果然是梦！莫知开心地想，却觉得脸上湿湿的，他迟疑着去摸，一手的泪水。

　　对不起。

　　道歉像是一声叹息。

　　至少我会完成你的心愿。

　　“臭小子，这本就不是你该管的事！”玄衫老人骂道，“死在这里也是你的命！”

　　他再一次挥动鞭子。鞭子落空了。

　　去哪儿啦！他狐疑地想，刚刚那些细碎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远远的药姑和那个冒牌货缠斗的声音时不时响起。

　　混蛋，一起走了这么久，怎么就没看出那家伙是个冒牌货呢？他暗骂道，想起刚下井的时候，药姑一看见那臭小子的尸体，便要过去查看，结果刚走过苦槐的身边，那家伙就从身后用竹杖刺她。药姑一激灵丢掉了手中的火折子，井底重回黑暗，只听见竹杖破空之声。

　　也不知道有没有刺中。玄衫老人暗忖。不过一看那时那家伙的身形和架势，就知道那不是苦槐。也不知道是谁。

　　他想他应该去帮帮药姑。女人都贱啊！他从鼻中往外喷气。也不想想，那种公子哥儿，会看上你这死老太婆么？都活多少年了，还跟个小姑娘似的。

　　可是老太婆在小姑娘的时候，可不会犯这种错。那时她一双眼睛就是两潭碧幽幽的泉水，跟她说情话，她就狠盯着你，盯得你脸发红发烫。那样她就很开心，就很开心。

　　老太婆已经很久没这么开心了。玄衫老人叹息着想，我还是去帮帮她。

　　他想去找药姑。他动了。

　　短刀挥动的时候，有细细的风声。

　　玄衫老人听见了，可是迟了。那么短的距离，鞭子根本施展不开。

　　他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不知道。

　　黑暗中，少年虎行无声。

　　玄衫老人用鞭子去缠莫知的手。

　　他缠住了。

　　脖子。

　　少年手中的刀刺进了老人的胸口。

　　去死！

　　两个男人的心里迸出同样的字眼和怒气。

　　鞭子越缠越紧，刀子越刺越深。

　　血液和氧气都在流失。记忆像走马观花般闪过。

　　不可以松手。

　　我不松手。

　　莫知，你快跑！给古伊那找个好男人！

　　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他不会恨你的。

　　因为我会去陪他。他是最好的男人。

　　少女笑起来像云梨花。

　　消失了。

　　“没关系，杀了我吧，但在那之前，我会杀了你！”

　　少年嘶吼，他的脸已憋成紫红。莫知奋力用头去撞玄衫老人的脖子，将老人撞倒在地，刀子再刺进三寸。

　　脖子上的压力烟消云散。鞭子萎靡在地，像一条毫无生气的蛇。

　　“咳咳咳咳！”莫知大力咳嗽起来，用力呼吸着新鲜空气。他摇摇晃晃地在黑暗中摸索着。还要去找那个人，问她东西在哪里，要找到东西……

　　“喂，你踩到我了！”有人压低声音喊道。

　　“谁，怎么？”莫知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左右张望着。却被人一扯，坐到了地上。

　　“殷忍。”

　　“嗯？”

　　“我是殷忍啊！”少年的声音里带着调皮。

　　“殷忍！你没死！”莫知终于反应过来，抓住对方的肩膀使劲摇晃，“你怎么没死呢？”

　　“你这么希望我死啊？”殷忍大大地叹了口气，“我本来还想感谢你的，你却盼着我死！”

　　他本是开玩笑，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有回应。殷忍也不说话了，他本就看不见，此时只觉得莫知的眼神静静地停在自己脸上。

　　“你没有死，真好。”莫知抱住膝盖，把脸埋在怀里。

　　殷忍有些愣。鉴于这家伙之前的表现，他一直以为他傻乎乎的，又不会看场合，把一件本来很简单的事情弄得这么复杂，搞得自己很想揍他。可是他刚才说话的声音，为什么听上去哀哀的？

　　“是啊，我没死，本来快被你害死了。可到底没死，你可以不用内疚了。”如果你内疚过的话，殷忍想。

　　“谢谢，谢谢你还活着。”莫知的声音几不可闻。可刚好他身边有个听力超绝的人。

　　不客气。殷忍在心里回答道，觉得这样的自己显得也挺傻的。

　　就在两人周围的空气简直要凝固了的时候，有一个凄厉的声音响起了：“杀了我！”

　　“没有人给钱，我不会下喜帖的。”

　　莫知眨了眨眼，他听出之前的声音是药姑的。可这个声音是谁的？

　　“喜帖？你是，喜姑娘？”

　　黑暗中没有人回答。

　　这是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只有喜姑娘会下喜帖。

　　“哈哈哈哈哈！”药姑笑得肝胆俱裂，“死在你手里，不怨了！我本来还想哪个老婆子取这么个不要脸的名字，原来喜姑娘真是个姑娘。哈哈哈哈！”

　　笑完，药姑又说，“杀了我！”

　　“我的喜帖是要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