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我微笑》水透月华

4、第四章

　　我醒来的时候，尚昆还在睡觉，就在我旁边。

　　他月色的长发在前一个夜无声无息地缠上我的手指、手腕、手臂、还有颈项……冷冷的、细锐的、又让人从身体到心里都痒痒的。我无声无息地把它们拂弄下去，因为不想破坏那个无害的纯净表情。

　　我很喜欢这里，喜欢尚昆，也渐渐喜欢上了那些药草的气息，可是我知道，这里不是我的世界，我必须得回去。世界上是不是都是这么些矛盾并且无可奈何的事呢？尚昆，是吗？都是这样的吗？你那么聪明，一定知道答案的。

　　可是，他没有回答。是的。他还在他的梦境里。

　　我走出小屋的时候，尚昆还在睡觉，就在他自己的床上。

　　下山的路上，我救助了一个青年。

　　他瘦得象个骷髅，躺在床上几乎奄奄一息。看起来很严重的病，可是我知道那只是一种寄生虫的综合症，很少见，但是并不难治。

　　“取用泉水每天给他擦洗身体，再用贝呐德花的叶子加上海星的角敖成水给他喝。每天喝一次就够了，大概一个星期就可以见起色了。”这些都是在尚昆那里学的呢。

　　周围的居民都高兴地对我点头致谢。他们都不敢相信连巫医都说无药可治的病居然现在有了转机。

　　就在我欲转身离开的时候，突然一只手从身后冒出来硬硬地抓住了我！！痛得我差点跳起来。

　　“先生，先生，你救救他，你救救他好不好？我知道你是祭司！我在祭典上见过你……求求你，救救他！！求求你！！”

　　一个女人跪在地上，扬起她那张哭得皱成一团的脸。那双眼睛充满着希望、企求与疲惫……

　　我听见周围的人不自觉发出一阵惊叹。祭司在这个时代是多么稀有的脆弱动物了，拥有比巫医高了不知多少的圣灵之力，同时也脆弱得不堪一击。人们渴求他，需要他，同时也鄙视他，同情他……。人们称祭司为高塔里的宠物，除了那些达官贵人，平民几乎不得见祭司。可以说整个大陆60%以上的人一生中都没见过一个祭司。

　　真的，我不愿意让别人知道我是……祭司。

　　可是，对这么一个可怜的女子，我能说什么呢？“女士，请你先放开我好吗？我刚才已经说了，只要……”

　　“不不！！！”女人突然发狂一样大吼，接着整个人向我扑了过来。我知道她的指甲快掐进我的肉里了，但是已经顾不上疼痛，我现在只想逃跑。我怕她是个疯子！

　　“罗莉！！住手啊！！祭司大人已经说了皮克有救了。你这个样子成何体统！”还好周围的人七脚八手把女人从我手臂上扒了下来。我捧着手臂，真惨，虽然没有掐进肉里，但是已经有几道颇深的血痕了……

　　“不不！！”女人尖利地嘶叫，眼珠都快暴了出来，样子可怕之极！她伸直了手向我这边抓来，我连忙向后退了几步。

　　“不不！！”女人看见我有逃跑的迹象，那可怖的眼神泛满了绝望，慢慢地，眼泪随着她一声声颤抖的哀求滚落下来……

　　“不，不。我求求你，不要走……救救他，马上！立刻！我想看他活过来……我知道你是大祭司，你一定有办法的……先生，求求你，救救他……他真的不行了……真的……”

　　女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楚词节，但是那种通彻心扉的哀求使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免动容。很多村民转过头偷偷抹着眼泪……这个时候他们和女人站在了一条战线上：

　　“先生，帮帮他们的吧！”刚才还抓着女人的一个青年已经松开了他的手，他直直地看着我，满脸的焦急和忧伤，“您不知道他们受了多少的苦……”

　　“卡卡，去给祭司大人磕头，求他救救人！”一个母亲把自己的小儿子推到我面前。小孩子扑通地就跪下了，我忙把他扶起来。小孩子高兴地笑了：“祭司大人，我听过你的故事哦，你们都是些好伟大的人，心地又善良。你答应救皮克叔叔他们了吧？除了皮克叔叔，村子里还有好多人，我奶奶，阿佳利的爷爷，还有好多人都需要您去救呢！”

　　“我……”摸着小孩子的肩膀，骨头磕着我的手。这么小的孩子，我心里真的酸酸的。

　　“先生，” 一个老者走了出来，似乎是村长的样子，“请让我们看看神的力量。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神的话，也让我们这些平民百姓都看看吧！请他，请你，给我们一点希望。好吗……？”

　　村民们都不约而同地望向我，企求、期待、焦急、兴奋……我看着那一张张蜡黄消瘦的面孔，看着他们身上象纸片一样的衣服，这些社会最基层的人民，这些在国家连年征战中饱受折磨的人民，被告知所受的苦难都是神的旨意，可是却连神的衣角都触摸不到……

　　神的力量？这个世界真的有神吗？我都想看呢……

　　“请把村子里所有需要治疗的人聚集在一起，我用群疗术。”尽管他们身上的伤口可以用医药去治愈，可是心灵的伤口是需要用神的力量去抚平。他们不是不相信医药，他们只是想看一个奇迹，来吹散心中多年的恐惧与疑惑。

　　几乎整个村子的人都在我面前了。我闭上眼……

　　我祈祷。神，你折磨了我们这么久，你欠我们一个结局。就算你听不到，我还是要祈祷。

　　我祈祷——
　　仁慈的神啊，请你让王放弃废墟上悲哀的不朽。
　　这只是一个很卑微，很卑微的愿望而已。

　　我离开的时候整个村子的人都来送我，不同的声音都呼唤着同一个我的名字。

　　“卡缇大人，神会保佑您，神会保佑我们。”

　　我微笑，用神的笑容，安抚他们，安抚我自己。

　　刚才发疯的女人走上前来。她现在的样子很安详，象每一个平凡又幸福的女人。“对不起，卡缇大人，是我太激动了伤了您。谢谢您，您救了我救了皮克。如果不是您，我就要用自己的灵魂去巫医那里换他的命了。您知道吗？他就是我的一切……”

　　他就是我的一切。
　　这是个很古老很古老的台词，在千万年的时间里，有无数的人曾经流着泪这么说出。以为失去了那个人就等于失去了一切，所以自己还拥有的其他的所有的东西，无论多美丽，也全都失去了意义，可以毫不在意地拿来祭奠那失去的爱情，好让自己记得受的伤有多么痛，连灵魂都不愿意独存。
　　傻瓜一样的人们。

　　“你会幸福的。”我走上前，轻吻她的额头。女人如获至宝地笑了。

　　这是祭司的祝福之吻。传说，被吻的人就有神的祝福，会幸福一生的。

　　是吗？
　　那么……那么修，你，你现在幸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