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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守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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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因搜寻了一夜,饶是习武之人,此时也精疲力尽,露出疲态。捕快把尸体安放在道观,准备等回到衙门后再找人搬回。
这时对面的山上传来一阵悠扬的钟声。那钟声并不如何洪亮,好像撞钟的人没有多少力气一般。但这钟声从云雾缭绕的山中传来,与人好似隔着一个世界,若不是此时身处在荒废的道观,眼前又摆着两具尸体,恐怕就要生出点出世之想了。
“这是对面的尼姑庵撞的钟。”见手冢目光相询,捕快答道。
两座山隔得并不远,手冢看了看山上秘洞的方向,又遥望对面,略一思索便举步向那座山走去。
捕快一看,也不多话,立刻跟了上去。翩然子本坐在石墩上休息,此时也是勉力站了起来,见二人已快步走出了老远,道:“二位,等等我……”
“手冢兄是觉得这尼姑庵和那山洞有什么关系吗?”捕快问。
手冢却并没有说话。那山洞是做什么用的?单单只是为了引开调查的视线吗?那山洞中的人又是谁?他所说的“巢”又在何方?
那道观中的道长,有是何人所杀?
一切,都让手冢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假如他足够强大,足够冷静,是不是就会更加犀利地看待这件事?假如他更加果决,是不是能更快的解决这些事,而不用白费许多功夫?
他越来越觉得一个人的力量的渺小,特别是当你面对一个“组织”的时候。
因为你知道这个组织的强大,不是单凭热血和勇气就可以解决的。
最重要的是智慧和牺牲。
所以当一个人有了重要的东西之后,就会安然享受现在的生活,就会惧怕牺牲。
手冢暗暗问自己:他是不是也开始惧怕了?他的剑,是不是越来越钝了?
无知者无畏。但那样的无畏是鲁莽的,在被打击之后,就会更加的畏惧。真正的勇者,是明知畏惧,却仍怀着畏惧前行的人。
晨风吹动晨雾。濛濛扑在脸上,凝结在眉毛上,滑落眉稍。那晨风微露,却让他瞬间清醒了起来。他觉得胸中一片澄净,耳中空谷鸟鸣,山风拂动,他卸下了一切苛责,胸中又有了无限的勇气——他有良师,有亲若手足的兄弟,有益友,有诤朋,有浩然正气,不散心中,就连这怀中雪白的狗儿也如此温顺——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手冢似是摆脱了什么魔障,脚步更加轻快地向那山间寺庙走去。
两座山头看似不远,但也走了半个时辰的光景。那尼姑庵并不大,只有两进院落,在晨雾中有点湿漉漉的,连庵门都成了黑色。
捕快上前,门环拍了许久,方见一个小尼姑怯怯地打开一条门缝。
“阿弥陀佛,”她小心地看着门外的人,单手合十,另一手仍紧紧地抓着门栓,道:“三位施主,本庵恕不接待男客,还请回吧。”说完就要关门。
“慢着!”却被捕快一把扣住门缝,道:“庵堂里的人呢?”
见那小尼姑狐疑畏怯地看着他,捕快出示了腰牌:“我是本城捕快,有事要见你们主持。”
小尼姑偷瞧了几眼令牌,确认了捕快的身份,这才把门打开,道:“回禀大人,主持和两位师姐下山化缘去了,这里只剩小尼一人。”
捕快举步跨进寺内,一边游目四望一边道:“哦?”
手冢和翩然子也进了寺内。那伏在手冢怀中的小白忽然抬起头来,在手冢怀中不安地动着。
“小师父,我们几人要进殿内参观,不知可否方便?”翩然子用折扇指了指几人,笑着问道。
那小尼姑知道自己哪有能力阻止几人?默默地点了点头。
院内景物萧索。左边种着一株银杏,此时黄叶飘飞,满地都是金黄。
小白忽然朝着一个地方猛吠了起来。
经过一夜,手冢已是极信任小白的能力,他抱着小白,朝它吠的方向走过去。
在银杏树叶大殿之间的空地上,小白朝下吠得更猛。手冢放小白下地,见小白一瘸一拐地走过去,便用后爪扒开那篇银杏。
几个人都围了过来,那小尼姑的神情也十分不解。
手冢伸手拨开那片银杏叶,再抬手时,他也闻到自己指尖上有一股难闻的气息。若是凑近些,那气息更为强烈,十分刺鼻,令人作呕,就像早已腐化的东西,突然被人拨开了一样。
翩然子的脸上现出不忍的神色,那个小尼姑在见到手冢从枯叶堆中划出的一物时,突然呕吐了起来。
那是一块只余一角的僧袍。
小尼姑跑到树根处,一边吐,一边已经腿脚无力地瘫倒了。
捕快走过去,递过一方丝帕。即使他见过很多凶案现场,看过很多被凶案牵扯的人,但不知为何,这个柔弱的小尼姑,仍是能牵动他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块。
等小尼姑平静得多,捕快才拿出那块僧袍问:“这块布,你可认识?”
小尼姑点了点头:“是师父的僧袍。”她指着僧袍上的蓝色补丁:“师父缝这块补丁的时候,我也在她的房间里,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师父在灯下祥和的模样,她仍历历在目。
小尼姑想起往日光景,又忍不住呜咽起来。
“你最后一次见到你师父和师姐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课之后。我没背出一篇经文,师父罚我跪在佛前,直到会背为止。到半夜的时候我又饿又冷,就到厨房去找吃的,也不敢回去睡觉,就窝在灶台那儿胡乱睡了一夜。今天早上醒来就没看到师父和师姐,想起他们昨天说过山上的米不够了,要下山化缘,也就没有在意。”
“平常化缘都会三个人吗?”
小尼姑摇了摇头:“平常就师父一个人,我们师姐妹三个很少下山。”
“你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响动?”
小尼姑又摇了摇头,旋即皱眉想了想,道:“半夜的时候好像听到什么声音,但是我太困了,以为是猫弄出来的。”
捕快知道再问不出什么。
那小尼姑看了看那块地,又看了看捕快,红着眼睛,十分的困惑不解,道:“大人,师父和师姐他们……他们去哪儿了呢?”
她心中还抱着一丝侥幸。即使她有着无比恐怖的想象,但是她自从来到这个山中小庙就很少出门,又哪里知道江湖中那么多恐怖、诡秘的事?
捕快的眼中有着怜惜和同情。他该怎么跟这个十三四岁的小尼姑说?他只有默默不语。
在捕快询问小尼姑的时候,手冢和翩然子已经把小小的庵堂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他们发现,这师徒四人过着极其简朴的生活,并没有多余的用品,最奢侈的,恐怕就是供奉在佛祖前的各种水果了。
在他们的房间里,连多余的僧衣也没有看见几件。
只有小尼姑是最熟悉这里的一切的,所以她立刻发现,师父和二位师姐的僧衣,都少了当季的一套。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这其中的意味已不言自明。
捕快很着急。这一夜终于有了收获,他想立刻把这个消息禀告给知府大人。当知府大人听到这个报告之后,就一定会安排力量,进行抓捕,大小姐说不定马上就会回来。
这样他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即使是现在,他都已经感觉到胜利的喜悦了。
“你要跟我去见知府大人。”捕快对小尼姑说道:“把你听到的,看到的都告诉他。”
小尼姑着急:“可是我什么也没看见啊。”
“没关系。”捕快道:“大人问你什么,你就只管回答什么就可以了。”
手冢道:“若如此,得请这位小师傅换一下打扮。”因为他们既已明白了九尾狐等人在此杀人的目的,又怎会轻易带着一个尼姑打扮的少女随意进城,暴露在他们的视线之下呢?
“这可难办了,一时半会到哪里去找衣服?”
原本那个假人偶身上有一套衣服,可是那衣服说不定会为九尾狐所熟悉;而那名杀手的衣衫,又被鲜血染透……
没办法,三个人终于决定每个人脱下一件衣衫,来凑出一套衣服。
小尼姑却突然红起脸来,道:“我想起来二师姐有一套俗家衣衫,以前师父下山化缘的时候就经常穿着那身衣服出去。”
捕快松了口气,道:“那正好,你就换了衣服,快随我们走吧。”
现在小尼姑已经变成了少女。虽然她面色赤红十分难为情,但在场的三个人却并未注意,急急忙忙地向山下赶去。好在小尼姑的脚程也不慢,并不是城里娇滴滴的大小姐,总算没有落下太远。
进了城,捕快便带着少女去知府衙门,而翩然子也十分关心他兄弟的伤情,只有手冢,对见不见那位知府大人十分无所谓。
因为他知道的,已经足够他接下来的行动了。
小白仍旧趴在他的怀中,有气无力。手冢抚顺它的毛,抱着它进了药铺,替它受伤的脚敷上伤药。
他把小白暂时寄放在店里,因为他不希望小白打草惊蛇。
今日麟州城的早晨,气氛十分诡异。往日高声叫卖的摊贩们禁了声,原本热闹的大街上却听不见什么人语,连坐在路边吃早餐的食客也是神色各异,买柴的、买菜的,每个人都又好奇又畏惧地看着在街上来去匆匆、神色冷厉的捕快们。
案发的时间是昨晚。然而那个时候,绝大多数的人都沉浸在梦乡中,又有谁知道城中出了一件大案呢?即使是在现在,人们也是如坠五里雾中:这些面带凶相的捕快们,到底是在为哪一件案件奔忙?
“你有没有看见这图画上的人?”捕快拿着画像,问。
被问的人琢磨着那张图,歪头看了很久,答一声:“好像见过,又好像没见过。”
“到底是见过还是没见过!”
被捕快高声吓了一跳,那人立刻慌张地说道:“没有,没有!”
因为那图中的人本就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谁又能凭借这个就认出人来呢?只是他鬓边还带着一朵菊花——但是这两日,鬓边戴花的人可不少啊!
“要是见到这个人,立刻和官府通报!”那个捕快在店门前贴好图画,说道。
“敢问大人,”被问的店主期期艾艾的问:“这到底是谁,又犯了什么案?”
捕快目光如电的瞪了他一眼,说道:“就是这个人,昨天夜里毁掉了万菊园的三朵名花,知道这花是知府大人参与排名订座的还敢如此,简直是不把官服放在眼里!所以大人有另,凡是见到这个人的,知道这个人消息的,只要属实,就赏银三百两!”
“哎呀!”店家笑道:“那可是笔大数目。放心,小人们一定擦亮眼睛,绝不放过这个可恶的恶贼!”
等送走了捕快,店家一边看着图画一边摇头:”这首富还真是有钱啊,不过是三盆花而已,就闹得如此满城风雨。“
然而也有不少人怀疑的。
只不过这怀疑绝没有形成一个定论,因为没有哪一个猜测,会比现在的更靠谱一点。
城门前果然聚集了一堆人。如果说茶楼酒馆里的人还只当是一桩热闹的话,城门口的人就着急了许多。他们有的是要急着赶镖,免得错过了期限;有的是急着回乡,那思乡病越是阻挠越是绵长;有的念着和另一个人的约定,免得空负了佳期;有的却是恨不得快点离开这个城,这个伤心地……
更多的是贩夫走卒,整日奔忙天涯的人,他们多滞留一日,身上的银钱就少了一分,心里的愁苦就似多了一分。
还有那些江湖浪子,他们虽然唱着四海为家天地吾庐,好像身在哪里都不在意,但内心是不是也有飘零天涯的孤独感呢?而他们那热爱自由的心中,最不喜欢的,便是被围困、被束缚了。
但在以上提到的几种人中,他们也往往是最容易快乐,最喜欢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了。
所以当手冢踏进客栈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光景。
赌桌已经支了起来,吆五喝六不断,各色人等聚集在桌边,一边看着点数,一边抽空瞧瞧窗外。
今日城门守的好严,那队士兵很是威武,是谁的手下?这些捕快往日是这么冷肃无情吗?为了几盆菊花,有钱人真是闲的慌……
也有人老老实实坐在桌边,心不在焉地吃着酒菜,想着城门什么时候能开,能不能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宿头,友人会不会已经到了,路上还有没有别的意外……
借客堂中的人,很多都熟悉这种氛围,也天生和这种氛围融为一体。这种时候,橘大概会冲进赌桌,阿隆会笑着大量店里的一切,进而研究起挂在墙上的菜单,说不定还会和前来上菜的小二讨论起来;不二一惯笑眯眯的,既不会多说什么也不会多做什么,偶尔会很热心地帮着隆研究菜单,那时候大家都得注意下一道菜的口味;乾会掏出他的小本子,聚精会神地听客栈中人的谈论,收集着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
这种时候手冢往往只是坐在那儿,平静得似乎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他并不讨厌人群,就像他也不讨厌一个人。他既不僵硬也不柔和,只是在那做着该做的事——却绝不会有人忽视他的存在。往往是他一进店门,就吸引了别人的注意。有些人天生便有这种风采,但这样的注目对他们来说,是骄傲,还是困惑?
连不二都会打趣:“只要在师兄身边,大家好像都只会注意师兄呢。”
手冢只有默默地叹一口气。
客栈的老板看手冢回来,准备好饭菜送上。
两人简短地交换了一下信息。这一夜,不二和乾并没有消息送回来。他们有没有发现什么?但手冢并不担心二人有什么危险。因为万一有所危急,不论通过什么手段,乾都会传出消息的。
只有想到忍足,手冢才皱了皱眉。他相信不二足够强大,但只要和忍足牵扯到一起,情况就完全变了。他的师弟一根筋,看似聪明,实则一旦认定,就绝不反悔。
他希望不二和忍足的约定能早日完结。
但他也知道,不二比他想象的要固执的多。
既然不二和乾没有消息传出来,那么他就要用一些别的手段来获得消息。
他并不讨厌江湖中魑魅魍魉的交易,因为他自己就是个江湖人。
好在他有预感,这次的消息应该会来的快很多。
有的人将情报网称为“蜘蛛网”,只因天地万事万物,其实都在一张网中。就像那蜘蛛吐出的丝,千丝万缕,把一个个人,一个个事联系在一起。
当手冢踏进一家笔墨店的时候,并没有觉得掌柜的长得像蜘蛛。他头戴逍遥巾,面带微笑,颔下的胡须也经过精心的修饰,每一根都丝毫不乱。他看起来是一个十分享受生活的人,假如麟州知府想要一个人来代表本城商人的风貌的话,他很有可能会选择这样的人。
但他的笑容,却极像等待着猎物进网的蜘蛛。
进店的都是客人。所以“蜘蛛”问:“这位客官,您想要点什么?笔墨纸砚,小店应有尽有。”
“诸葛笔、乌骓墨、天心纸、龙尾砚。”
这四样是暗语,只要说出这四样东西,就证明这个客人进店,是来买别的东西。
因为诸葛笔和龙尾砚虽然存在,但乌骓墨和天心纸却是子虚乌有。
“蜘蛛”眼睛一亮:“客官这里请,我这就去把您要的东西拿来。”
手冢跟着蜘蛛来到僻静的角落里的一张桌前。不一会,“蜘蛛”,或许称他为”蛛足“更合适,拿了笔墨纸砚过来。
他把笔墨纸砚样样摆好:“这是本店的试用品,客官可先写几个字,看看适不适用。”
这是让你把想问的问题写在纸上。
手冢提笔,写下自己的问题。
“蛛足”拿起纸,吹了吹,道:“我去看看上面还有没有存货。”说完便拿着纸上了楼。
至于楼上有什么机关?又有什么人在回答这个问题?江湖中很少有人知道。
至少知道的人,绝没有透露过半点信息。
没一会,那“蛛足”便笑眯眯地下了楼。他的手里并没有任何东西。
“客官,您要的东西本店虽然有,但需要一些时辰才能把货调出来,您看,您是在这里等,还是我们把货送到您府上呢?”
“蜘蛛”那里并不存在讨价还价,他们做生意一向很有信誉。
手冢道:“把我要的东西,送往如云客栈。”
“好。”
“可我不希望等太久。”
“放心,绝不超过一个时辰。”
手冢点了点头。
“谢谢您的惠顾,”“蛛足”笑道:“笔墨纸砚一共二百两。”
手冢掏出银票:“这是一半的定金。”
“蛛足”笑着收下:“一个时辰之内,一定会把东西送到您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