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不二]落花》秋水并刀

79、深渊

　　手冢等人跟着小白下了楼。小白下到园中，直向一面院墙奔去，在墙角不住地吠叫起来。想来贼人是从这里跃出去的。手冢抄起小白，足尖一点便如翩然惊鸿跃过了院墙。翩然子向来轻功不弱，但自问翻过此墙不会如此轻松写意，心中对手冢的武功又敬佩不少；那捕快的轻功却不如他二人高明，不过却也借着墙面一蹬，翻了出去。小白一放在地上就又向另一面院墙奔去，如此几个起落几人终于跃出了府衙的大门。回首望去，才知道这正是离开府衙最近的一条路线。

　　几人跟着小白在街上跑了起来。明月在空，长街一边是商铺投下的影子，另一边是明亮的月光。然而即使是这样的月色里，所见仍是有限。小白转眼变成了一个白点，若不是几人轻功和脚力不弱，恐怕已经被它甩在后面。

　　小白几次在路口的地方稍微犹豫，就又跑了起来。直到停下时，众人已来到一座山前。
　　有潺潺的流水声。
　　捕快划亮火折，朝前照着。
　　一座不高不矮的山黑黢黢的矗立在眼前。
　　小白在河边徘徊，似是失去了玉凤的踪迹。

　　翩然子皱眉道：“他们若涉入河水，定然藏起了气味，却又不知在何处上岸。”
　　手冢问：“这山中可有什么藏身之处？”
　　捕快道：“山中有个道观，只是那道观既破又小，除了一个老道就没有别人。”
　　手冢道：“先过河再说。”
　　他四处一望，见前方河中央正好有个石头突了出来，便抱着小白踏着石头越过了河流。小河并不宽，倘在白天尚能勉强判断深浅，只是夜晚却让人有些畏足不前了。不过翩然子和捕快也不落人后，跟了过来。
　　手冢把小白又放在地上，小白四处嗅着，却到处打转儿，再也找不到玉凤的气味。
　　手冢让捕快带着小白往有山道的地方走，不过小白找了许久，仍是毫无踪影。手冢抱起小白，道：“去那个道观看看。”
　　小白趴在手冢的肩头低低唔了声，似乎因没有找到主人的踪迹十分难受。

　　道观在半山腰，此时早已黑灯瞎火，破旧的观舍在月色山影中显得鬼魆魆的，好像尽是魑魅魍魉藏身。

　　几人不想惊动观里的人，仍是从院墙跃了进去，见院子里也是一片乱石杂草，三清殿的殿门半开半合，这里似乎久无人迹。小白在手冢的肩头不安分起来，刚下地就跑到殿门前，冲殿内猛吠。

　　几人提神戒备，小心谨慎地进了殿内。一进殿就闻到一股异味，捕快晃开火折，见那老道倒在蒲团上，尸体已经开始腐烂，看样子死了已有几日。

　　捕快皱眉掩鼻道：“原来这老道已经死了，怎么竟没人知道？”
　　拿了一床破席盖在老道身上。死后凄凉，未免让人感伤。不过他们不管是江湖人还是公门众人，早已见识过各种生死，恐怕也无数次的幻想过自己的死亡，既练就了冷血心肠，又不免有些兔死狐悲。
　　“死后尚有一席遮身，片瓦盖头，已可安心而去了。奈何桥头多饮一碗汤，来世再不要做这清贫的修道人。”翩然子盖上席子，长叹一声道。

　　三人点亮油灯，检查了三清殿上下，并没有发现什么机关密道之类。观内积灰甚重，也没有人近日来过的踪迹。
　　而到处晃悠的小白也没有再叫过。

　　捕快道：“看样子并不在这里。”
　　手冢道：“尚未至绝望。不过此地确实没有线索。”

　　几人出了观，翩然子道：“那边似乎还有一条路上山。”
　　果见观后还有一条蜿蜒的小路，一直通到山上。捕快皱眉道：“这路应是平日里樵夫砍柴所走的。只是既然有樵夫上山，怎么都没人发现那老道已经死了？”
　　难怪他从刚刚就觉得有些奇怪，原来是这个原因。

　　小白倒不需再抱，已经蹿进山去。它在山道上跑了没多久，忽然又冲进一边的树林里，一闪便没了踪迹。饶是月光再明亮，树林里也是一片黑暗，不过好在过不多久，就传来小白的吠声。

　　等手冢赶过去，见小白朝一个地方猛吠。手冢拍了拍小白的头，示意它安静下来。捕快已经走过去，拨开长草，发现里面有一个山洞。小白前爪伏地，呜呜作声，神色凶狠地盯着洞口。
　　月光照不进洞里。从外望去根本不知这洞有多深。
　　翩然子抱来几根手臂粗的松枝，每人发了一根，道：“没办法，将就着用吧。”新折的松木上飘来一股松油的味道，只是不易点燃。
　　点亮了火把，几个人小心翼翼地走进洞内。小白早已等不及，蹿到了前面。
　　洞内一片黑暗，除了捕快手上火把的光，便一点光线也无。火把被不知何处吹来的风吹得明灭不定。

　　就这样走不多远，忽听小白吠了起来。

　　捕快拿火把往前一照，忽然见一个身穿白色纱衣的身影在前方一晃而逝。那影子一身雪白，长发披肩，看不见脸，在空中一荡，身形诡异，好像传说中的幽魂一般。
　　而小白叫得更加凶猛！
　　捕快心中一惊，心道这衣服莫不是小姐的，正欲追上去，却被手冢拦住：“小心陷阱。”
　　捕快脚下一顿，已变成了手冢走在前方。

　　那白影嗖地一下，已没了踪迹，过了一会小白也安静下来。

　　几人朝白影的方向走去。洞里极其黑暗，小白便在前方引路，不时地叫两声。虽然可以靠着它的声音前行，然而在这幽深黑暗的山洞里回响着狗叫声，再加上刚刚看见的飘渺鬼影，也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

　　这洞竟然极深。

　　手冢的目力并不好，再加上火光摇晃，若不是小白在前引路，也不能走得轻稳。洞内的风愈加烈，吹得衣衫鼓动。众人在乱风中前行，也不知前方竟是何等模样。
　　几人继续往前走，忽然又见前方白影一闪。小白立刻冲了过去，却突然听到一声机括的轻响，旋即小白呜呜的悲鸣起来。手冢抢步上前，蹲身察看，捕快也马上跟了过来，问：“怎么了？”
　　“中了陷阱。”
　　原来小白的一只前爪被捕兽夹夹住，雪白的毛上已沾染了鲜血。
　　手冢掰开兽夹，掏出一块素白手巾替小白包扎了伤口，又看起兽夹来。那兽夹已经有些年头，锈迹斑斑，但是仍旧咬合的很紧，像是近来有人修过。
　　手冢起身道：“前方恐有陷阱，大家小心行事。”
　　小白已不能在前引路，被手冢单手抱在怀里，呜呜叫了几声。

　　捕快道：“那影子，是人是鬼？是人的话，身形怎么如此怪异？”
　　翩然子道：“我也没见过这等轻功，身形竟能如此飘忽诡异，在下觉得，那停顿拗折的动作，并非人所能做出啊。”
　　手冢道：“不管是人是鬼，目的不过引我们过去罢了。”
　　捕快和翩然子心头一凛，更加小心起来。

　　他二人对手冢已极是服膺，况且也没有就此退却的念头。一个是职责所在；一个是事关义兄，俱是不可不前。

　　三个人又往前走去。洞里因风吹灌孔窍，传来阵阵鬼哭狼嚎，比方才更加恐怖了几分。手冢左手已扣住了几枚暗器，这暗器正是如风客栈的掌柜替他准备的；捕快的手正按在刀柄上，；而翩然子也握紧了手中的扇子。
　　几个人正凝神戒备，忽见那鬼魅白影又在前方闪过。手冢手中的暗器已飞了出去，捕快锵然抽出腰刀，翩然子飞步上前。只听沉闷的入土声传来，手冢的暗器俱是打到洞壁，而翩然子忽然猛地退却——那白影竟自反扑了过来！翩然子折扇打向白影穴道，那白影丝毫不受影响。捕快挥刀也要上前助攻，却手臂一麻，火把手中掉了下去。
　　“糟！”正当捕快心中闪过这个念头，那火把又向上一闪，被捉在手冢手里。而手冢的另一只手以松木为剑，已与人对上，旋即又分开来，冷然道：“阁下何不现身？”
　　那黑暗中的人没想到手冢竟对他有所防备，因太过自信而吃了一棍，心中愤恨，桀桀冷笑道：“等你找得到我再说。”
　　手冢火把绕了一周，仍未见那人踪影。

　　而与翩然子战在一处的白影忽地高高升起，宛若仙人一般临空俯视，又向黑暗中折去身形。

　　饶是翩然子不信鬼神，见到这种非人所能为的轻功身法，心中也有些惴惴不安。
　　捕快冷汗道：“刚刚是怎么回事？”
　　四周并无一丝一毫人影。而手冢的确与人交手，那人还试图夺过他们的火把。
　　手冢取回了射在洞壁的数枚暗器。
　　一枚十字镖上定着一块碎布。翩然子道：“这？”
　　“以在下的自信，那人影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在下全部暗器。”他把手中的镖一亮：“但这些暗器上并无血迹。”他亮起那枚十字镖：“只有这枚上面带着碎布。”
　　翩然子皱眉道：“所以？难怪我方才与那鬼影对打，感觉十分怪异。”旋即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这也解释了为何他的轻功是那种模样。”
　　捕快道：“你们的意思是？”
　　手冢道：“方才一直引我们向前的并非人影，依在下推测，应是傀儡之属。而真正的敌人，却躲在暗影里，试图偷袭我们。”
　　翩然子点头道：“这里风声很响，况且那人轻功极高，我们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跟踪。”
　　一想到黑暗中有个脚步无声的刺客，情形却比有鬼影在前还要凶险。
　　捕快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手冢回望来路，也轻轻皱了皱眉。原来来时他便以荧光悄悄涂抹于壁上，以做回途识路之用。那点点荧光只有萤火虫般大小，散布的距离又长，是以那暗中之人尚未察觉。
　　只是若他察觉，消去了痕迹，或者反而利用这荧光故布疑阵……
　　如今之计，只有捉住那人，一同回返，才得安心。
　　手冢道：“他的计策已被我们识破，接下来会更加凶险。二位，若有异常，不要轻举妄动。”

　　几人又往前走去，这次走了很久也没见到鬼影。眼看一根松枝已快燃尽，只好又换了一支。这洞竟似走不到尽头一般，不禁让人担心三根松枝还能燃烧多久。

　　“小心！”手冢用松枝在捕快背后一档，一枚暗器正钉在松枝上。
　　四周又传来那暗中之人桀桀的笑声。
　　三个人互为犄角，面对这无尽黑暗。
　　手冢目光一沉，一枚暗器又从手中射出。只听暗中传来格挡之声，那声音道：“手冢，你不错，竟然知道我在哪里。”
　　手冢道：“与阁下为敌，自是做好了准备。”
　　“你听风辨位的本事不得不让人不得不夸奖……即使是我，在这洞里，也做不到十发十中。”
　　“过奖。”
　　“可真是个无趣的人……不过今日你也只有死在这里了。能杀了天下青年剑客魁首，想来真是令人兴奋！”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手冢平静地道。
　　“放心，你死后，我会在此竖立一个牌子：剑术第一的手冢国光被杀于此处！你那些老友和对手们知道的时候，应该十分有趣！”
　　手冢道：“在下从未自称过‘剑术第一’。”
　　“这个时候还假惺惺。不过，罢了，你也得意不了多长时间了。以为你的小伎俩我不知道吗？”那人抓下自己的衣服，迎风一展开，一个绿荧荧的光斑现在衣服背后。
　　“你刚才趁着出手的时候把荧光涂在我背后吧？想不到堂堂正正的剑客，也会使这种不上台面的雕虫小计。”
　　衣服悠悠地落到了地上。

　　“别忘了，还有谁在我手里……”
　　“啊！”忽然一声女子的悲鸣传来，捕快激动地道：“小姐！”
　　手冢叫了声“小心！”捕快已冲上前去。
　　手冢和翩然子跟了过去，见捕快与一人交手起来，不远处，一个女子倒在地上。
　　翩然子道：“我先去救小姐！”人已向女子的方向赶去。
　　捕快拿着火把和那黑影交手，哪里占得到好处？遂把火把仍在地上，长刀霍霍挥舞起来。手冢捡起火把，以火把为剑，扫向黑影。
　　那黑影与捕快交手，似乎是十分有余裕，此时见手冢加入，更加肆无忌惮的笑了起来，道：“手冢今日必死于此处！”
　　手冢心知有异，那人猛地抓住捕快，身形一错，松开手去。
　　火光中之间捕快的神情瞬间扭曲，惊恐之声尚未出口，就听那边翩然子发出惊呼，一阵土块被踩落的声音传了过来。
　　手冢猛伸长手臂去捉捕快，火光照射下，捕快身后正是一条深渊，那深渊黑洞洞的，像是地狱般把人吸去。
　　手冢捉住了捕快，人却被捕快拉的也跌了下去。而那人在此千钧一发之际，竟一掌击向手冢后心！
　　忽然一声狗叫传来，小白猛地扑上那人，咬住他的肩膀。那人受袭巨痛，但仍不忘一掌拍向手冢。
　　手冢火把一扫，堪堪挡住，然而人已失去了平衡，又被捕快重量所缀，向后跌向深渊。
　　那人已笑了起来，连小白都不急料理，要看手冢丧命于此。
　　忽然手冢脚触渊壁，猛地一蹬，借势把捕快扔了上去，人也跟着蹿起，那人眼中闪过不可置信，只见手冢眼中金光明灭，已一掌拍在他的胸口。那人掌力拍得后退，喷出一口血来，神形恍惚的一瞬间，小白已一口咬在他露出空隙的脖子上！
　　好像听到犬齿咬进血肉、血箭喷飞的声音。

　　手冢在生死边缘游走一遭，眼见那人断无活理，跌进深渊的恐惧方袭上心头，竟有些脱力。他旋即想起翩然子，捡起地上的火把，走过去一看，翩然子正抓着深渊的边缘。手冢把翩然子拉了上来，翩然子道：“方才踏空那一脚，真是让在下神魂俱惊。”

　　想到小姐的身影，翩然子勉强撑起身，拿火把照了照，也找不清对面是如何情形。
　　这深渊颇宽，小姐所趟的地方却是深渊中突出的一块平台上。
　　手冢晃亮火折，扔了过去，见那“小姐”，不过是穿着纱衣的竹篾所制的假人而已。

　　“是个假人。”翩然子喃喃道。
　　捕快也赶了过来，看到那个假人，又折回去踢了踢那人，那人脖子正在汩汩流血，但仍未气绝。
　　“说，你把小姐藏哪儿了！”
　　那人只是笑，笑已不成声。
　　手冢道：“你是谁？”他和九尾狐打过照面，虽未交手，但也能判断出眼前之人并未九尾。
　　那人断断续续道：“手冢，你名声好大，我要是打赢了你，也会有这么大的名声，就再也不用呆在黑暗中啦。”
　　手冢道：“阁下可否告知，九尾狐现在何处？”
　　血已堵住喉管，那人呼吸越来越弱，道：“狐狸……躲回……巢……”
　　后面的声音越发听不清，直至气绝。

　　捕快愤恨道：“这家伙竟然不是九尾！可恶！到底把小姐藏哪里了！”
　　手冢道：“这是声东击西之计。玉凤小姐应该并不在此处，不过还需搜寻一番。”说罢捡起火把，留了捕快在此看管，他和翩然子又向前搜寻了一段，并未发现什么线索，方才返回。

　　“这里光线不好，没办法仔细察看尸体，也得把他带出去才成。”翩然子摸索了一番，道。捕快和翩然子抬起九尾的尸身，手冢拿着火把，见小白蹲在地上，雪白的皮毛上已经尽染血迹，嘴边更是血红。手冢抱起小白，也不管它身上鲜血淋淋。想到刚才惊险一瞬，若不是小白相救，手冢自问救人兼自救，还要对付那名刺客，当真是悬之又悬。

　　等出了洞口，发现天已大亮。远处城墙金光一线，太阳正自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