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不二]落花》秋水并刀

81、收网

　　蜘蛛们要做的，是用他们的网，找到三个人。麟州是个大城，虽然称不上是茫茫人海，但大街小巷，高楼矮屋，烈日阳光之下，烛火不照之地，想在这样一个城中找人并不容易。但如果这三个人有明显的特征，而蜘蛛的网撒得够广的话，那就得另说。
　　手冢让他们寻找的，就是三个尼姑，三个从山上庵堂下来化缘的尼姑。
　　这对蜘蛛们来说并不是难事。蜘蛛们一直注意着麟州城里的风吹草动。他们在麟州知府的强力抑武政策下，仍旧微弱地震动着他们的网，在黑暗中隐蔽地活动着。所以当消息一传递出去，他们的网就震动起来，而“猎物”便已经被盯上。
　　但他们也不是万知万能。蜘蛛的消息大多是通过三教九流之类的人物获得的，这些人物的属性，注定他们基本只能获得一些“外围”消息。但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即使有乾在此，关于此地的细枝末节，恐怕也不会收集到蜘蛛的程度。
　　不一会，笔墨店里的蛛足和蛛口便收到了消息：庵堂的老尼姑的确是在清晨带着两个弟子下了山。她们去了米行老板的家中，老板的夫人和女儿笃信佛教，每次都对主持施舍大量米粮，是这家庵堂赖以生存的大善人。

　　主持以往并不会带着两名弟子下山。有时候是孤身一人，有时候是只带一名弟子。
　　主持的二弟子，经常在主持下山的时候，穿着艳丽的服装，私会情人。
　　她的情人，正是米行的一个伙计。
　　现在伙计见她进了大门，朝她连使了好几个颜色，也不见她回过一个眼神。

　　当这些消息送给手冢的时候，手冢正坐在客栈的窗边。从窗户望出去，就能看见城门口的情况。越临近正午，城门聚集的人便越多。人群闹哄哄的，越发焦躁，而守城士兵也越发冷肃。那名校尉往来巡逻，目光扫视着人群，手一直放在腰刀上。

　　关于封城的流言甚嚣尘上，各种传说，不一而足。客栈比往日聚集了更多的人，有人像是亲眼看见昨晚那场发生在万菊园的打斗一般，绘声绘色地说起来。
　　手冢留神听者，并没有在其中听到关于不二和乾的行踪。

　　正当那人一脚踏着板凳，双手乱划，说得吐沫横飞之时，店小二提着茶壶经过手冢的身旁，若不经意地放下一卷字条。
　　里面记载了蜘蛛们获得的消息。
　　作为特别服务，还在纸条的背面画上了从如云客栈前去米行老板家中的简易地图。

　　手冢收好纸条，出了客栈。客栈旁边正好有一家杂货店，他进去买了一顶斗笠。以前和九尾狐交过手，虽然只是一瞬，但若对方记住了他的样子，这样贸然前去未免打草惊蛇。
　　手冢加快了脚程，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米行老板家的大门外。还未靠近，就见一个尼姑被赶了出来。
　　手冢贴墙隐藏住身形，侧目望去，见那尼姑瞪着家丁，脸上有毫不掩藏的凶狠。
　　“看什么看，还不快滚！”一名家丁恶狠狠地说道。
　　另一个却猥琐地笑了起来：“别那么凶，你仔细瞧瞧，这小尼姑可标志的很……”
　　“去，”那家丁啐了一口：“一见尼姑，逢赌必输！老子晚上还想赢两把呢！”
　　另一个家丁却不管他，凑到那尼姑面前，笑道：“嘿嘿，小尼姑，要不你把那个小丁给踹了，跟着大爷我，保证让你吃香的喝辣的，不用再去山上受那穷罪？”
　　“找死。”尼姑恶狠狠地说道。她一手捉住家丁打在她身上的手腕，只听那家丁猛地惨叫起来，抱着胳膊道：“我的手！”
　　“怎么了！“那个家丁急忙赶过来，见他同伴的手已经被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而那名尼姑盯着他们冷冷一笑，目光阴冷如蛇。
　　家丁吓得瘫倒在地上，尼姑才冷哼一声，甩袖走开。

　　等那尼姑已经走出了一截，手冢正待跟上，却察觉出一丝诡异。
　　有人在跟踪着她。

　　这人的跟踪技术很高明，若不是手冢熟悉了他做事方法，定然不会发现。他可以是街上的任何一个人，有来历，有去处，完完整整，决不让人怀疑。
　　感觉到身后有一丝异动，手冢微微叹了口气。
　　回过头时，不二的手刀正放在他的脖子边。
　　见已经被手冢发觉，不二笑了笑：“还是被师兄发现了。”
　　“若是别人，此刻恐怕已经是躺着的了。”
　　不二收回了手刀，笑道：“不过是开个小小的玩笑。”
　　手冢倒不跟他废话：“怎么一直没有收到消息？”
　　不二靠着墙，抱臂道：“你知道，我们在麟州城里一向没人，消息不好传，何况我和乾也根本走不开。”
　　“橘和忍足呢？”
　　不二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旋即隐去，但却没有逃过手冢的眼睛：“他们出了点意外。目前忍足失踪中，橘正在查找线索。”
　　手冢沉默了一会，道：“你和乾为什么要跟踪这个尼姑？”
　　不二笑了笑：“那师兄又是为了什么？”
　　手冢拿出从蜘蛛那得到的纸条。
　　不二看过之后道：“我们也是追查了一夜，才获得了这个线索。”其中艰辛，此时此地自然是不必谈的，不二重新卷好纸条，递给手冢：“师兄只是让人查了这三个尼姑的去向，可是发现了什么？”
　　手冢正待说话，不二一笑：“让我猜一猜。”
　　说罢捉住手冢的手，在他手心写了个“九”字。
　　手冢淡淡扫了眼手心，没有说话。
　　不二又重新靠回墙上：“刚刚那个确定是九尾狐假扮的，本来这个尼姑因为与米行伙计偷情的事暴露，被米行的女主人赶了出来。不过却是帮了我们的大忙。”
　　九尾在昨晚的一战中受了伤，他那高绝的轻功定会受影响，况且现在没有人质在他身边，借客堂的行动也能放开的多。
　　“另外两个呢？”
　　“巧舌如簧，竟然说动这家夫人只赶走九尾，仍旧躲在里面。剩下的那个大徒弟就是九尾这次掳走的目标了。”
　　手冢点头道：“是知府的千金。”
　　不二道：“师兄你一个人也能查出这么多线索，亏得我们昨晚还满大街地跑个不停。”
　　手冢想了想道：”这九尾狐如今脱了单，倒是可以抓了。“
　　“还是先等一等吧。”
　　不二抱着臂，闭上眼睛。许是一夜未睡，有些劳累。临近正午的阳光斜照在他身上，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橘说，忍足是发现了什么才被抓走的。”稍微休息了一会，不二揉了揉眉心：“他给橘留下了线索，橘会照着追踪下去，在此之前希望我们先不要打草惊蛇。按忍足的说法，九尾狐的背后，还有个更大的组织。”
　　能放任九尾这样凶恶的人在江湖上行走，这个组织，到底又是怎样的存在呢？

　　手冢道：“虽然如此，也不用拖太久。”放虎容易捉虎难，何况是九尾这样凶狠狡猾的人？虽然他的身后有一个组织一直隐藏在暗处，但若没有完全的准备，实在不该用这样一个危险人物做饵。
　　不二点头道：“我有分寸。”

　　两人都把目光望向了宅院。饵有一个就够了。现在九尾和使者分离，正是救出玉凤的好时机。她在使者身边多呆一刻，便是多一刻的危险。
　　“宅子里暂时托仰日山庄的葵少主和佐伯照应。”不二笑道：“我也不是真的什么也不联络师兄。”
　　手冢看了他一眼。其实他还不了解不二？的确是很照顾同伴，但也有独断的时候，总喜欢一力承担。现在到了收网的时候，便想起他这个被晾了许久的师兄了。

　　“宅子里人多，得把他们引出来。”
　　不二点了点头：“我也正是这么想。”

　　大军围城之法，乃是围三缺一。那唯一的缺口，是城中人的生机，也是城外军队网兜的口。现在整个麟州城如铁桶一般，无进无出，已经找到隐藏地点的人又怎么会愿意从那里出来？

　　现在的任务，便是要制造一个让铁城缺口的契机。

　　米行老板的家，斜对面就是米行。过了午饭的点，米行的生意才有些闲暇。老板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这时一个小伙计一边扭着脖子往外望一边走了进来：“老板，你看，那个地方是不是着火了？”
　　老板一听，走出店门，顺着小伙计指着的方向一看，见山上一股黑烟升了起来。
　　“哎呀，怕是着火了。”老板道。
　　“那个地方又没有人，怎么会突然着火？”小伙计嘀咕了一声。
　　老板仔细看了看，忽然道：“怎么没有人呀！半山庵不就在那儿么！”
　　小伙计一拍脑袋：“对哦！那儿是有个尼姑庙来着。”见老板急匆匆地往外走，小伙计喊：“老板，你去哪啊！”
　　“回家！”老板匆匆摆了摆手：“好好看店，我去去就回！”
　　“好叻，请老板放心！”小伙计笑嘻嘻地道。

　　米行老板匆匆进了门，问一个下人：“夫人呢？”
　　“和师太在佛堂。”
　　米行老板便急急忙忙地赶到佛堂，进了门，也不管佛堂里的人正在礼佛，对老尼姑道：“师太，您还是快回去看看吧，刚刚我在大街上看见半山庵着火了！”
　　“什么？”师太一脸惊慌地道：“庵堂怎么会着火呢？”她旋即又冷静下来，怀疑地看着米行老板，想起早晨的事，道：“施主，您这么说，不会是想赶我和徒儿出门吧？”
　　米行夫人也着急起来：“老爷，到底怎么了？”
　　米行老板跺脚道：“师太，这时候你倒疑心我了！”他走到门口，指着外面到：“你到是自己来看看啊！”
　　师太半信半疑地走到门口，果然见远处的山上冒起了青烟。
　　师太扶着门框：“天啊，这是造的什么孽……一定是菩萨怪罪了！我这就向他老人家请罪！“说完就低头诵经起来，连米行的夫人也双手合十，不住的念着“阿弥陀佛”。
　　“老师太，您怎么还在这念经，也不想想你山上还有个小徒弟？”
　　师太眼中寒光一闪，旋即又泯去精光，颤抖地道：“对，我得回去看看我那小徒弟有没有事。”
　　夫人见师太激动之下，连腿脚都不利索，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对老板道：“既然已经烧起来了，师太回去又有什么用？老爷，还是您派几个伙计上去看看吧。”
　　米行老板想了想，觉得夫人说的也是，这时候老尼姑回去又有什么用呢？点头道：“也行，我派几个人上去看看，说不定那小尼姑福大命大。”他看了眼佛堂，见老尼姑的大徒弟无力地坐在椅子上，半个身子都趴在茶几上，道：“况且师太的大徒弟身子这么差，也实在不适合再跑到山上去。”
　　米行的夫人一听，往那大弟子看去，见她虽然穿着僧衣，此时柔弱无力的样子，倒有几分风流态度。夫人心思一转，脸色一变，又道：“老爷，虽这么说，但师太一定是牵挂着她那小徒弟的，唉，那孩子我也见过，虽然出了家，但也可人疼的很，这下要是没了，师太岂不伤心？”她扶着师太：“老爷，我看您还是带着师太一起回去看看，方才能让师太安心啊。”
　　米行老板不知道他的夫人为何又改变了说法，此时点头道：“如此也好，师太，待我喊上几个人就一起走吧。”他望了望椅子上女尼，道：“贵弟子身体不适，倒是不妨在府上呆一段时间。”刚说完便见夫人暗地里狠狠瞅了他一眼，这下他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只好咳嗽一声，没有说话。倒是老尼说道：“怎么能拖累你们照顾，我这个徒弟虽然身体不好，但几步路还是走得了的。”说完便换了一声那弟子的名号，那弟子虽然看着脸色苍白一身病态，但也缓步走了过来。

　　她看着米行老板的眼神，倒是极不情愿，惹得米行夫人更加不高兴起来。

　　等老板召集了人手，刚刚出门便被巡街捕快拦住。两名捕快颇是怀疑地打量他们，向米行老板问道：“带着这么多人，干什么去？”
　　老板赔笑道：“二位差爷，小民是看那半山庵着火了，便想带着下人们去扑救。”
　　捕快更疑惑：“半山庵离这里这么远，用得着大老板您？”见人群中还有两名尼姑，道：“城里的大人们自然会组织救火，就不劳烦老板您了。我看你还是让人散了吧，现在谁也不许出城，连半山庵也不许去。”
　　老板连忙躬身说是。两名捕快又训了老板几句，便走开了。
　　老板擦了擦汗，对老尼道：“师太，刚才您也听到了，我实在没法子帮你了。”说完便叹了声气，挥了挥手手让下人们回去了，自己也去了米行。
　　宅子是不能再让他们进去了，要不然岂不更让夫人生气？
　　他摇了摇头，只好当做什么也没看见。
　　她们本就是下山化缘，这家不行，岂不是还能找别家？

　　老尼带着大弟子在门口站了会，一阵茫然失措，只好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使者心中恨极，没想到事情这么凑巧，庙中竟然失火，而且庙里还有个小尼姑她竟没有发觉。不过她昨晚的行动十分隐秘，杀死了三个尼姑之后用化尸水化去尸身，如今这小尼姑又自己倒霉，庙中着了火，恐怕一切痕迹都抹去了。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不过她也有些懊恼。原以为能借助这个身份多隐藏一段时间，等一切风平浪静之后，再带着这个丫头回到山里。却没想到只呆了半天，如今又要另换身份。
　　她抓着玉凤的胳膊一边走着，一边看着路边形形色色的人。
　　这次该换个什么身份？

　　“师太，师太！”使者回头望去，见是一个小伙计气喘吁吁的追了过来：“师太，你们走得太急了！”
　　使者道：“这位小施主，您是为什么叫住我们？”
　　小伙计等自己的气喘匀了，拿过一块银子道：“这是我家老爷让我给你的，说现在山上的庵堂已经烧了，你们也无处可去，就拿着这点银子找个客栈暂时住一下吧。”
　　使者装扮成的老尼顿时感激非常，念了声“阿弥陀佛”，道：“老施主真是为大善人，贫尼一定天天为他在佛前祈福。”
　　小伙计笑了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回去了！”
　　“贫尼也谢过小施主。”
　　“不必，不必！这都是我们家老爷的善行。”那小伙计说完，便挥了挥手跑开了。

　　使者拿着银子，心道，不如以不变应万变，如此也省掉了不少麻烦。
　　她揣好银子，冷冷地看了眼玉凤，见玉凤眼里仍是有很多畏惧和愤怒，小声道：“你最好小心点，否则，你知道我的手段。”
　　玉凤畏惧地缩了缩身体，只得任由使者拉着她继续前行。

　　小伙计并没有回到米行，而是钻进米行旁边的一条巷子。脱掉那身杂役的衣服，换上自己的服装，摘掉帽子，重新拢了拢头发，朝靠在对面墙壁上的人笑道：“师兄，蛇已出洞。”
　　手冢走出阴影。
　　山上那场火是他联络了翩然子和捕快，一起上山点的。当然只是在一片空地上烧刚伐的树木，并尽量控制着火势。山下不二化装成小伙计，把这个消息告诉米行老板。等把使者从老板家引出来之后，再由不二送去银子，把他们引向织好的网中。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