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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故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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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扭过忍足的下巴,发现他面色薄红,气息发烫,一双眼因发烧的缘故目光迷离。
忍足微微一笑:“你赢了。”
女子审视着忍足。他刚刚明明有机会杀了自己,然而却没有下手。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是被怜惜了。
女子冷冷的道:“你以为我会饶过你吗?”
忍足摇了摇头。
他只是做不到狠下心肠,对无法反抗的弱者生杀予夺。
或许在这江湖中,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这种想法实在是太过幼稚。慈悲心肠,首先得练就菩萨本领才行。
只能苦笑。若不二知道了,不知是什么反应?
忍足想了想,第一个想起的,竟是不二气急败坏的样子。他从来没见不二气急败坏过,但不知为何那模样竟如此清晰,如在目前。忍足觉得十分有趣,轻轻笑了起来。
女子猛地捏紧忍足下巴:“有什么好笑的?”
忍足目光柔下来:“只是想到一些好笑的事。”
女子脸色一冷,盯了他半晌,道:“如果你求我,或许我会放了你。”
她忽然想起这个院子的原主人。那一晚他们三人走进这院子,杀了丫鬟,九尾狐胡蓬把园主人凌辱了一番,那女子本就清瘦,弱不胜衣,惨遭蹂躏之后,眼神一片灰暗。九尾狐把刀放在她白皙的脖子上,道:“你求我,我就饶你一命。”女子环视了一圈室内,壁上图书,架中金石,眼中热泪滚滚而下,那一刻,芙蓉觉得她会哀求。她在女子眼中看到了对生的渴切。然而女子只是闭上眼睛,吐出如冰的句子:“但求速死。”
但求速死。
鲜血喷洒,九尾狐在血中狞笑,使者面无表情。
女子的尸体就被埋在木芙蓉的花树下。那花此后开得更艳了,落了开开了落,好像永远都开不尽一样。房内被鲜血喷洒,清扫房屋的就是芙蓉。胡蓬一向爱血,从来没想过要替他收拾的人。三人中,只有她的品阶最低,也是她,继续扮演着这个薄命女子。
芙蓉不爱晚上出去,不爱看见那繁艳的芙蓉花。她总觉得是那女子在盯着她笑。只要想到这些,她就有些颤抖。芙蓉杀过人,但是每一次跟着胡蓬,都会让她觉得毛骨悚然。
她有时会想,如果那个女子哀求胡蓬,又会怎样?不过她也不会活下来,胡蓬会把她折磨至死吧。
炙热的呼吸喷在芙蓉手上。这男子似乎猛然间发了烧。他有旧疾?什么疾病来的如此迅速?
忍足摇了摇头:“如果我简单的求一句,姑娘就可饶我,那姑娘恐怕不是今日之姑娘,我也不是今日之我了。”
芙蓉想了想:“你说的对。如果你求饶一句,我恐怕现在就杀了你。”
她忽然把忍足丢开,反身进了屋内。过了一会,她换了一身朴素的装饰,带着一个包裹走了出来。
芙蓉把匕首藏进袖内,却不管那把剑,扶起了忍足。
她拖着忍足出了院子,乍一看像是酒醉的书生,倚在默默忍受着一切的女子身上。芙蓉扶着忍足,在昏黄的灯火中,向愈加黑暗的地方走去。
麟州城的素问阁一向太平无事,然而在今夜却遇到了一个强横的妇人。那妇人容貌明妍,不施粉黛,衣装简朴,个性却是蛮横非常。只是少有怠慢,便一匕首飞过去,斫了护院狗头。
素问阁的老医师被弟子们惊动,披衣而来,并不被那女子威严吓住,仔细诊断了女子带来的病人,深皱眉头道:“难办。”
女子凶性再显,刀架在老医师的脖子上,放言道:“你要是治不好他,我就砍了你的脑袋。”
老医师面上淡然无波,道:“如果老朽真的没办法,姑娘即使杀了老朽,老朽还是无能为力。”他不管那脖子上的匕首,吩咐弟子准备针囊,替书生针灸起来。
花了大半夜,老医师终于针灸完毕,又开了药方给那女子:“我已把毒逼了一半出来,逼不出来的一半用针封在他的体内,需找一个内功高强的人替他逼出来。这药每日三次,可以退热。记住,在毒逼出来之前,不能动武,更不能用内力。万一用了,恐怕有伤经脉,甚至危及性命。”
老医师吩咐完,披衣而去。女子又让小弟子们拿了药,夹着那昏迷不醒的书生,翻墙出去了。
麟州城一向少见江湖人,何况还闯进了本城最大的医馆内。小弟子们惊了半晌,第二天太阳一出,便抱着护院老狗的尸体,跑到衙门前,击鼓鸣冤起来。
本城对江湖人犯的案子分外上心,但今日却有些奇怪。小弟子刚一击鼓便被带了进去,但却不升堂,一个师爷问了他们几句话,那些小弟子们七嘴八舌添油加醋的把昨晚的事情一说,师爷随便打发了他们几句,说一定严加追拿便送他们出了衙门。整个衙门里静悄悄的,全不见平时威武的捕快,就是那师爷也是满面的愁容,不知遇到了什么事。
等图形画了出来,传到城门口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了。
忍足喝了药,又睡了一会,果然好了许多,不再发热,只是身体虚弱无力,像是没有骨头一般。他们此时是在一个破屋内。忍足躺在一块门板上,抬目四望,见到处都是蜘蛛网和灰尘,门窗破烂,像是废弃了很久。芙蓉生了火,正在煮什么,隐隐一阵香味传来。
忍足试着起身,却浑身无力。他看着芙蓉的背影道:“姑娘,你为何救我?”
芙蓉巴拉着火,却不说话。
忍足见她不答,道:“救命之恩,在下铭记于心。”
芙蓉却忽然回过头来,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忍足不明白她这目光的含义,有些疑问,芙蓉又抿去了表情,转过头去。
忍足并不知道自己的状况到底如何,他试着运转内力,胸口那块却突然痛如针扎。芙蓉走了过来,冷冷地道:“你的毒被针封在那儿,劝你最好不要轻易运功。”
忍足疼的一身虚汗,衰弱地点了点头。
芙蓉扶起忍足,让他靠在墙上,自己端过一晚肉汤,凑到忍足的唇边。见忍足皱着眉似有疑问,芙蓉冷笑道:“是狗肉汤。怎么,公子哥儿,你不吃吗?”
她想,忍足要是不吃,她灌也要灌下去。
没想到忍足皱着眉,却没有撇开头去,而是就着芙蓉的手喝了起来。
芙蓉有些惊讶,喂他吃了狗肉汤,心中倒觉得这个男子实在是古怪,她一点也猜不到他是怎么想的。
忍足喝了汤,朝芙蓉笑道:“有劳姑娘了。”
芙蓉冷哼了一声,走到火堆边,自己也喝了起来。
天光越来越亮。
清晨时分,芙蓉踏灭火堆,从城中车马行找了一辆马车停在街上,扶着忍足上了车。那车马行的车夫似是收了不少银钱,看他们从破屋内出来,也没说话,驾着马车便向城门口驶去。
深秋的清晨有些冷。芙蓉替倚在她身上的忍足掖了掖衣服,眉头深锁地看着忍足,似是在担心他的病情,一副贤良妻子模样。忍足浑身无力,倒也不戳破,每当芙蓉看向他,他便笑吟吟的回望。那车夫也以为这真是一对小夫妻,只是身上也不缺银子,不知为什么竟在城中的鬼屋过夜。
今日的麟州城的街道上显得有些冷肃。行人如旧,但是却又不少衙役挨家挨户的排查。那马车不疾不徐的穿过街道,同行的车夫们互相问候,才知道原来昨晚万菊园中竟出了盗贼,生生把三朵名花给毁了。首富自是愤恨无疑,知府知道了,也震怒异常,说江湖人在麟州竟如此没规矩,这才出动了全城的衙役,挨家挨户的搜索,势必要把那盗贼捉拿归案。
车夫偷偷望了车内的小夫妻一眼,心道那盗花贼莫不是他们?若不然怎么会躲在鬼屋?但那男子确实是重病在身,难道偷花贼竟是个女的?他向女子偷眼望去,却被那女子狠狠的剐了一眼。
车夫心头一颤,连忙摆正目光,心里七上八下,越想越觉得这对夫妻可疑起来。
芙蓉瞧着外面的衙役,心里有些担忧。那花终于还是被折了去,看样子胡蓬应该得手了。只是花无所谓,关键是那小姐。不知他们得手后会不会再回那院子?若是回去发现自己走了,恐怕震怒异常吧。芙蓉不怕官府,却怕胡蓬和身为她上司的那个黑衣女人。
马车转眼到了城门口。城门口堵着一群衙役,已经是只许进不许出。许多人聚集在门口,有的人急着出城,上去和衙役理论,哪有结果?众人议论纷纷,都怪那采花人不爱惜名花,害的他们为了几盆花耽误了出行。这事自然没人敢怨麟州知府,有些胆色大的,也只敢抱怨几句首富护花不力了。
人群吵吵闹闹要出城,官府的衙役却凛然的站在那儿,各个神色冷肃,不管众人如何吵闹,始终不退半步。
只有芙蓉知道无论这么吵这城门都是不会开的。胡蓬一向胆大妄为,不把官府放在眼里。何况他这次竟打上知府小姐的主意,这麟州知府又怎可能饶掉他?
芙蓉心里想了想,对车夫道:“既然出不了城,就还送我们会原先的地方吧。”
那车夫听了,又驾着车把芙蓉他们送回了原先的破屋。
到了地方,芙蓉威胁了车夫几句,又把忍足扶回了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