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不二]落花》秋水并刀

70、幽居

　　翩然子有意结交，拿出一块玉佩，道：“不二兄，乾道长，二位若在城中遇到什么麻烦，可拿着这块玉佩去东城扇店，我虽不在，我父兄也可为二位做个担保。”
　　那玉佩做成扇形，想来是翩然子的信物。不二笑着一推：“多谢翩然兄美意。我二人本是来投奔首富，既然首富无意，这城中风气又不适合我等，已打算歇息一晚便离开麟州。”
　　翩然子听此一说，有些失落。他明白这二人身怀绝艺，却又不趋炎附势，并不是普通的江湖浪客，可能也并不需要一个扇店少东的庇护，只能心下叹息一声，收回玉佩，拱手道：“如此，祝二位一路顺风。他日若是有缘，江湖再见。”
　　“再会。”
　　二人拱手，望着翩然子回到等着他的义兄二人处，三人一起走进内院。
　　他们也跟着家丁出了园门。

　　此时已暮色沉沉，城中街巷尽皆点起了灯。

　　灯红酒绿处，秦楼楚馆中。
　　一处装修豪华，满目皆是红色的房间内，橘左拥右抱，莺燕环簇，好不快活。桌上还有一人，做书生打扮，却是以手支额，显然不胜酒力。然而那儒白衣衫更是遮不住风流俊赏，哪里逃得过青楼姑娘的巨眼？软腻的身子倚过来，“公子，奴家喂你口酒喝”“公子，奴家给你捶捶肩膀”“公子，奴家的胸口好痛，你给揉揉……”惹得橘哈哈大笑：“忍足老弟，你当真是艳福不浅！”
　　忍足苦笑着起身，道：“小弟不胜酒力，想出去醒醒酒。”几个摇晃，便向门边摸去。那些女子们哪容得他离开？“公子”喊个不住，可是谁也抓不住那个看起来连走路都走不稳的人的衣角。

　　关上了门，忍足深吸了口气。

　　他沿着台阶，往那丝竹管弦少的地方走去。少时的他，经常被雅也带着出入这种地方，早已熟悉了这里的莺歌燕舞，那时的他不觉得厌恶，也不觉得喜欢。直到雅也都已经开始咳嗽了，还经常往这个地方跑，他才不明白起来，不明白雅也明明已经生病了，还要往这酒色之地钻，每次，都像拼尽余生，忘却前尘。
　　少时的他看不懂雅也的神情，如今的他，想要想起却已忘却。
　　他一直不喜欢酒和青楼。以前他以为青楼和酒销蚀了雅也的精力，让他病魔缠身，如今虽然知道别有内情，却也无法轻易释怀。

　　他想起小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一个妖娆的女子，望着一树的樱花，说起老来凋零的话。
　　想起那个时候第一次见到不二。
　　人如锐剑，一见忘魂。

　　有时候他会很疑惑，怎么会把不二忘了呢。明明，那样的剑光，那样的眼神，那样的人剑合一的姿态，他是怎么都不该忘记才对。

　　不知不觉已渐渐不再听见前面的喧嚣。一朵木芙蓉落下，砸在脚边。忍足发现自己来到一座院子前，院门外挑着一盏红灯笼，园内一株木末芙蓉花开得正盛。

　　依稀两个人影，站在花下说话。
　　“不要再惹事了！”一个女子的声音传了过来。她似是听到什么响动，猛然回过头，看到了忍足。
　　“你管不着。”阴阴的调子，一个男子从花下显出身形，慢慢的走出来。他容貌也算得上是俊美，眼睛极细，鬓边簪着一朵木芙蓉，看见忍足，笑意更深。
　　男子迈着悠闲的步子背着手走过来。
　　殊不知，他的袖中已滑出精钢利爪。

　　“唔！”忍足忽然身体一软，靠在墙边干呕起来。
　　那男子厌恶的避开，捂着鼻子道：“哪里来的醉鬼。”他见这醉鬼书生打扮，一身酒气熏天，连忙厌恶的皱眉，也不管他是否听到了什么，闪身走开了。

　　忍足呕了一会，见到面前出现一双红色的绣鞋和绣着芙蓉花的裙摆。女子默默的递过一方丝帕。
　　忍足接过，捂着嘴站了起来。
　　额间一点朱砂，黛眉粉颊，乌丝高挽，珠钿金钗。
　　眼前女子真可谓红粉佳人，满院的芙蓉花和她一比，都似乎失去了颜色。
　　“让姑娘见笑了。”忍足整了整衣衫，道。
　　女子道：“公子不必多礼。若不嫌弃，院中备有清水，公子可略作梳洗。”声音却有些冷。
　　“如此，在下便略作打扰。”忍足也不推让，进了院子，见这个院落虽小，布置的却极是幽静。左边种着一大棵木芙蓉花，此时繁花开满枝头，枝头颤抖，便有一朵落在了地上。木棉花树下放着水缸，上面漂浮着数多花朵。石桌石椅，桌上刻着棋盘，两边摆着棋盒。右边是摆着一株株栽培在花盆里的菊花，魏紫姚黄，堆砌成山，自称一体，似人工，又似天然。
　　女子轻轻拍手，便有个少女端着装了清水的铜盆走了出来。少女把盆放下，忍足背着那女子，弯腰洗脸。
　　女子脚步轻移，慢慢地走向忍足。她藏在袖中的手握着一柄寒光闪烁的匕首，脸上却是毫无表情。
　　忍足装作毫无察觉，仍旧往脸上不住的扑水，似乎想令自己清醒一点。那女子终于走到他身边，举起匕首。忍足却突然抬起头来，有些诧异的望过来。女子一惊，极快地把手收回了袖中。
　　忍足呆了一呆，却是一笑：“这位姐姐，你走路怎么和猫儿似的，没个声音？”他一边说一边接过丫鬟递过的面巾，擦干了脸上的水。
　　女子心下更是疑惑这人会不会武，到底有没有听到刚才的一番谈话。
　　若他身怀武功，便不会轻易被自己发现，而且也未免太过镇定，这抬头的时机岂不是太过凑巧？
　　女子心念一转，已决定无论忍足会不会武，是不是无辜路人，都要让他留在此地做花肥了。
　　想毕，她倒也不着急了，在石椅上坐下，衣袖一拂，拂去桌上的木芙蓉，道：“我一个人独居惯了，脚步自然就轻。”
　　忍足看了看四周，道：“闹中取静，隐于红尘，姐姐当真是奇女子。”
　　女子冷哼一声：“哦，你真这么觉得？”
　　忍足踱步花下，道：“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这木芙蓉和姐姐当真相得益彰。”
　　女子浑身一震，似乎有些触动，喃喃念了两句“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良久道：“你这个书生，嘴倒是很甜。”
　　“见到姐姐这样的人物，嘴自然就甜了。”
　　女子道：“你知不知道，我平生最讨厌花言巧语的男人？”
　　忍足走过来，道：“我却不知。我当姐姐……不讨厌这些。”他伸手向女子脸颊触去，那女子忽然抓住他的手，眼波一转，道：“你说的不错，我就像这木末芙蓉花，一个人独开独落，实在是寂寞难言。”她站起身，手摸上忍足的胸膛：“没想到今日却有幸遇到你这样的人物。你虽然花言巧语，略显轻浮，不过……”她手指下滑，扯了扯忍足的腰带：“一夜春风似乎也不错……”
　　女子眼神如波，转眼便从端庄变得妖娆娇媚。
　　忍足轻轻一笑，低在她耳边道：“在下又怎会有负姐姐美意？”手环住女子的腰肢。
　　女子在忍足的肩后一笑。这个书生，当真以为他的三两句话，便可打动她？
　　轻浮浪行，平生最恨。
　　让他做花肥倒是也不冤枉了。
　　她从袖中抽出匕首。
　　却忽然浑身一麻，动也不能动。
　　匕首掉落在地上。

　　忍足拨开脖后的手臂，从女子的怀中走了出来。
　　他弹了弹衣冠，闲闲的在石桌上坐下，望着那女子僵硬的脸，道：“姐姐，你怎么能随便相信一个混迹青楼的男人的话呢？”
　　女子竟被点了穴。
　　她心中实是震惊。这个书生竟真的会武功。若他此时动手杀了自己，她哪有还手之力？
　　不得不承认，刚刚，她的确有一刻的心动。这书生在木芙蓉下吟诵诗句的时候，她的确觉得有些寂寞，委屈……这是压抑了多少年的情绪啊，竟被他轻易的挑起了。
　　她恨恨的看着忍足。
　　忍足把玩着手中的芙蓉花。

　　“你是谁？”女子哑声问。
　　忍足低着头，看着那花，似乎有些惆怅：“我问你，此间原本的主人呢？”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这里的主人？”女子反问。
　　忍足笑着摇头：“姑娘杀心太重，实在不像是居住在这个隐居院落的人。所以此间原先必定有主人。”
　　女子冷哼一声：“杀了。”
　　忍足吸了口气，没有说话。
　　女子笑了起来：“你这会倒有些怜香惜玉？”
　　忍足道：“只是很替此间主人可惜。如若她没有香消玉殒，在下倒是很想结交。”
　　女子道：“一个尼姑一样的人物，有什么好结交？”
　　“姑娘大概不会了解吧。”
　　“这会倒喊姑娘了。”
　　忍足放下花，起身道：“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姑娘。”
　　“你觉得我会回答？”
　　忍足道：“其实你若不回答也没什么。我只消在这里等着，相信刚刚出去的那位簪花男子一定会再回来的。”
　　女子眸光一深：“你到底是谁？”
　　忍足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姑娘是谁？”
　　女子冷冷的道：“你休想从我嘴里问出什么。”
　　忍足道：“被点穴的是你，不是我。”
　　女子怒极，道：“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否则，等我能动了，定然千百倍报偿你！”
　　忍足一笑：“姑娘这么一说，在下倒是有些怕了。”他在女子身上又点了几下：“姑娘慢慢冲，在下也慢慢问。”
　　女子怒道：“你这个人，实在是！”
　　原来忍足的点穴手法极其复杂，竟成九连环之势，极难解开。殊不知忍足以前为了自保，在轻功、点穴这些奇技淫巧上也下过一番功夫。

　　忍足望着女子，叹息一声，轻声道：“卿本佳人，奈何为贼？”声音轻轻的，已要随风飘散。
　　他转过身去，不再看那女子，只顾看着院中的那株木芙蓉。

作者有话说

　　“木末芙蓉花”指的是辛夷花，也就是玉兰花吧（大概？）不是木芙蓉，下面会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