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不二]落花》秋水并刀

66、瑶台

　　麟州城的万菊园内，游人如织。男女老少、士农工商，都往这万菊园涌去，原因无他，只因一年一度的“斗菊大会”就要在今日举办。大会是由麟州府衙牵头，本城的名绅富商赞助，是个远近闻名的盛会。本城的百姓在这种风气的熏染下，年长日久，也养成了爱菊品菊的习性，园门方开，便迫不及待的涌了进来。斗菊大会没有资格限制，只要有好的菊花，便能参与，所以这一天，也有不少外乡人赶来。不少人人手捧着参赛的菊花，有的是为了夺魁，有的是想替自己辛苦培植的花卖个好价钱。

　　时辰已到，由品菊名家们组成的评审团穿梭在万花丛中，对争奇斗艳的菊花们指指点点；菊花的主人们待评审团走进，也迫不及待的介绍起自己的作品；而评审团身后更是跟着一群凑热闹的人们，一时间众声喧哗，一向亭台寂寂的万菊园也只有在今日如此热闹。

　　评审团如果看中了哪盆菊花，便会命人把它搬到院子中间的一方戏台上，如此选了二十多盆。等知府大人领着一般文人雅士，作诗作词，唱和半晌，点出前三名。这时候已是傍晚时分，斗菊大会的状元、榜眼、探花便新鲜出炉了。知府又要连夜宴饮，月下赏菊，及至天明方散。

　　而新出炉的名菊会在园子里摆放三天，供麟州城的百姓观赏。这些名菊重逾万金，一般情况下主人们是不放心它们在一个向民众开放的园子里过夜的。起初几年，有人不放心的请了武师日夜护卫，后来便没人再请了。因为这园子属于城中首富，多年的事实证明，首富家武师的武功是足够强悍到护卫这些菊花免遭宵小觊觎的。

　　然而，今年斗菊大会刚刚开过的第二日，便发生了一件晴天霹雳的大事：榜眼“紫龙卧雪”被人摘了。
　　是谁，竟敢摘了放在首富园子里的花？不知道他的钱多的能砸死人，一张张通缉榜贴遍全城，悬赏千金，就是要把这个毛贼找出来剥皮拆骨吗？
　　而又是谁，竟胆子如此肥，敢把刚摘的花朵放在知府大人千金的床上？！

　　一时，城中喧哗不已。
　　暗香扑鼻的绣楼中，知府千金脸色惨白，望着桌上的“紫龙卧雪”，瑟瑟发抖。

　　一把缀着穗子的长剑放在圆桌上，知府千金玉凤紧绷的神经被吓了一跳，绣针不小心刺到了手指，一滴血落下来，正落在那朵未完成的金菊上。
　　玉凤小姐皱眉放下刺绣，吮了吮出血的手指。
　　“小姐！”放剑的人，丫鬟红莺赶紧掏出手绢握住她的手：“你没事吧？”
　　玉凤摇了摇头：“没事。”她看见桌上的那把长剑，道：“你把这个拿出来做什么？”
　　红莺坐在一边，道：“小姐，你不必过于忧心，那恶贼要是来了，我红莺一剑让他了账！”
　　红莺说的轻描淡写，但玉凤瞧着她低头的样子，知道她是认真的。红莺本不是做丫鬟的人，她原本在峨眉山上学艺，家中受了无妄之灾，是知府大人替她父亲伸张了冤屈，使她家免受了家破人亡之祸，红莺为了报恩，才跟在小姐玉凤的身边。玉凤知道红莺与寻常女子不同，说话做事横行无忌，难得她竟能在自己身边安安稳稳的呆上三年。
　　玉凤抽出手，道：“可能是我自己多心。”
　　红莺握住她的手，道：“小姐，我相信你。”
　　玉凤看着她，点了点头。

　　让玉凤心神不安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子。那是重阳节，她在红莺的陪伴下随家中祖母登高。一路上贪看风景，便和红莺走到了队伍前面。祖母出行，排场向来甚大，况且还有许多衙役跟随，城中知道是知府家人，哪个敢随便上前招惹？这一天主仆二人穿着男装，也不避行人。玉凤和红莺拾阶而上，半道上遇到一个年轻男子。那男子一身锦衣，眉眼狭长上调，说是英俊，却总透着一股无法言说的邪气。他鬓边插着一朵菊花，看见玉凤，竟是目光粘在她身上一般。玉凤心中一慌，扭过头去扯了扯红莺衣袖。
　　“怎么了？”红莺问。
　　“你看那个人。”玉凤低声道。
　　红莺看向路旁，这一段青石阶梯除了她二人，并没有别的行人。
　　“没有人呀。”红莺道。
　　玉凤疑惑的望过去，果然，刚才那个年轻男子已经不在那里红莺追问了几句，玉凤摇了摇头，她怕说了红莺不信，反而会引起这个言语不忌的丫鬟的笑闹。
　　玉凤虽然是深闺小姐，却也是品菊的行家，她原本想让红莺去看的，除了这男子眼神不正外，还有他簪的那朵菊花。花心浅绿，花萼细长如璎珞结上的悬绳一般条条舒展，垂在花心下，浅浅的粉紫，有如少女含娇带怯罗扇一遮的芳颜，是为“羞女”。这羞女的珍品菊花，据玉凤所知，只有在五百里外的寒露寺才有，怎么会出现在此地此人的头上？她深信自己没有看走眼，却又隐隐希望自己看错了。

　　从那之后，玉凤就有些心神不宁。她总觉得浑身不舒服，然而她的生活却一切如常。连武功高强的红莺都没有感到什么，恐怕真的只是她多心吧。
　　眼看着斗菊大会日渐临近，玉凤突然想到，如果寒露寺今年有人把羞女带来参赛，不正好可以解释那人头上为何会有那朵菊花了么？她激动地从床上爬起，却又泄气的倒了下去。如此名贵的品种，寒露寺的人怎忍摘它；而若是别人所摘，这么大的事，城中怎么会没有一点消息呢？

　　斗菊大会的前一天，秋高气爽，园中菊花比往日显得更加精神。玉凤在红莺的陪伴下在家中小佛堂内上了香，连日的不安也随着好天气飘散不少。第二天正是斗菊大会，她一方面有些担心，不知道会不会遇到那日的那名男子，一方面，又实在抵不住一睹花中珍品的诱惑。最终还是如往年一般，换上男装，在红莺的陪伴下来到万菊园。

　　一路观赏，对菊花的喜爱让她完全忘记了那一点点的不安，正当她蹲下来观赏那朵最终中了榜眼的“紫龙卧雪”时，突然感到一股视线。她猛地回头，只在人群中看见一抹紫影。玉凤的身形晃了晃，被红莺刚刚买好冰糖葫芦的红莺扶住。她见玉凤脸色煞白，深深地低着头，紧紧地揪着她的衣袖，也心中一紧，警惕的向四周望了望，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回到家后，缓了很久，等玉凤渐渐平静下来，便把从重阳节那日开始的不安原原本本告诉了红莺。
　　她原以为红莺会安慰她一番，说不定心里还会觉得她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疑神疑鬼，没想到红莺却紧紧的皱着眉头，什么话也不说。倒是她，拍了拍红莺的手：“大概是我太过疑心了，红莺，就当我在胡言乱语吧。”
　　红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瞬即逝的目光中，有着深深地担忧。

　　没想到第二日，那朵“紫龙卧雪”便出现在她的床上。

　　首富宅院的小门外落下一顶小轿。管家模样的人拍门拍了很久，才有家丁出来开门，谨慎的盯着他们。那管家悄悄对家丁耳语了几句，家丁的表情立刻变为惊疑，扫了眼轿子，快步向内通报去了。
　　不一会，一个锦衣华服的胖子迎了出来，管家挑开轿帘，帘子里的人随着首富快步走入院内。
　　“大人，里面请。”胖子望了面容沉肃的知府大人一眼，饶是心中有万般疑惑，此时也不便说出来。
　　他把身裹披风的知府大人迎进书房，打开一间密室。二人走进密室内，知府大人在桌边坐下，从怀中拿出一个盒子。
　　胖子仍很惊疑：“大人，这盒中是？”
　　知府大人皱眉道：“你打开就知道了。”
　　胖子上前，小心谨慎的打开了盒子。看到盒中之物，他原本就白的脸色更白了，连忙跪倒在地：“大人，在下如有什么做错的地方，还请大人明示，这这”
　　知府扶起胖子，替他拍了拍身上并没有存在的灰尘：“范阳兄误会了。”
　　“可是，这？”胖子额头冒汗，仍不知道这向有手段的知府大人唱的是哪一出。如果只是跟自己开玩笑，这玩笑可开的有些大了。
　　知府又做回椅子上：“这是今天早晨在小女的床上发现的。”
　　“什么？！”胖子吃了一惊，确认了盒子中的确是今早被发现折了枝的“探花”“紫龙卧雪”，为此，它的主人，仰日山庄的少主正优哉游哉的在园子里散步。
　　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实在是拿捏不住知府的意思：“这？怎么会出现在小姐的床上？”他噗通一声跪下：“难道大人是怀疑我的府中有奸贼故意做出此等之事？”
　　知府喝着茶。
　　胖子道：“大人请放心，如果是有人监守自盗，在下一定让他扒皮见骨！”
　　知府悠悠的放下杯子：“我不一定说是你府上的人。”他盯着胖子：“范阳兄，你我相交这么久，难道我还不知道你的为人么？”他虚抬了抬手。胖子顺着他的意站了起来，小心翼翼的道：“大人，这件事着实有些奇怪，老实说，我府上并没有这样的高手啊。”
　　知府道：“看守花儿的人呢？”
　　“已经被关起来了。”
　　“怎么不报案？”
　　“小人也想报案，只是这‘紫龙卧雪’偏偏是仰日山庄送来的，他们说了，江湖事，江湖了，不想捅到衙门那去。”
　　知府点了点头：“这些江湖人，向来惹是生非，以武犯禁，以为官府拿他们无能为力。”
　　胖子小心翼翼的问：“那大人的意思？”
　　知府望向胖子，他心里知道，胖子此时的小心翼翼，五成是真心的，五成是装的。首富首富，黑白通吃，背后的靠山是他不能轻易撼动的。况且他和胖子心知肚明：是什么人能穿过知府的层层护卫把花放在小姐的床上，才是重点。
　　知府忽然叹了口气。他有些疲惫的道：“范阳兄，你我是老朋友了。”
　　胖子虚笑。
　　知府道：“我原本可以让这朵花毁尸灭迹，谁也找不到，谁也查不出来。”
　　胖子面容严肃了起来，道：“是。”
　　“这件事稍有不慎，泄露出去，于我女儿的清白，将是莫大的伤害。”
　　“是。”
　　“可是我还是来找你，”知府抬头望向胖子，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胖子皱了眉，道：“知府大人来找我，是为了天下父母心。”
　　知府一笑，道：“范阳兄，你知我。”他端起茶：“敬你一杯。”
　　胖子笑道：“此心我亦同。”
　　两个人平平静静的喝了茶，都知道，试探已了，开始推心置腹。
　　“范阳兄，”知府道：“你府中，真的没有这样的高手？”
　　胖子道：“大人，我府中若有这样的高手，难道您还会不知道？当时护卫的四人，我已和人仔细拷问，但每一个都说，一眨眼的功夫，那朵花便被人掐走了。他们四个对我忠心耿耿，我也相信他们没有理由作出这种事。”
　　胖子又道：“那仰日山庄的小子倒是有些本领，问了一上午，出来跟我说，他们的确没有摘那朵花，让我把他们放了。可是饶是如此，我也不敢放人啊。”胖子道：“虽然花是仰日山庄的，但毕竟是在我府中出的事，我也得拿出点姿态来才行。”
　　知府大人道：“有没有可能是仰日山庄的人？”
　　“这”胖子道：“仰日山庄的少主和那护卫武功都挺高的模样，但是他们自己对这盆菊花倒并不上心，按那少主的说法，他们只是借着参加这个大会的名义出来游玩罢了。那少主整日乱窜，淘气异常，那护卫倒是人又俊俏，武功又好，还十分讲理，看起来不像是会偷偷做这事的人。”
　　知府道：“你不是说那少主既淘气又武功高吗？”
　　胖子道：“大人，您若亲自见到他，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他虽淘气，却又老实。这么说吧，他要是想折，也不会偷偷摸摸的折。”
　　知府道：“我倒有些好奇了。”
　　胖子道：“那护卫说，这个采花贼咳，偷花贼，今晚必定还会前来，我们只要守株待兔就行。”
　　“哦？”
　　“护卫道，他是江湖人，他懂那偷花贼的心思。”
　　知府无声的笑了下：“若是这样倒好，如果他真的来了，今晚应该就能抓住了吧？”
　　胖子又擦了擦汗：“这个那护卫说，偷花贼的轻功非常高，即使是他，也未必捉的住。”
　　知府大人扫了胖子一眼，道：“范阳兄不必担心，今晚，必能擒拿此贼。”

　　送走了知府，首富赶紧让人关上门，唤来管家，想知道自己请的高手到了没有。管家告诉他，帖子已经发了出去，估计傍晚之前，人都能到全。
　　“仰日山庄的人呢？”
　　管家窥视了首富一眼，道：“回禀老爷，他们，逛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