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不二]落花》秋水并刀

62、盛宴

　　那坐在桌边的青年此时也举杯道：“不二前辈，一路辛苦了！”说罢饮完杯中酒。
　　不二见他脚上缠着绷带，看样子是受了伤，惯用的长枪倚在桌边做拐杖之用，不禁有些担心，道：“桃城，要不要紧？”桃城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的一笑：“一不小心着了道。”这时一个少女从内堂转了出来，听见此言，嗤的一笑：“一不小心？若不是我和大哥正好路过，你恐怕已做了路边野鬼！”
　　若在平时，桃城听见此言定要反唇相驳，但这次却有些奇怪，脸色一暗，低下头去。
　　杏和桃城打趣惯了，见他这次是真的失意，很有些于心不忍，暗怪自己一时口快，然话既已说出口，却也不知如何安慰。

　　不二目光一闪，对桃城此举有些奇怪，忽想起一个人来，自己回来这么久却也没见他出来，定是有任务出门了，心中不禁有些失落。借客堂中人虽多，挚友不少，但能完全倾吐心怀的，从小到大却也只有师兄一个。此番他满怀郁积的回来，却偏偏没有见到师兄身影，就像久在外流浪的浪子，归家却没见到亲人一般，心中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忽想起他并非一人回来，身后还跟着忍足，连忙回过头去，见忍足已被一群好奇的人围住，忍足含着淡淡的笑容，只说自己的名姓，并不提家世。众人并未听过江湖中有这号人物，即使想到铸剑山庄，但此时忍足身上实在没有江湖世家子弟所沉积的锐气，也只能心中狐疑，半信不信。
　　不二拉过他道：“连赶了几天路，也累了，不如坐下休息吧。”把他按到椅子上，亲自倒了杯茶递过去。不二向来不是勤劳好客之辈，此举倒让借客堂的众人十分好奇。
　　忍足接过，低头见那茶水几乎是无色，中间飘着茶叶的碎末，入口和白水没什么区别。饶是他住过的客栈并不是太多，也没见过几家白水奉客。他心中有些奇怪，见不二倒是毫不介意，替自己倒了杯一饮而尽。
　　乾道：“我去厨房看看菜好了没有。”
　　这句话却似开启了什么机关，一时间课堂内年轻人嗷嗷直叫，开始拖板凳拼桌子，不一会六张方桌已被拼到了一块，众人据桌而坐，手里抓着筷子，两眼放光的望着后厨通向厅堂的入口。
　　一个年轻人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我已经闻着肉香了。”
　　另一个道：“废话，香味这么浓，谁闻不到。哎呀，我简直看到肉出锅了。”引颈向门内张望。
　　不一会，在一个粉衣少女的带领下，四个小二打扮的少年们脚步如飞的把一盆盆菜端了出来。那菜一放到桌上，众人便虎视眈眈，举筷欲扑，却也都望着乾，尚未动手。
　　乾轻咳一声，在这么多目光的注视下，沉吟半晌，方自说道道：“大家用餐吧。”
　　欢呼声顿起，许多双筷子一齐伸向菜盆中。
　　不二和忍足坐在一块，此时忍足简直目瞪口呆，联想到刚刚的茶水，心中暗道：莫非借客堂的生活十分清苦不成？他望向不二，只见不二和平时吃饭神态并无什么不同，只是伸出去的筷子从来没有空回过，而且也绝不会被在菜盆上方打架的筷子们架住。
　　见忍足尚不动筷，不二一笑：“这么多人饿虎扑食，让你见笑了。”
　　忍足摇了摇头。
　　不二道：“快吃啊，再不吃，可就没了。”
　　忍足从未经历过这等饭局，在铸剑山庄时自不必说，每日饮食之精致，恐怕比皇宫也差不了多少。求学时日子虽然清苦一点，有时也颇吟咏了几遍“一箪食一瓢饮”之章，却也从未见过如此光景。眼见着眼前菜盆迅速的空下去，心道以借客堂的清苦水平，恐怕不会有夜宵之类，此时只能入乡随俗。他拿定了主意，伸出筷子，眼见已夹着那菜，却出奇地被人荡开，那绿油油的菜心已落入别人口中。
　　忍足眉头一皱，又伸出了筷子，这次他凝神戒备，专挑了个僻静角落，避开上空战事，平平的伸出筷子。眼见就要成空，俄而一双筷子也如他一个姿势，横空而来，半道抢食。
　　忍足心头一震，心道：“莫非这是借客堂的修炼不成？”打足了精神，准备再战，却听不二一声浅笑，回头一看，见他眼神甚是明亮，道：“借客堂的饭，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吃上的。”
　　他话中另有别意，忍足自然听了出来。
　　他放下筷子，道：“残羹冷炙，在所不惜。”
　　不二眼神也是一深，低声问：“你可想好了？”
　　“事到如今问我，怕已迟了。”
　　不二望着眼前淡然品着白开水的忍足，心中忽然酸软。这人原本无需如此，若没有遇上自己，他恐怕仍是那皇商穿上潇洒无羁的世家子弟吧。

　　眼见大部分菜已见底，那粉衣少女又带着人撤下空盘，另上一些菜来，大多是一些下酒的小菜。刚才风卷残云间，堂客们大多已吃饱，此时抱着酒坛开始吃酒划拳起来。这借客堂的规矩当真古怪。忍足没吃几口便有人凑过来敬酒，饶他舌灿莲花也抵不过别人一口闷尽拿着空酒杯望着你，直到你也和他一样喝尽才傻傻一笑，结果又来一杯。

　　忍足在雅也身边长大，小时候就见雅也游戏花丛杯不离手，后来身体越来越弱，花丛不去了，酒却从未断过，即使是咳嗽着也要拼了命的去喝那杯中酒。奶奶每次看见必大摇其头，知道劝说无用，索性眼不见心不烦，搬到山上庵堂居住。但每次忍足去请安，她必定要嘱托一番：“不能像雅也那般，贪恋杯中之物，以致有亏身体，连我这个老太婆，他也不管了。”
　　长大后忍足知道，奶奶住进寺里，大部分时间是在替雅也祈福的。
　　他小时候从不饮酒，长大后，却突然发现，酒国中另有一番滋味，难怪雅也如此沉溺。
　　只是从不多喝。
　　而今日，却不得不喝。
　　一杯杯烈酒入喉，有江湖少年唱起了歌：
　　家无家，客作客，腰间只有剑和酒，风霜雨雪凭来去。一杯长精神，二杯生义气，三杯重然诺，为君报仇渭桥西。有兄有弟收吾骨，有天有地葬吾躯。来生再做江湖客，借客堂前我第一！
　　歌声豪迈，又有些苍凉，就着烈酒，让人有些晕眩：四海为家，天地吾庐！

　　这顿饭吃了很久，从掌灯时起，收拾杯盘时已是夜深。少年们有的尚能回到自己的房间，有的干脆席地而躺，趴桌而睡。借客堂的少年，最不惧的就是风餐露宿，何况此时还有片瓦遮头！
　　倒有几个人十分清醒。不二自知酒量，滴酒不沾，大石更不饮酒，乾素来谨慎，这种时候定要留个清醒之人，也没有沾唇。还有那酒量深不见底的橘，说他醉了也可，说他没醉，恐怕一有风吹草动，他仍能立刻清醒。

　　乾走过来，看着趴在桌上的忍足，道：“不二，今晚该让忍足睡哪里？”
　　不二想了一下，道：“我睡师兄的房间，便让他睡我的床铺吧。”
　　乾点了点头：“也好，等明日掌柜的回来，再看怎么安排。”说完，打了个哈欠，兀自上楼了。
　　不二推了推忍足的肩膀，见他无甚反应，拉过他的胳膊放到自己肩上，把忍足扶了起来。忍足不知喝了多少酒，不二闻到他一身的酒味，转眼看去，忽见忍足蹭了蹭他的肩膀，不知醒还是未醒。忍足的重量全压在他身上，不二暗叹一声，只好抓紧他的腰带，想把他提起来。忽听一声浅笑，不二回头，见忍足眼里一片水色，懒懒的笑道：“痒……”说罢还在不二的肩窝蹭了蹭。
　　不二吓的心头猛跳，一把把人退了出去。见忍足软软的就向后倒去，又只好把他捞回来。回头再看，见他又伏在自己肩膀上，闭着眼睛似乎又睡着了。不二无可奈何无奈，只好再扶他上楼，不过这次可不敢再提他的腰了。

　　不二推开二楼的一间房间，把忍足放在自己床上。这房间尚算宽敞，然而装饰十分的简洁，除了两张床，便只有一个八仙桌，一个柜子。把忍足安顿好，他又下了楼把隆抬了上来，放在另一张床上。
　　二楼的地字二号，是他和隆的房间。
　　等收拾好一切，他来到走廊，敲了敲对面的房门。乾在里面朦胧说了声“门没锁”，推门进去，见乾已经躲在了帐子里。师兄的床铺也一如往常的整洁，床单和被面一丝褶皱也没有。不二脱了衣服，躺倒床上，不一会，就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