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不二]落花》秋水并刀

60、酒肆

　　忍足和不二连日赶路，越往北去，秋意越浓。一路上不二虽已无颓丧之态，但仍鲜少笑容。忍足知道他是强作平静，免得自己担忧，暗地里摇头，却也无可奈何。
　　这一日正午，正是人困马乏，忽然见路边挑出一帘酒旗，一个草棚下摆着几张桌子，疏疏落落坐了几个行人。
　　忍足道：“不二，这酒倒是不错，远远的就闻着香了。”
　　不二这才回过神来，在空中一嗅，果然一股烈酒的香味传来，道：“我不知道，原来你也是酒国中人。”
　　忍足一笑：“文人雅士，于酒一道，怎能不精通？”说罢拍马上前，就赶向那草亭酒肆。
　　两人下了马，自寻一个树桩把马拴住，拿了些草料过来喂马。这酒肆旁边的林子里已经栓了几匹马，其中一匹通体乌黑，脚下却是雪白，神骏异常，简直如天马下凡。
　　不二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倒是忍足道：“世间什么人，竟还能骑到这乌云盖雪。”

　　草亭下已坐了几人。二人还未走近便注意到亭中独坐着一个蓝衣女子，发丝微卷，头戴斗笠垂着黑纱，一把缀着珠玉的圆月弯刀压在行囊上。
　　那女子坐的十分端正，腰杆挺直，手捏着酒碗的碗沿，即使喝酒，身上也似纹丝不动，只有微风吹动面纱，偶尔露出尖削的下巴。
　　虽然没有摘掉面纱，却让人觉得这女子甚有威严，以至于这亭中的气氛，也为之一静。
　　忍足和不二寻了一张空桌坐下，位置恰巧是那蓝衣女子的邻座。两人倒并不如他人一般被这女子所影响，坦然自若的招呼店家要了酒菜。只不过二人心中也自猜度，这女子到底是何人？那林中的乌云盖雪，竟是她所有吗？而那把圆月弯刀，虽仍未出鞘，但在忍足看来却已寒气逼人，甚至有着淡淡的血腥味缭绕其间，想来定非凡品。
　　江湖之大，果然藏龙卧虎。

　　这酒果然极烈，入口如刀，待到进入肚子里，仿佛有十万天兵在腹里打架一般。忍足虽大言不惭与酒道有研究，那只不过是与不二逗乐的闲话，此时喝了这烈酒，竟差点咳了出来。再看不二，已面色薄红，放下了酒碗。不二一抬眼，只见那眼中竟似盈盈含泪，忍足一惊，猛的咳嗽出来。
　　“怎么了？”不二有些担心，伸手去拍忍足的肩膀。
　　忍足连忙捂着嘴摇头：“没事，没事。”心里却乱跳不止，连耳朵也红了。
　　不二只当他也受不住这烈酒，并没有太在意，收回了手，夹了两箸菜放到忍足碗里。
　　一声轻笑传来，却是那蓝衣女子。
　　只是这笑声并无女子的婉媚，声音较之一般女子更为绵厚，语调倒似带着调侃。

　　不二听这声音，心里有些惊讶，只见那蓝衣女子摘下斗笠，露出真容。当真肌肤胜雪，眼似横波，额头箍着一条宝蓝缎带，更添一股英气，乍看之下，真是惊为天人。
　　那女子微笑着拱手道：“在下见二位兄台感情极是融洽，心中如饮醇酒，故而发笑，若冒犯了兄台，还望勿为见怪。”
　　初听之下，这女子的声音和她的容貌当真有些不配，但是转瞬却又觉得这花容月貌配上这声音又平添一股魅力。
　　不二道：“姑娘言重了。”
　　女子起身，端着酒碗走了过来：“兄台，不介意我拼桌而坐吧？”
　　不二略点了点头。
　　忍足也止住了咳嗽，望了那女子一眼，便正襟危坐。
　　女子端起酒碗道：“我见二位极是亲切，这一碗，算我敬二位兄台。”说完一饮而尽。那割喉烈酒，她竟如饮白水一般，神色不变，酒量当真令人敬佩。
　　不二和忍足又一次体验了把割喉的快感。
　　“这第二碗”
　　女子正待敬，却被忍足按住：“姑娘，你的酒量实在令人敬佩，不过我俩就”
　　女子见他和不二都被这酒整的面红耳赤低声咳嗽，笑道：“抱歉，我忘了，普通人是尝不惯这酒的。”
　　忍足道：“这酒如此之烈，酒肆如何开得下去？”
　　那女子道：“兄台有所不知，到这里来的，可都是为了尝尝这烈酒的。”
　　“原来如此。”
　　忍不二纷纷点头。
　　女子喝着酒，道：“二位兄台不是本地人吧？在下从未见过。”
　　忍足道：“这么说来，姑娘是本地人？”
　　那女子一笑，指着一座山道：“在下就居住在那山中。”
　　忍足和不二相视一眼，心中俱是一动，都心道：“原来竟是荼蘼山庄的人。”
　　忍足笑道：“难怪，我还在想，这世上竟有几人能骑得大内御马，原来姑娘贵姓幸村。”
　　幸村是当今皇太后的姓氏。然而皇太后本是出身武林，恐怕已鲜为人知了。
　　那女子看着忍足，笑的颇有深意：“兄台如何称呼？”
　　“在下忍足。”
　　女子动容：“可是铸剑山庄的忍足？”
　　忍足含笑：“正是。”
　　“原来是忍足世家的子弟，难怪。”那女子略微示意，又饮下一碗酒，对不二道：“不知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在下不二。”
　　“不二，可是借客堂的不二周助？”
　　不二有些惊讶，抬眼看向那女子：“正是。”
　　女子笑的更开怀：“今日真是好运气，不但遇到铸剑山庄的人，还得见借客堂的天才剑客！”她连饮了三大碗，拉着不二道：“不二兄，你可千万要到山庄上去做客，我有好多问题要请教你。”不二正待抽手，却觉得那女子的手虽然握的不是很紧，他却并不能抽动。
　　心念一转，道：“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在下有一桩急事，得日夜兼程回到客栈，姑娘之约，改日定当践赴。”
　　那女子见他竟毫无争胜之心，也松开了手，笑道：“原本庄内有一桩喜事，想邀二位前去做客，奈何机缘不巧，不过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还是会再见面的。”
　　女子扣桌思索，道：“不如春天吧，春天百花盛开，酴醾最末，到那时，在下再邀请二位，二位可不能如今日这般不赏脸面了。”
　　“一定。”忍足和不二还是第一次被女子说成不赏脸面，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但不二归心似箭，同时二人也隐隐明白这女子恐怕不能轻易沾惹，所以也只好忍了。
　　三人闲聊一会，那女子又如喝酒般的喝了几碗，这时那草亭酒肆的店主却忽然出现在三人身后，朝女子道：“少主，庄主催您回去，大典要开始了。”
　　女子一听，起身，又倒了一碗酒喝尽，道：“果然还是家乡的酒最醉人。”扔了酒碗，朝忍不二二人一拱手：“后会有期。”接过店主递过来的包袱，和不知从哪里窜出的小童牵过的乌云盖雪，衣袖翻飞的上马走了。
　　店主对忍不二二人道：“少主吩咐，二位的饭菜钱一律免了，若还有什么需要，小人一定竭力办好。”
　　两人相视一眼，道：“不必麻烦，我们已吃饱了。”
　　二人骑马走了老远，才相视惊叹：“竟然遇到了他！”

　　荼蘼山庄的少主在江湖中是个传奇的谜样人物。传说他天纵奇才，然而却天生体弱，为了好养活，从小便被扮作女装；五岁时被塞外奇人秋阳老人收为关门弟子，传尽一身所学，十岁探亲的路上灭了三座山寨，出手狠辣，一时让探亲路上的山贼视若阎罗。
　　传说他的弯刀“银月幻天”实乃是上天遗落的神器，一出手不饮满鲜血不会回鞘……
　　但，还有另一种说法，传说他因天生体弱需经常吃药所以最讨厌见到大夫的脸；传说他很喜欢花朵，个性温柔；传说他的容貌天下无双，连被称为“玉美人”的妹妹也难以望其项背……
　　幸村精市，这个只在传说中却很少亲自出现在江湖人眼前的人，今日竟然碰巧被忍足和不二遇上。
　　两人想起那种种传闻，又想起刚刚所见的亭中女子，无不唏嘘，心中感想，一时难言。
　　然而忍足最感兴趣的，还是他那把刀。
　　当真如何的兵刃，才能被称为上天遗落的神器？而它身上缭绕的血腥味，真的是必须饮血方回？

　　只是这一切，在他们两人心里，只是一场巧遇。
　　不二归心似箭，马不停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