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不二]落花》秋水并刀

57、夜谈（上）

　　朝阳渐渐高升，照散了夜间的寒气。不二坐了一会，方才起身向茅屋走去。

　　还未走近就见忍足和绿央在茅屋门口似在争论什么。那名少女畏怯的躲在忍足身后，不知绿央说了什么话让她一直摇头。
　　忍足叹气，揉了揉眉心道：“绿央，既然这位姑娘不愿意去南疆，我看你就不要勉强她了。那个老太婆还能活很久的样子，在此期间只要找到了解蛊的方法让人送过来不就成了？”
　　绿央道：“侑士！那个老太婆一看就是惹了大麻烦的样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到时候若还没有找到解蛊方法，小姐姐可就要跟着她一起死了。”
　　忍足又何尝不知？可是那名少女却紧紧抓着他的衣服，躲在他身后，执意不跟绿央一起回南疆。
　　忍足对那少女柔声道：“姑娘，绿央说的正是实情。你若真不喜欢南疆，等解了蛊我就派人接你回来如何？”
　　少女摇头：“我不要去，爹爹和娘已经死了，我不要再去别的地方了！”
　　忍足无奈的叹息一声，道：“绿央会照顾你的。”
　　少女显然十分不相信。
　　绿央知道自己在她面前已无信任可言，有些泄气，见不二过来，立刻道：“不二，你也帮我劝一劝。”
　　不二看了少女一眼，眉头几不可察的微微一皱，转而对绿央说道：“既然她不愿意去南疆，你又何必勉强？”
　　绿央生气的道：“怎么连你也这么说？她不去南疆还能怎么办？”
　　“就按忍足说的办。不过，期间若真的出了意外，我想这位姑娘也做好了觉悟吧。”
　　不二一望那少女，那少女悚然一惊，更往忍足身后躲了躲，低下头去。
　　绿央叹了一口气，道：“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也只好这么办。只有祈祷那个老太婆不要死这么快。”她看了少女一眼，少女并不理她，只好无奈的走开了。

　　忍足本有些担忧，此时见不二虽不至于神清气爽，但也没出门时那么情绪低迷，放心大半，走到不二身边，笑道：“这么一大早，你跑到哪里去了？”言下之意，这荒山野岭，似乎没什么好看的。
　　不二道：“就在前面走走。”他看了那个紧紧抓住忍足衣衫的少女一眼，又淡淡的别过目光。
　　忍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那少女一眼，无奈的扯了扯自己的衣袖，道：“姑娘，你既然不愿意去南疆，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打算？”
　　少女忽然跪了下来，垂头道：“小女子已经无家可归了，求公子收留！”
　　忍足道：“我居无定所，恐怕多有不便。不过你要真的没地方去，倒不妨去我哥哥那里。只是”
　　少女听到忍足要把她推给别人，脸色一白，身形委顿，几乎要落下泪来。
　　忍足却不为所动，道：“只是我哥哥向来不喜欢闲人，你若能在庄里做些事情，他定不亏待于你。”
　　少女低声抽泣起来，半晌，知道自己终无处可去，才微微点了点头。

　　既已安顿好了少女，忍足立刻拉住不二：“不二，这荒郊野岭也没个吃饭的地方，昨晚又折腾了一夜，我们还是快点回城吧？”
　　不二点了点头，两人把负气在一边踢石头的绿央喊了回来，往四周一看，正巧见白石和柳也从树林中走了出来。
　　几人便慢悠悠的向城中晃去。
　　刚到城门口，见几个白衣少女提剑出城，为首的正是静英。忍不二等人见了礼，静英道：“原本亲自登门致谢，二位少侠却是不在。以为错过了，又在城门口相逢。”静英笑道：“看来峨嵋此次出门，福缘不浅。”
　　不二道：“前辈这是要回山？”
　　静英点了点头：“此间事已了，”想到静仪和蓝照，她低低叹息一声，道：“我这些年来江湖奔波，也算终了局。此次回山，只想清修，再不问俗事了。二位少侠，多谢你们这次对峨嵋的扶助之恩，静英在此谢过，他日若是有什么需要，峨嵋定当鼎立相助。”
　　不二和忍足拱手道：“前辈言重，区区小事不足挂齿，还望前辈和诸位师姐路上一路顺风。”
　　几人城门口话别已毕，不知为何，擦身而过时静英看了一眼那名一直低着头的少女。

　　目送峨嵋派远去，想到静仪和蓝照的种种过往，不二叹息一声。
　　白石皱眉道：“人都走了，还看什么？快点进城，填肚子要紧。”
　　说完，率先进了城。
　　也是一夜折腾，消耗太多，白石和柳尚且还可，忍足和不二却饿的头眼发昏，进了酒楼便点了几个简易的饭菜吃了起来。
　　等稍解饥饿，鲜美的菜色也端了上来。
　　白石挑了一根菜，道：“五毒的，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绿央从饭碗里抬起头来：“我什么时候离开需要告诉你吗？”
　　白石一笑：“你说呢？”
　　绿央道：“不要忘了今天早上是谁救了你。”
　　白石神色不变，那根菜终于进了他嘴里：“正因为如此，我才问你什么时候离开。”
　　绿央皱眉：“什么意思？”
　　“那两个老怪物是冲着你来的吧？你若还在这里，便一直有这样的人物来。”他看了绿央一眼：“还是说不管怎么样你都要呆在不二身边？”
　　绿央心里也明白，自己行踪暴露，必然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而她也不愿再把不二和忍足扯进她的麻烦里。
　　“那你说怎么办？”
　　“在五毒的人来接你之前，就先呆在我身边吧。”
　　“好啊。”
　　两人甚是平静的说完了话，绿央又继续低头扒饭，不二正待说什么，却被忍足握了握手。不二也想到绿央呆在白石身边比呆在他和忍足身边安全得多，何况五毒和白门也算颇有渊源，白石既然承诺了，也必然会保证绿央的安全。
　　于是便没有说什么。
　　忍足道：“绿央，你什么时候走，告诉我们一声。”
　　绿央点了点头。
　　因为有一些离愁别绪，这一顿饭吃的并不怎么开心。饭桌上不二和忍足答应陪绿央游玩一天，绿央这才高兴起来，有说有笑的开始安排一天的行程。
　　而那名少女想到自己的身世，吃了几口便再难以下咽。
　　不二放下碗筷，道：“姑娘，你还记得在城门口遇到的那群女侠吧？”
　　少女点了点头。
　　“她们是峨嵋派的人，为首的静英师太在派中地位很高，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托她照顾你。
　　少女低头不语。
　　不二道：“峨嵋派都是女弟子，品行高洁，受人尊重，在江湖上也地位颇高。”他留给少女思考的时间，又道：“不过，你也有可能不知道，这位忍足公子的家也是江湖名门，他虽然说是让你去投奔他的大哥，但他自己也是山庄的二公子，在山庄中地位超凡，他的一句话分量也是很重，你若去了，在山庄中定不会受人欺负。”不二顿了顿：“何去何从，姑娘自行斟酌。”
　　少女紧紧咬着唇，不说话，泪水差一点就要滚滚落了下来。
　　半晌，少女轻若蚊呐的道：“我愿追随公子。”
　　不二没再说什么，端起了碗。

　　直到此时绿央才偷偷松口气。
　　忍足拿过不二的碗，道：“汤已经冷了，我替你重新盛一碗。”
　　替不二重新盛了汤，放到不二面前。
　　不二捧起汤碗慢慢喝了起来。清淡的汤味在嘴里化开，耳里是酒楼里和街市上的喧哗。一切就好像是这汤的味道一般，平平淡淡。
　　原来避之唯恐不及的责任已经变成了“平淡’么？

　　吃过了饭，绿央便缠着忍足和不二陪她逛街。原本以为白石不会同行，没想到他却一直跟在后面，照样的旁若无人，只有偶尔柳会跟他说一些街市奇闻之类。
　　柳是博学之人，随便指一样事物他都能从头说到尾细细道来，这一路在他的指点下倒也知道了不少奇闻掌故，甚是有趣。
　　在闹市中走了不远，看见一家店前身带兵器的江湖人人来人往，忍足对不二道：“那是本地的啸歌堂。要不要进去看看？”
　　不二想起腰间缺了一道口子的若耶剑，点了点头。
　　行走江湖多年，他当然知道各大城镇都有啸歌堂的分店，但因不想和铸剑山庄过早的扯上关系，不二竟一次也没有去过。
　　这是他第一次踏进啸歌堂。
　　绿央一听，立刻高兴起来：“太好了，我也要去瞧瞧有什么好玩的。”
　　白石看着那匾额，道：“不知啸歌堂的暗器水准怎么样？”
　　忍足一笑：“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柳道：“我这扇子也要修补了。”
　　几人进了店，见店堂十分宽敞，并非想象中的陈列满屋子的武器。两旁摆着几把雕花椅，墙上挂着几副舞剑图舞枪图之类的画，笔触风流。
　　一个青年掌柜在柜台后一眼看见了忍足，连忙迎了过来，施礼道：“二公子。”
　　忍足原先不但铸剑，还亲自卖剑。他读书时的书院离这里很近，三不五时的过来这里，所以这里的掌柜才认识忍足。
　　忍足道：“你先下去忙吧，有事我再叫你。”
　　青年正待退下，忍足忽然想起，把少女的事对他交代了一番，提笔写了一封信，让他派人送少女去铸剑山庄。
　　那青年记下，少女见已要和忍足分别，知道别无他法，盈盈一拜，泪水盈睫的随青年走了。

　　绿央站在忍足身边，看着少女离去的背影，叹息一声：“侑士，小姐姐以后会怎样呢？”
　　忍足拍了拍她的头：“你若内疚，便乘早替她解蛊。若她恨你，那也是应该。你不杀伯仁，伯仁因你而死。”忍足轻叹：“这就是江湖债吧。”他望着少女离去的方向：“至于她以后怎样，只能看她自己了。”
　　绿央点了点头。这江湖债，她已背上了。
　　她忽然看了眼不二，扯了扯忍足的衣袖，低声道：“侑士，你觉不觉的不二很不喜欢小姐姐？”
　　忍足道：“有吗？”
　　绿央锤了他一下：“你不要装傻呀。”
　　忍足一笑，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向不二走去。
　　绿央揉了揉额头，嘟哝道：“真是的。不行，看在你是二庄主的份上，我一定要多拿几件好东西回去！”

　　不二在看占了一面墙的画。
　　这幅画上有许多小人物，每个人物都使一门兵器摆出一个架势，旁边有小子注明是某门某派的某种武功。只是一招半式自然无法窥见武功全貌，但是那一个招式的风流都通过人物流露出来。
　　“这一面墙可是值不少钱。”忍足道。
　　不二点了点头：“商家敛财之法，当真花样百出。”
　　忍足笑了起来。
　　不二道：“难道是你的主意？”
　　“我随意一说，雅也竟真的去做。还有门派亲自推荐本门优秀子弟过来让我们照着画，这面墙倒真有不少人看，但有没有人真的因此去拜师我就不得而知了。”
　　“你这店里进出都是有武功的人，我看对着这面墙去找对手还差不多。”
　　忍足笑道：“也有不会武功的。”说完伸手悄悄指了指进门的几位。
　　那是一位小姐模样的人物，带着丫鬟和家丁。掌柜青年立刻迎了过去，把小姐请到雅间。
　　“这是？”不二不解。
　　“也有人，极爱剑的美貌。”忍足笑。
　　不二望着忍足，好像看到那在汜水江上，提着一把桃花剑的闲雅公子。
　　世事变迁，今日他的腰间，挂的已是用来御敌的寒锋了。
　　“我以前，一向只做这种人的生意。”忍足道。
　　“剑不是用来杀人，而是用来赏玩的吗？”不二想起忍足以前说过的话。
　　当真是清贵的让人厌恶的话。不二那时也是这样想，但是现在，他看向忍足，觉得若这人能一直这样，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忍足轻叹一声：“我从没觉得剑都是用来赏玩的。只是我心中用来杀人的剑，迟迟铸不出。”

　　白石随意的翻着手边的暗器。他面前已站了一排的伙计，每个人的捧盘里都有一件的暗器。只是这些暗器除了比外面卖的别致一点之外就无甚可取。
　　白石百无聊奈的扔下手中的铁蒺藜，拂袖而起。
　　铸剑山庄和白门虽然都拥有兵器的铸造权，但相对于铸剑山庄，白门的限制更严格。每年只允许打造多少把，而且铸造图谱也要上交朝廷。不过这也只是表面功夫，暗地里早非如此。铸剑山庄的武器无非追求更利，但白门却追求暗器的精巧性和操作性。要研制更加精密的暗器自然需要钱，而钱，又要靠卖出这些暗器才能获得
　　忍足走过来，笑道：“白石兄是不是很失望？你要是要求看本店的镇店暗器，我们也只能拿出从白门买进的连珠弩啊。”
　　白石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开。
　　两人极有默契的没有再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