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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同心蛊(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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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捂住胸口,痛苦哀嚎,在地下辗转翻滚。
忍足快一步上前按住少女的肩膀,免得她撞伤自己。然而看她痛苦的模样,也无能为力。那少女的力量极大,因被忍足制住而动弹不得,便撕扯着忍足的衣服,试图从这禁锢中逃脱出来,让更尖锐的痛苦来把自己淹没,只有这样,才能让她从这巨大的无可忍受的、仿佛能把人拉进地狱的痛苦中逃脱出来。忍足无法,只得紧紧的抱着她,任她撕扯。少女在他怀里挣扎,直至疲累,身体才虚弱的垂了下来。
见少女稍稍安静了下来,不二看着蛊婆,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蛊婆也看着少女,嘿嘿怪笑道:“同心蛊,同心同命,生死相连。这本来是苗疆的女子给她们的情人种的,用来防止她们的情人变心。不过老婆子种的却是母子蛊,只要母虫在我体内,中了子虫的,性命就全由我掌握了。”蛊婆看向不二道:“你现在要是杀了我,只要我一死,那丫头也就没有命了。”她道:“小子,你打算怎么办?”
不二脸色仍冷,他对这个是视人命如草芥的老太婆殊无好感,却也明白如果蛊婆所言是实,那么她刚刚想把蛊虫放在忍足身上,用心险恶,也可窥一斑。
“不杀你也可以。”不二道:“这个世上折磨人的方法本就很多。”
蛊婆冷哼:“不知道你小小年纪又知道多少方法?”忽地又一笑:“要不要老婆婆告诉你几种?”
蛊婆心里对脖子上这把剑并无什么惧意。年纪大了,脖子上满是皱纹而已,连冰冷的剑锋都不怎么感觉的到了。不过忍足身上的寒气却让她十分为难,同心蛊若不是种在他身上,岂不是没了意义。
她的子蛊只有三只,已经用了两只,剩下的一只无论如何也不能出差错。
不过若说眼前的青年能一剑削了她的脑袋,她倒也是相信呢。
不过这小子到底能不能下得了手?
她越看不二,越觉得不能看透。原本她以为这青年虽然武功高强,但是防多于攻,出手处处留情,可是从刚刚起,他的剑就变得很凌冽,即使掌握一个人的性命,握剑的手也毫不抖动。
他的眼眸深处也是一片漆黑。
他不是一个没有杀过人的人。
不二知道眼前危机并未解除,那老柴神秘莫测,十分看不透,他若出手,恐怕白石未必会挡得住吧。
他忽然撤回长剑,迅速的点了蛊婆的穴道。
“婆婆,要不你解了蛊,要不,晚辈只好保你长寿。”
蛊婆冷哼了一声。她浑身不能动,身上的子蛊还剩一枚,这枚若不用在紧要处,她便一点依仗也没有了。
想到十几年前她叱咤南疆,谁见了她不远避七舍?金银珠宝,天下奇珍,供之若神。如今却在中原一个山疙瘩受一个小辈的欺辱!
她身上的蛊虫除了保命只用的,大部分都被清洗干净,连那种让人蛊避让的味道也没有了------要不然怎么在那个地方隐藏身份活下去?这是代价。
蛊婆越想越觉得气闷。
她是个惜命的人。若不惜命,也不至如此。
“看样子婆婆是不信了。”不二淡淡的道。
“我本不欲麻烦别人,但是有时候,却不得不麻烦别人。”不二伸手向怀里摸去。
不一会,摸出一枚令牌。
那令牌被不二握在手里,只能看见末尾一个“令”字。不二摩挲着令牌:“鬼狱大门,只好请婆婆走一趟。”
蛊婆脸色一变,眼神中透露着毫不掩饰的恐惧:“你……你怎么知道那个地方?不可能,你小小年纪……”
“我为什么不知道?”不二道:“婆婆,我一向尊重老人家,可从不说谎,何况,这枚令牌也不说谎。”
“你是谁?”蛊婆冷厉的问道。
“忘了还未向婆婆通名,晚辈不二周助,借客堂天字房的房客。婆婆,您要亲自验验折枚令牌吗?”
忽然一股风声呼啸而来,不二提剑一击,剑碰在一个硬物上,巨大的力量从剑上传来,不二止不住的连连后退。
老毒物越过白石,抓过蛊婆,两人一齐飞出了窗外。
白石只快步走到窗边,看着两人走远,紧皱着眉,并没有去追。
不二手中若耶剑被刚才的撞击撞的一直抖动不知,几乎要震麻手臂。
等勉强止住抖动,却觉得整个手都被震的举不起来。拿剑一看,心中顿时一个咯噔,原本明亮无痕的剑身已经被震出了一个缺口。
胸中烦闷异常,一时也忘记了去追击。
忍足抱着少女背对着不二,并不知道剑上的事,见不二发愣,道:“不二,快来看看,这个女孩子到底怎么样了?”
不二勉强平定心神,长剑入鞘,走了过去,蹲下来看着忍足怀里的少女。
忍足见不二仍是有些魂不守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脸:“不二,怎么了?”
不二回过神来,摇头道:“没事。”
他切了切少女的脉,查看一番,道:“只是太过虚弱。”
少女的胸口,有一个红色的火灼烧的痕迹。同心蛊虫就是从那里飞进少女的身体。
想到少女的身体里竟有一个虫子,而且这虫子还可致命,忍足不禁皱了皱眉。
“那个老太婆,这么走了算是便宜她。只不过这个虫子该怎么办?”
“绿央会有办法吧。”不二道。
忍足抬头看向不二。从刚刚起不二就不太有精神的样子。可是又不像是因为在打斗中耗力过度的那种疲惫。因为即使是那样,不二仍有一股标枪般的精气神,不会如此精神不振。
忍足抱起少女道:“还是赶紧回去找绿央。”
不二点了点头。
二人正准备出门,却见白石从门口走了进来,道:“不用了。”
原来绿央一惊跟在白石和柳身后,走了进来。
她从柳的身后探出头来,见忍足抱着那少女,连忙走了过来,让忍足把她放在桌子上。
“怎么样?”等绿央仔细的查看过后,忍足问。
“听你们说是中了同心蛊,而且是母子同心,这种蛊虫的培育方法十分古老,我也不太了解,只有回去请教长老了。”
她见不二仍是神色冷冷的,以为是在生自己的气,低头绞着衣袖道:“不二,你不要再生我的气了。我知道这次是我错了,我不该让小姐姐穿我的衣服。我明明知道,姑姑一死,一定会有人盯上我的•••”
不二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道:“我没有怪你。”
“可是你方才脸色明明不好。”
“那是因为别的事。”
“什么•••?”见不二好不容易理自己,绿央一时兴奋正准备继续问,却被忍足扯住衣袖,朝她摇了摇头。
“屋里太闷了,我出去走走。”
“别走太远,小心被老头子给抓走了。”白石笑道。
不二没有搭腔,走了出去。
连白石也有些好奇起来,朝忍足道:“这是怎么了?”
忍足摇了摇头。
绿央喂少女服下药物,一盏茶功夫,少女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见绿央托着头看着自己,身边还站着那个替自己挡住老太婆的人。
她想起身,却被绿央按住:“小姐姐,你现在虚弱的很,还是休息一会再起来吧。”
少女望着绿央,眼神还有些迷糊,等了一会才想起发生了什么事,脸色突然变得很白,一把推来绿央,眼看着就要从桌子上滚了下来。
忍足按住她,道:“怎么了?”
少女伏在他的怀里,哽咽道:“爹,娘!”
绿央呆呆的站在桌边,不知说什么。
忍足安抚的拍了拍少女,示意绿央先出去,让少女冷静一会。
绿央一扭头,出了房间。
白石和柳也嫌屋子里气味太难闻,在不二出去后不久也就出去了。屋里只剩下忍足和少女两个人。
晨风清冷。枯草上结了一层白霜。不二漫无目的的向前走去,脑子里思绪翻飞。想起最多的,是他斩杀仇敌的那一幕。如今,他已经变成了这一幕的旁观者,冷静的看着那个双眼赤红的少年如何在侍卫的包围中一剑杀敌。那剑是那么的明亮,闪着寒光,好像天下万物,皆可削之如纸。
“我赠你一把剑。”小巷深处,白衣狐裘的年轻男子捧过一把剑:“这把剑虽然算不上神兵利器,但是助你杀敌足够了。”那个男子扬着英俊的有些邪意的脸:“只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若是有一天,你见到同样挂着这枚玉佩的人,就请……舍弃性命的保护他,直到剑断为止。”
“若剑永远不断呢?”脏兮兮的小乞丐只有一双眼睛是明亮的,这双明亮的眼睛里并没有多少感情,只是抱着一丝嘲讽的问。
那青年的笑意更深,让小乞丐有一种被狐狸盯上的感觉。
“永远不断,你就保护他一辈子。”
小乞丐的眼睛耷拉下来:“抱歉,这种亏本的买卖,本少爷不做。”
青年忽然抽出长剑,明亮的剑光从小乞丐的眼前滑过,让他惊讶于这剑气的干脆冷冽。青年随手舞了起来,小乞丐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
“若再加上这一套剑法呢?”
小乞丐只觉得喉咙干渴。他知道这是一套好剑法,一套十步杀人的夺命剑法。
“……你的剑法再好,也比不上天下第一。”
“没想到你这么嘴硬。”
青年摇了摇头,收回长剑:“算我看走眼了。我空有宝剑,你空有天分,可惜你我谈不拢,这桩生意也只能算黄了。”
那青年转身欲走,垂在肩后的狐尾飘飘荡荡。
“等等。”
小乞丐忽然出声。
青年停住,脸上现出笑容。
“我要看绝招。”小乞丐道:“要是没有绝招,这桩生意照样做不成。”
青年回头,眸色深了深,半晌,道:“好吧。”
他把剑仍过去,那小乞丐接住,竟因力道而后退几步。
“明日子夜,城东土地庙。我教徒弟一向有耐心,但你也不要太让我失望。”
说完,便径直向巷外走去,再不回头了。
小乞丐抽出那把剑,眼睛似是承受不住剑的寒光而眯起。他双手握剑,在窄巷里如那青年般的挥了起来。
“呼…呼…”直到再无力气,满鬓汗水。
不二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峡谷的隙口处,一轮红日冉冉升起。朝阳把万物镀上一层金边,枯草寒霜,熠熠闪光。
不二把剑横在膝上,抱着腿,叹了口气。
他原本以为这把剑真是神兵利器,无论怎么使用都不会有丝毫损伤。初入借客堂,很多人都羡慕他有一把好剑,但他自己却丝毫不珍惜,甚至用它砍过石头。在屡屡的失败中他明白了,这把剑,大概怎么也不会折断。
所谓的剑断为至,恐怕是没有这一天。
他以为这是一场不公平的游戏,便从不去主动接触铸剑山庄的人。然而铸剑山庄的人也很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他也没见过几个。只要不去他们的商铺买武器,似乎就可以永远不用和他们的人打交道。
不二在不安中等待着。
为何会不安,他也不清楚。大概是他已不像以前一样觉得活的像个木偶,毫无感觉毫无感情,他已开始感受到生命的愉悦,友情的珍贵,师长的关爱,还有为心中信念拔剑的热血。
如果可以,他想做一个背信弃义的人。
如果能忘掉那借剑复仇的一段……
如今这剑竟然真的坏了。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缺了一个米粒大的口子。一把寒锋上,只有那一个口子如此明显而碍眼。
不得不承认,忍足雅也是个极公平的人。
然而不二此时心中,是将要得到自由的欣悦吗?
可是为何,却觉得异常烦闷。
绿央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着茅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打在结霜的枯草上。刚刚看到那少女的仇视的目光和她的泪水,绿央心里却没什么内疚,就是觉得有些怪没意思的。在她眼里,死亡太常见了,毫不反抗的死亡简直没有一丝价值。那个小姐姐竟也是那么软弱的人呢。
绿央叹息了一声。她是不太明白所谓的亲情。姑姑死的时候她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生和死,都是自然而然的事。
然而她自己还是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留念。她是不会轻易去死的。
走着走着,已经离茅屋越来越远,来到一块岩石前。
不二正坐在带霜的岩石上,抱着剑,不知道在想什么。
绿央踮起脚尖悄悄走进,见不二仍毫无察觉,便攀上岩石,悄悄蒙上他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不二叹息一声:“我若不知道你是谁,你早就命丧黄泉了。”
绿央收回手,爬到不二身边坐下:“我不相信你会杀人。”
“那是你没见过。等你见了,自然也知道我也会杀人。”
绿央侧头看着他,笑道:“真想看看你杀人的样子。”
不二望着她,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些惊讶。
绿央看着远处渐渐升起的红日,道:“第一次见到你和侑士,是我一个人偷偷跑出客栈来玩。当时就想,啊,世上竟还有这么帅气英俊的男子。姑姑身边的蓝照虽然长得不错,但他已经不能算人啦。而且他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见你两走在一起,从石径上慢慢走上来,当时心里觉得美极了,就像湖面上瞬间都开满莲花一样。” 绿央看向不二,道:“我那时候还想把你和侑士带回南疆呢。”
不二懒懒的接话:“所以你才卖莲子给我们?”
绿央吐舌一笑:“是啊。不过侑士看起来毫无防备心的样子,你就比较不好对付了。”
不二低头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绿央摇了摇他:“不二,你不会怪我吧?”
不二奇道:“为何要怪你?”
“你不怪我•••要把你们带回南疆?”
不二淡淡一笑:“那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绿央连连摇头:“其实那天在寺院就没这么想了。和你们在一起很有意思,想想姑姑和蓝照,挺没意思的,我就没再想这么做了。”她叹了口气,抱着膝盖:“要是能永远在一起就好了。”
“你要走了?”不二问。
绿央点了点头。
“我收到了长老的联络,他们马上就会来接我了。”
不二一笑,揉了揉她的头:“这我就放心了,原本还想,要不要和忍足一起送你回去?”
绿央一听,立刻兴奋的看着他,不二无奈的道:“发生了点事,必须马上回去,恐怕不能陪你了。”
绿央颇为泄气,道:“你刚刚也是因为这件事而心情不好吗?”
不二收回手,没有说话。
绿央瞧了他一眼,道:“和侑士有关?”
见不二惊讶,绿央叹了口气,道:“不二,你不知道,只要事关侑士,你总是特别激动。”她道:“我真不明白你们是什么关系。说是好朋友,又有点不同。”她看向不二:“你们两个人之间,感觉让人插不进去呢。”
“是吗?”不二淡淡的回了声,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否认。
绿央只能无可奈何的叹气了。想要探听不二的心思,那是太难,太难。
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冰凉的石头简直要冻麻她的骨头,不二竟然还能坐这么久:“我回去啦,只留侑士和小姐姐两个人在屋子里,我不放心。”
不放心?不二望着绿央蹦蹦跳跳走远的背影,反复咀嚼着这句话:不放心,是什么意思?
白石和柳站在树林里。白石伸出左手,看着上面散布的黑点。这是他用手抓那团虫雾留下的痕迹。若不是绿央及时赶到,用金线蛊王救了他,恐怕他还要和那团虫子对峙很久。
白石散开一直缠在手上的白布。布条落在地上,手心上只有零星几点黑点。但这几点黑点也让他又疼又痒。白石伸开手掌,又握住,反复几次,看似无心,却散发着怒意。
柳道:“就这样放他们走,好吗?”
“我已经让两个长老跟着他们了。那个老头对我们很有用。”
他抬起手,看着晨光从指间落下:“至于老蛊婆,哼……”
每当白石这么哼一声的时候,柳总忍不住打寒战。
“可是如果杀了他,那个少女也会跟着死。”
别人的命于他有什么相干呢?只能算她倒霉,中了那个蛊而已。不过……这个少女如果真的有什么事,不二恐怕不会放过他吧。想到不二,白石就有些纠结,他那过剩的正义感,真让他感到头疼的要命。
“我们进去的时候不二脸色不是太好,你说是怎么回事?”柳问。
白石道:“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
柳道:“我看你们挺有默契的,说不定你能猜猜。”
白石忍不住白他一眼:“这种事不是你柳大公子的专长吗?满肚子的阴私,我真担心你会折寿。”
柳摇头一笑:“你别担心我。不过我倒真能猜出一二。”
白石满肚狐疑。不过他这个表哥打听八卦的能力的确是非比寻常。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不感兴趣。”
说着,走出了树林。
柳在后,自嘲的一笑。藏之介能这么潇洒,是因为他对自己十分的自信,他不屑于用这种小道消息来取得胜利。但是柳不同。柳喜欢掌握一切消息,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产生影响的细节。
柳自认为没有错,不过有时候看着藏之介如此毫不掩饰的鄙夷,内心也有些动摇。
是不是,应该拼了命的一搏呢?
这么想着,他跟在白石身后走出了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