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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血雾(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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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铃。铃铃。
漆黑的城外,隐约的铃声从夜幕中传来。那铃声穿过夜空、树木、虫鸟、池塘,不知从何而起,亦不知飘向何方。
仿佛在唤离家的游子,漂游的孤魂。
听到铃声的人,都陷入一片安然的梦乡,或是前所未有的空茫。
就像失了魂魄一般,是为失魂铃。
铃铃。铃铃。
城外小道上,一个脸蒙黑巾的人走在前方,摇着手中的铃铛。身后跟着一顶轿子,四个身穿苗衣的男子抬着轿子健步如飞。轿子后面,跟着两两一排行动僵硬的人。这些人头上戴着黑色布袋,完全看不见外面,却仍步履稳定,时而跳过石头和水洼。那僵直着跳动的情景,看着让人心生恐怖,连鼓噪不已的青蛙和虫儿也为之噤声。
一匹马甩着尾巴停在路边。马上伏着一个年轻男子,似乎已睡了过去。轿子经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了下来,从轿中跳下一个绿衣少女,扶起那男子的头,对轿中人道:“姑姑,是我认识的人,让他跟我们一起吧。”
轿中人并没有回答,只是放下来打起帘子的手。那只手骨瘦如柴,在没有月光的夜晚下,也白的有如透明一般。
绿衣少女对摇铃人示意了一下,那摇铃人走过来,对着伏在马上的人一边嘴里念着什么一边摇铃。那人渐渐直起身,僵硬的跳下马,来到二人面前。虽然直着眼睛,但却似乎什么也没有看见一般。
少女拉起那人的手,道:“侑士,你就跟着轿子一起走吧。”
说完,把他拉到了轿边,自己上了轿子,铃声响起,轿子又走了起来,而那青年,竟被控制了一般,跟在轿子的一侧,茫然无神的眼睛望着前方,步履僵硬的走着。
“失魂铃!”义庄内,静仪惊呼一声,立刻从袖中掏出两粒药丸,一粒送入静英口中,另一粒自己服下。那两名白衣少女也立刻服下药丸。
“南疆的人?”虽然吞下了药丸,但静英仍是觉得有些晕眩,那铃声一声声的召唤她入睡,迷蒙中好像看见一片开满野花的绿野中,两个少女正快乐的向她招手。
“酒!”静仪呼道。一个少女扔过一皮囊的酒,静仪接过,灌静英服下。烈酒入喉,浑身僵硬的滋味稍解,晕眩也没那么严重了。
“师姐,把这酒喝下,强敌来了。”静仪递过皮囊,目光紧紧望着门口,十分戒备。
静英灌下烈酒,立刻打坐运功,不一会,她身上升腾起一阵轻轻的白雾,余毒已经顺着被蒸成热气的汗水排了出来。
静英睁开眼睛,手“啪”的一声按在身侧长剑上,眼中锐意立现。
“静仪,此次事了,峨嵋山上的事,也到了解决的时候。”
静仪叹了一声,道:“师姐,我见到了蓝照,心愿一了,立即随你回师门请罪。”
静英停了一会,道:“你是该回去,毕竟,你还是那孩子的母亲。”
静仪脸色一变,想起那个被师父留在峨嵋的孩子,道:“恐怕她宁愿没有我这个母亲吧。
有一个身为峨嵋叛逆、被江湖人耻笑的母亲,并不是一件幸事,何况这个母亲还为峨嵋带来腥风血雨。
静英道:“她跟着静慧,很好,也没人敢欺负她。”
静仪想起孩子刚出世时接生婆看见孩子和她父亲一样的蓝色眼睛时的惊恐,想起孩子被抱在怀中软软的触觉,想起她身上的奶香味
这些年,她极力想忘记这个孩子,可是每次午夜梦回中想起,都是一次刻骨的疼痛。
“夫人,他们来了!”两名少女抽出长剑,说道。
失魂铃越来越清脆,那一行诡异的苗人队伍忽然出现在院落中。
领路人摇着铃铛,迈着步子,走进屋内。苗人抬的小轿也跟了进来。他们的身后,一群被黑布蒙头的人僵硬的站着。
听到失魂铃时,不二立刻从烟斗下悬挂的旱烟袋里拿了一小撮烟丝放进嘴里,干嚼烟丝的味道比抽烟更猛烈,让他抵挡住失魂铃的招引,又装作昏迷的样子倒在地上,静观事态的发展。
此时,他看见那苗人小轿旁边站着的人竟是忍足,不由得吃了一惊,见忍足双目空茫,显然已中了失魂铃,被人所控。
不二虽然有些着急,但也不便此时暴露,只能一边注意事态的发展,一边留神忍足,想着得找机会叫醒他,免得等会打起来刀剑无眼被殃及池鱼。
何况多一个人也是多一个助力。
只是忍足已在这里,不知寺中情形如何了?
“圣姑,”静仪冷哼一声,语气嘲讽的道:“十年未见故人,既然来了,怎么不愿下轿一叙呢?”
那轿子并没有什么动静,过了一会,只听一个少女扬声说道:“我姑姑说,她和小偷没什么好见的,只要你把本属于我教的东西还回来就成。”
“小偷?哈哈!”静仪笑道:“这是我听过的最大的笑话了!好你个圣姑,十年过去了,你的脸皮倒是修炼的越发厚了。当年厚颜无耻的勾引别人的男人,今天竟然还有脸来兴师问罪?蓝照在哪?你让他出来见我!”
少女道:“你要见蓝照也不是不可以,只要先把尸僵母引交出来。”
原来静仪虽然在那老毒物的教导下学会了如何制尸僵之毒,只是毒药引子只有从南疆带出来的那一块,用一次少一次,若交出了毒引,就再无法制作此毒了。
静仪听她说可以见蓝照,心里疑惑,怎么妖女竟会如此大方,让她见人?继而心里一惊,道:“莫不是蓝照已经死了?”
少女道:“放心,我姑姑说,他活的好好的。”
“我不信她的话。”
那少女故作老成的叹息一声,道:“没办法了,既然如此,就先让你见一见吧。”说完,拍了拍手,引路人摇起了铃,轿后僵直的队伍中走出一人来。
静仪一看那身形便眼眶一热,即使十年过去,她仍是能一眼认出蓝照的样子。
只是她也完全没有注意到,为何十年过去了,蓝照的身材竟和以前一模一样?
引路人走过去揭开那人面罩,果然露出蓝照雪白俊俏的脸来。
只是那蓝眸,比十年前的更深,皮肤,也比十年前的更白。
他木然的转着眼珠,看到静仪,忽然嘴角一咧,笑了起来。
静仪激动万分,正待向前走去,却被静英拉住。静英看着蓝照,总觉得他身上鬼气森森,让人不敢接近,有一种比十年前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个蓝照很危险,甚至觉得他已不是人类。
静仪也疑惑起来,喊了几声,见蓝照毫无反应,怒道:“听说你们南疆有一种赶尸之法,刚才蓝照又是那个样子,难道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时,一声叹息传来。
那叹息幽幽袅袅,好似从地府传来一般。
“人也让你见了,话也让你说了,静仪,你还和十年前一样,霸道骄横的让人讨厌。”
静仪冷哼一声:“圣姑,你也和十年前一样,仍旧这般要死不活。”
“你要是觉得这个蓝照不是活的,只要过来和他说几句话不就成了?”
静仪看着蓝照,这个思念了十年的人就在眼前,她太想问问当初的山盟海誓,一路逃亡,出生入死,是真心还是假意了。
“蓝照!”静仪一边呼唤一边走了过去,静英拉也拉不住,只好按剑,准备若有不对立刻随机应变。
“静仪”
蓝照忽然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那声断裂的呼唤,却让静仪一瞬失去了心。虽然调子不对,但声音却是一如既往。
“不好!”静英惊呼一声,长剑已然出鞘,迅速的赶了过去。只是仍旧太慢了,她没想到蓝照竟没等到静仪走到眼前就出手,他手中无刀无剑,竟用手掌,直插静仪心脏!
眼看着已经来不及,却见一个灰衣人影猛的撞开静仪,就地一滚,蓝照乌黑的指甲刚刚擦过他的头发。
“夫人!”两名少女立刻持剑强攻了过来。
“不要过来!”不二爆喝一声,却已然阻止不及,蓝照只是一个回身,黑色的锐利指甲划过他们的咽喉,一阵泛黑的血雾喷过,两名少女立刻倒地身亡。
“不要碰他!他浑身都是都是巨毒!”不二用衣服捂住头躲过血雾,立刻喊道。
挺剑上前的静英听到此话,停住脚步,道:“这到底是”
地上的静仪瑟瑟发抖。
“是蛊人哦。”轿中少女说道:“而且还是蛊人中的蛊王。不二,别试图攻击他,若不然,就算是你,也死无葬身之地。”
不二站起来,扔掉披在身上被黑色的血雾沾染的衣服,眼中闪过冰然的光:“是绿央吗?”
那少女咯咯笑道:“是我。”
“你把忍足怎么了?”
“放心吧,他没事哦。只是,侑士真的好容易被催眠呢。这样下去,真的很危险啊。”
不二眸光一深:“这不用你担心。告诉我,蓝照是你控制的吗?”
绿央摇了摇头,想到不二看不见,道:“是我姑姑培养的。蓝照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蛊人的好材料,即使在我们南疆的历史上也很少见,不过他炼成之后就一直被冻在冰棺里,只有最近才被放出来。”
“他的弱点是哪里?”
“即使你是不二,我也不可能告诉你哦,何况,我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弱点在哪里,因为,那是姑姑的蛊啊。”
“妖女!”
静仪再也听不下去,向轿子扑了过去。
只是她情绪激动,这几年又养尊处优,哪有多快的身形?一瞬便被蓝照挡在前方。蓝照仍旧诡异的笑着,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蔚蓝的眼眸早已染上一圈血色。蓝照虽然嘴里断断续续的说过“静仪”,却一点也看不出他认出了眼前之人的迹象。而他之所以如此行动,最大的可能只是被下了保护轿中人的命令。
静仪可能从未想过蓝照会与自己兵刃相见,何况他嘴里还不断的呼唤着自己的名字。静仪看着蓝照,心中柔情万千,落下泪来,就要扑进蓝照的怀抱,哪里还记得要手刃仇人?
不二一直紧张的注意着蓝照的动向,此时立刻闪身挡在二人中间,只听一阵极刺耳的声音,蓝照的指甲划过不二长剑的剑身,另一只手迅速向他胸口袭去。不二弓身,手中长剑一旋,挥向那只手臂,没想到蓝照不闪不避,竟不管那剑,手迅疾的插向不二胸口。
不二挥剑一斩,人急忙跟着后退,虽然没有斩断手臂,却也阻住了袭向胸口的气势,只被抓破了衣衫。
静英早已拽过静仪,把她护在身后。
蓝照的手被若耶剑砍得流血,他停下来看着不断从手腕上滴下来的血珠,倒没有继续追过来。
不二稍一喘息,见那滴下来的血仍是红的,心中疑惑,心道难道蓝照的血并没有毒,只是指甲有毒?再看蓝照,仍旧盯着自己滴血的手腕,不像蛊人,倒像是心智不全之人。
蓝照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他竟还活着?
“唉。”碧央忽然叹息了一声。
不二有种不详的预感。
“你不应该让他流血的。”
“他血的颜色很正常。”
“的确。”碧央道:“我也没有说过蓝照有毒啊,有毒是你自己想的。”碧央又叹息了一声:“可是他的血一旦流出来,就不是好事了。”
“为何?”
“你听不见吗?”
其实不二已隐隐有所察觉。原本寂静的夜晚,正被一种噪声笼罩。而这噪声越来越响,似乎想要将整个义庄包围。
不二浑身发冷,因为他看见了这噪声的来源。
一波波的昆虫正如潮水般朝这里涌来。
蛣蛉、蟋蟀、蜘蛛……认识的不认识的昆虫,都似被这里的什么吸引着而围了过来。它们爬上台阶,爬进屋内,却围城一个圈,不敢再进。每一种昆虫都发出窸窣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空气中散发着浓重的腥味。
绿央打起轿帘往外一看,咋了一下舌,从轿子中走了出来。那些虫子似乎特别畏惧她一般,竟潮水般的向后退了一退。绿央来到忍足身边,对不二道:“蓝照的血对普通人没什么,但对这些虫子却有极大的吸引力,所以他一旦流血,周围就是这种景象。不过幸好我带了金线蛊王,它们是不敢靠近我啦。”说着从袖子中掏出一个原色的镂花金球,那金球里同样有东西在不断的振翅,似乎十分烦躁。
“阿金也很喜欢蓝照的血。”绿央把金球凑近到眼前,自言自语的说道。
越来越浓重的腥味实在让人受不了,不二和静英都忍不住恶心欲呕,静仪却似没有察觉一般,只盯着蓝照。
“他流了那么多血,该包扎一下。”静仪说着就要走过去,静英拉住她:“不能去!你看不出来他已不正常了么!”
静仪咬牙道:“我当然看出来了!那个狠毒的女人,怎么竟然让他变成这个样子?”她盯着轿子,道:“妖女,你好狠的心,竟把我的蓝照变成这个样子,我饶不掉你!”
“哈哈……”轿子里传来幽阴的笑声:“那又怎样?难道你有本事杀了我?静仪,看到你拼命想挽留的男人我却弃之如敝屣,心里肯定很不舒服吧?”
静仪几欲发狂,却被静英死死制住:“静仪,不要受她的挑拨。”
“师姐,别拦着我,我要杀了那个妖女!”
“凭你?哼!”轿中圣女不屑的冷哼了一声。
忽然,一声撕碎布帛的声音清脆的传了过来,跟着就是一声闷哼。
有那么一瞬间,整个义庄似乎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眼前的一幕。
一个不起眼的轿夫手持长剑穿透了布帘刺进了轿中。
鲜血蜿蜒着从轿子中流了出来。
“姑姑!”碧央惊呼一声,刚迈出一步就想到自己一离开不能动的忍足势必遭殃,立刻朝引路人道:“快给他解了暗示!”
绿央着急的喊了几声,那引路人只是不理,再喊,却见引路人的身体直直的倒了下去,他身后现出另一个轿夫来。
绿央看了看四周,不知何时,她们带来的人竟已全都倒了。
“呵呵……”先是低低的笑声传来,接着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声嘶力竭。
“哈哈……”静仪笑的前仰后合,直若疯癫。
静英也不明白,道:“静仪,这到底是怎么了?”
静仪一边笑一边指着轿子:“圣女……圣女……你以为我毫无胜算的就敢引你出来吗?的确,在南疆我都不过你,可是这里,不是南疆!”
静仪的脸色抖变,脸上满是扭曲的仇恨:“我本不想这么轻松的杀了你,可是……已经没有意义了,你把蓝照伤害成这样,一切已经没有意义了!你这个妖女,你好狠的心!当初蓝照怎么会被你迷上!”
静仪越说越恨,提着剑上前就要刺向轿中。
却被静英和不二联手拦住。静英和不二交换了一个眼神,看向轿子。他们都觉得这刺杀来的太过突然,而圣女也死的太过安静。
实在是有些不正常。
血腥味更浓了,昆虫的鼓噪也更重了。
那个轿夫抽出长剑,身形一闪,回到了静仪身后。
其余三个也从各个角落回来,和他战成一排。
他们站在摇曳的烛光所不能照耀的地方。每个人,都看不清脸。
“师姐,你不用担心。”静仪道:“这些人是我几乎用光了继续请来的人,只要他们一出手,那妖女断然没有还活着的道理。”
静英用目光询问。
“你还不知道吗?他们是三更天的人------阎王让你三更死,谁敢留命到五更,”静仪回过头,温柔的忘了他们一眼:“江湖第一的杀手组织,果然名不虚传。”
竟是三更天。
不二心中叹了口气。今日看他们出手,才真真切切的觉得三更天的实力果然深不可测,区区四个人,竟能灭了南疆五毒圣女的护卫队。
碧央脸色发白:“你们杀了姑姑。”
静仪看了她一眼,笑:“那又怎样?”
绿央挡在忍足身前,开始扭动金球:“你们真的是不要命了,连带着也想要了我的命!”
静仪冷哼了一声:“你一个小丫头,我没兴趣和你计较,识相的快点滚吧。”
绿央却脸色越来越白,摇了摇头:“得我滚得掉才行。”
手中的金球终于被扭开,一个金色的光芒从那里飞跃了出啦。
金色的光芒嗡嗡振翅,上下浮动,而那些那围城一圈的昆虫竟潮水般向后退去!
金色的光芒原本耀武扬威,却忽然慢慢停下来,转向轿子的方向。它飞离了碧央一段距离,忽然,绕着轿子飞了起来,而且越飞越紧,似是想把这轿子紧紧捆住一般。
不二看向屋外,见原本成波的昆虫竟不知不觉的全部退却。
而蓝照的眼睛,也越来越血红,红的,简直要滴出来。
不详的预感让他浑身紧绷,他紧紧的握住剑,一瞬不瞬的盯着眼前景象。
却听绿央突然喊道:“侑士怎么办?他现在动不了!”
“你不会解吗?”
绿央急得直跺脚:“不会!我是半吊子水平啊!”
“尽你所能吧。”不二深吸一口气。
他闻到了,一缕花的香气。
绿央也闻到了:“没时间了!”
说完,就想拖着侑士离开战场中心。可是,没等她动,蓝照已先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