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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同门 铃声幽幽, ...


  •   不二裹了裹身上的破旧衣衫,拿起一叠纸币加在火苗上。他佝偻着身子,似乎是过早的被沉重的生活压垮了双肩,又像是被空虚和无聊所吞噬,没有少年人的神采,只剩下僵硬和麻木。他尝试着拿起老人的烟斗吸了一口,就简直像要断气一般咳嗽起来。
      两个白衣女子飞身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不二。
      起初,她们以为还是那个一直守在此地的老人。
      其中一个白衣女子望着他皱眉道:“老柴,夫人就要来了,怎么还不点灯?”
      喊了几遍,那原本一动不动的灰衣人影才抬起头来看她,迟钝的答应了一声。
      “哦。”
      那问话的白衣女子原本没有在意,倒是另一个一惊,“唰”的抽出长剑:“你是谁?老柴呢?”
      先前的女子这才注意到此人并不是老柴,而是一个少年人。
      那少年人是如此的麻木,看向她们的眼睛一片空无:“我是小柴,老柴的侄孙,他回老家了。”
      抽剑的女子疑惑道:“怎么我没听说?”
      “我下午来的,老柴下午走的。”说完,也不看那剑尖,径自去拿棺材前的白蜡烛,就着火苗点了起来。
      另一个女子道:“看他的动作和老柴一模一样,应该不是撒谎。”又悄悄道:“你看他的脚步,哪里像会武功的样子?别为了这种事耽误工夫,夫人可是转眼就到了。”
      那女子瞧不二脚步虚浮,整个人也没有几分生气,那慢腾腾的动作的确和老柴一模一样,于是收回了剑,点头道:“好吧。”
      两个人在义庄内巡视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走到门前,其中一个女子学了声鸟叫,不一会,四个年轻男子抬着一顶青衣小轿从门口飞奔进来。
      那四人脚步极快,转眼已到眼前,轿子也抬得极稳,没有一丝晃荡,轻飘飘的落在台阶前。
      一个白衣女子立刻走过去打起轿帘,帘内伸出一只藕白的手,搭上少女的手臂,足尖一点人已落到廊下。
      正是那日在寺中出现的女子。

      夫人款款走进了屋内。
      那两个白衣女子立刻随侍在身侧,扶着她道:“夫人,有些黑,您脚下小心些。”
      刚点燃的白蜡火苗渐渐窜高,火光被风吹得乱晃,鬼鬼幢幢的打在夫人身上,几人的影子也跟着闪烁摇摆不定。
      夫人挥退了两名白衣女子,在棺木中间穿行。她步履优雅从容,仪态端方,落在棺木上的目光就像是在打量珍贵的家具一般。
      终于,她在一具棺木前停下。夫人的手指拂过棺木,眼里带着笑意,这笑意,有些自得,有些嘲弄,就像这棺木是她求了很久才得到的东西,等得到之后,却也觉得不过如此。
      忽然,夫人掌下用力,推开了棺盖。那棺盖落在地上,轰然一声,溅的灰尘四起。
      棺材里躺着一个中年道姑。那道姑的穿着打扮极其朴素,容貌倒是清俊,只是紧抿的嘴角显得有些坚毅,看样子平素是个严厉的人。
      夫人打量着道姑,惋叹一声道:“十年过去了,你竟老成这个样子,师姐。”
      这棺中人,正是一直在追踪静仪行踪,却中了尸僵之毒的静英。
      静英现在可称得上是个活死人,静仪却一点也不在意,喃喃道:“想当年,你、我、还有静慧,被称为峨嵋三英,哪个不是俊秀可人,好似天女下凡一般。再加上我们手头上功夫也不弱,在江湖上处处受人尊敬。”
      回想起昔日时光,夫人的脸上现出迷蒙的神色。可是这如梦如幻的迷蒙继而就蒙上一层阴霾:“没想到如今,我如过街老鼠一般,师姐你原本英气飒爽,却变得如此沉闷不堪,倒是静慧那丫头如愿当上了掌门。”
      夫人叹息一声,道:“我们三个人中,原本就属她最会算计,要不然也不会成如今这幅局面。我自不必说了,四处躲藏,没有一天安心日子,而师姐你又何尝过的好,要不然怎么会常年不在峨眉山,却追着我跑?”
      似想起什么,夫人冷哼一声,继续道:“当年静慧就铁了心要出家,其实还不是为了掌门大弟子的位子?那位子我们三个都有资格,可是师姐你连出不出家都模棱两可,而我,则一心一意要在江湖上寻找一个如意郎君。哪晓得,却让我遇上那要命的冤家”

      她重重地叹息一声:“师姐,你当初如此阻我,这些年辛辛苦苦,到最后还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当年,师父原本最属意的人是你”
      忽地一口白雾向夫人袭来,她吃了一惊,立刻掩袖后退,只见白雾散去,棺里的人坐了起来:“你也有脸提师父!”
      静英抓着棺沿,盯着静仪,喘息不定。
      夫人虽然吃了一惊,此时也冷静下来,拍手笑道:“不愧是师姐,即使是南疆的尸僵之毒也拿你没办法。不过,你现在没办法动一分一毫吧?”夫人道:“你虽然能把毒气一直憋在口里,但如今即使是坐起来,也耗了不少力吧?”
      正如夫人所说,静英现在的确连坐着都勉强。那晚她虽然最先发现有异,及时闭气,但还是吸进了一些毒气,这几日在她一直在运功逼毒,终于把毒逼出来,已没了什么力气,而且全身僵硬麻木,连动个手指都难。
      夫人知道她无力动武,袅袅婷婷的走了过去:“师姐,你其实不必这么急,我原本就打算把你救醒。”
      静英不想看她,别过头去:“我的徒弟们呢?”
      “放心,都在这里好好躺着。”
      静英放了心,却又听静仪说道:“不过那个逃出去的丫头就没那么好运了。”
      “你!”静英怒极攻心,猛地咳嗽起来。
      夫人微笑的看着,道:“师姐,你怎么把自己糟蹋成这个样子?”她上下打量她:“以前,你是多英武啊。记得当日你和他对掌,连他后来也跟我说,若再过三年遇到师姐,恐怕胜负难分呢。”
      夫人冷笑了起来。
      静英脸色一变。
      “不过那时候你哪有他厉害?若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他早杀了你了。”
      “那我还要多谢你?”
      夫人冷笑道:“不必。师姐,这些年我一直有个疑惑,我们三个,那时怎么就走到那一步了呢?师姐,你告诉我,当初,你和静慧帮着师父把我关起来,到底是怎么想的?”
      夫人的声音幽幽冷冷,带着恶毒。
      静英的脸色变得更难看。
      夫人见她不回答,长叹一声,道:“他虽然是魔教左使,帮着魔教在中原做了不少恶事,可是,魔教已被逐出中原,他也答应带我远走西域,怎么还是容不下我们呢?师姐,我最想不通的,是你们怎么也帮着师父把我关起来?我们好姐妹,一向同气相连,没想到在那件事上,我和你们分歧却那么大。”
      “你也知道他是个恶人,跟着他没有好结果的。”
      夫人凄然的摇了摇头:“我只看见他,只喜欢他,也只求他对我是一颗真心,其余的,不求了。”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现在落到这般田地?!”
      “是啊,”夫人长叹一声:“最后还是被你们说中了。那天他来带我走,是师姐你发现他的。当时我苦求你放过我们,但是,你仍然敲响了警钟,通知了师父。”
      静英也想起那日情形。那时静仪刚刚生下孩子不久,在山上一处人迹罕至的偏殿修养。那偏殿只有背面靠着山,三处临崖,绝不好攀缘,也不知那贼子怎么上来的。静英原本并没有起疑心,逗弄着小孩,却突然觉得这殿里有股血腥味,再瞧静仪的神色也不正常,才发现那贼子行踪。
      那魔教左使长得十分俊美,五官深邃,眼眸如湖水一般蓝,皮肤也比中原人白了很多,长发用彩绦随意挽着,让年轻的女子见了,莫不心动。只是他身上的血腥味太浓,那笑容虽如少年般纯净,但正因如此,却更加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静英当时抱着孩子,静仪跪下来求他不要通知师父,放他们走。静英不是没有动心的,她看着那个男人,虽然对他很不放心,但是静仪既然如此喜欢他,他们也有了孩子,更重要的是,魔教已经被驱逐出了中原,他既是魔教左使,自然应该跟着回西域去。如果他们这辈子都不踏入中原,静仪跟着他走也未尝不可。
      静英差一点就答应了。可是她顺着血腥味发现了原本就在这偏殿里生活起居的同门的尸体,那一刻,她的血简直要冷了,她怀疑的看着静仪,不知她有没有看着他杀人,有没有劝阻?
      只是片刻之间的事。那男子一剑迅疾如闪电,向静英背后插来。
      之后的事静英已记不清,只知道拼了全力和那男子对决,中间还夹杂着静仪的呼声,孩子的哭声,静英也受了重伤,她极力把手中剑鞘掷了出去,敲响警钟。

      静英醒来时,只见夕阳西下,漫山遍野的血红。师妹们倒了一地,伤的伤死的死,师父抱着孩子走了进来,衣摆尽是血迹,胸口印着一只红掌。
      师父默默的把孩子交给她,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那小娃儿却吮着手指,睡的安然。
      后来检点人数,竟有二十个峨眉弟子死亡。下葬的时候,看着一排排峨嵋弟子的遗体,静英就在心底发誓,有生之年,一定要捉回静仪,杀了蓝照,替她们报仇。
      想到这里,静英双目血红,握紧了掌心。
      “要不是你,”静仪陡然道:“要不是你当时敲响了警钟,峨眉山怎么会警戒,师父又怎么会赶来,他又怎么会杀那么多人?”静仪道:“这都是你的错,师姐!”
      “我?”静英胸口发闷,几乎吐出血来:“是我的错?难道你要眼睁睁的看着他杀死我?难道你也是眼睁睁看着他杀死那两个师妹?”
      静仪一怔,继而癫狂发笑:“师姐,原来这么多年,你是这么怀疑我的。原来十多年的姐妹,你却连这个也不信我!”
      静英道:“怎么信?信你会替我求情吗?信你当蓝照杀人的时候,你完全不知情吗?静仪,你多狠的心!你知道师父因为你背负多少骂名吗?那些被杀害的师姐妹们的家人,还有武林同道,都会责问师父,怎么教养了你这么个徒弟,勾引魔教,残杀同门!原本以师父的武功,她会受不了那一掌吗?她是因你而死的!”
      想到师父每日被内疚折磨的情景,还有死后的凄凉,静英眼眶酸涩无比,忍不住想要落泪。可是她不能在这个毫无反悔愧疚之心的静仪面前落泪,她极力忍了下来。
      静仪脸色一变:“怎么会这样”
      静英冷哼一声:“你知道江湖上多少人在追杀你?也亏蓝照武功太高,竟没人拦得住他。你们也知道往北走会遇到更多的强手,于是就去了南疆。那里山险水恶,再加上瘴气毒林,几乎和中原隔绝,再加上南疆五毒本是魔教同盟,你们去了那里也有庇护。怎么几年之后,你竟你一个人出来了?”

      静英所说之事终于震撼到静仪,她脸色灰败,道:“我随蓝照进了南疆,一开始很正常,五毒待我们如上宾,说等中原风头过了会派人护送我们回西域。哪知,五毒的妖女竟然看上了蓝照,处处勾引他,蓝照起初并不上心,仍对我很好,但渐渐的,我也开始捉摸不透他来。后来我几乎见不到他的面,才知道他已经和那妖女在一起了。我在一个老毒鬼的帮助下逃了出来,还带走了尸僵之毒!这些年我苦心孤诣的积蓄力量,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回南疆见见蓝照。我要亲自问问他,我哪里不如那个妖女?为什么对我始乱终弃!以前说的话,难道全是假的?”
      静仪情绪激动,扶着一具棺木道:“为此,不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付出过了。身体、金钱,连亲兄弟也拉下水。”静仪苦笑一声,道:“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那妖女竟然踏出了南疆,亲自送上门了!师姐,我是太高兴,想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你,我们一起抓住那个妖女,问问蓝照,当初怎么就抛弃了我?”
      静英道:“你怎么还这么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哈哈!”静仪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阴冷的义庄里显得格外阴森可怖:“师姐,那是因为你没有爱过,你和静慧,都理解不了我”

      一阵冷风吹过,火焰被吹得呼呼作响,几欲熄灭。
      不知从什么地方,忽然传来一阵铃声。铃声幽幽,像是在召唤死者的亡灵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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