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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拜师 他并不是想 ...


  •   白云携着采蘋到了石坪,见清涟负手临风站在那里,并无什么特别的动作,却好像这山谷间的风也为他而改变。
      石坪下的捕快伤了两人,剩下的四人围住手冢和不二,刀光如网,进退配合,正是一部四人阵法。手冢身后的少年已浑身浴血,却浑然不怕,与他背对相抵,手中长剑分外明亮。
      而锄药腾挪跳跃,手中的匕首连连逼迫鹰眼,鹰眼却显得从容不迫,每当危急时刻便避开风头,只是也拿锄药没有办法。锄药性子有些急,久战不下就显得有些焦躁,连着几招失误被鹰眼抓住,幸亏他闪得快,否则以内力相拼,怕不是鹰眼的对手。
      清涟目光从弟子身上一扫而过,落在鹰眼身上。鹰眼自然也注意到了他,清涟一出场的气势便让他明白这人绝难对付,但他并不知道此人就是当年名动江湖的天下第一剑------恐怕如今仍是。
      鹰眼迅疾后退滑出一段距离,抬手示意,围攻手冢不二的捕快停下刀来。锄药知他有话要说,况且现在师父和清涟道长赶到,恐怕无需他出手,于是折回场中来到手冢不二身边。
      手冢身上被划了几刀,破了衣衫,并不碍事,倒是那个少年,身上已是一片鲜红,刚刚还在勉力支撑,此时已经滑倒下去,幸亏身旁的手中连忙扶住。锄药见他满身是血,检查了一遍发现都是皮外伤,松了口气,对手冢道:“得先止血才行。”手冢摇了摇头:“我没有止血药。”只好先用手按压住伤口。
      锄药撕开衣摆把不二身上的伤口裹了一遍,心道得赶快会观内医治才行。
      手冢会意,但四下被围,林间还有弓箭手,凭他们二人带着不二想轻易的出去也是不可能。焦急的朝师父一看,见师父望着鹰眼,脸色平静,隐隐有些怒容,手背在背后,衣摆翻动------大概是极生气了。
      锄药道:“今天也算能开开眼界,见见天下第一剑的本事。”
      手冢回过头来,心道自己已经多少年没有见过师父出手了?
      他把不二扶在自己怀里靠着,想到师父极讨厌朝廷中人,而这么生气,恐怕也因为他不愿意看见小孩子受苦吧。
      不二脸色苍白,在他怀里已昏了过去。

      清涟的拳在背后握紧,冷冷的看着鹰眼。
      鹰眼也看着他。这青衣人虽然没什么动作,却给他极强的压迫感。而鹰眼自负识人无数,却看不出这人是什么来路。
      鹰眼有种预感,如果此人半途插手,他定然带不回不二,如此一来,一个月的辛勤布局简直白费,从不二身上审问佞王余党线索的计划更是付诸东流。
      不过他在林间暗中布置了六名弓箭手,其中二人手持诸葛连弩隐藏他处一直没有现身,关键时刻倒可一搏。
      “在下京城总捕房捕头,在此捉拿逃犯,若无意中冒犯了阁下清修之地,还请阁下见谅。”鹰眼拱手道。
      那人却仍旧不说话。
      鹰眼的目光转向那白衣道人:“这位可是白云观主?朝廷办事,还望多多配合。”
      白云笑道:“好说,好说。”
      见白云如此好说话,鹰眼心下疑惑,也不知这青衣人是谁,看样子却不是白云观一伙。他手一挥,那四人立刻上前就要捉拿不二。
      锄药一旋身护住,手冢按剑而视,众人却突然觉得半空中青影一闪,夹着一道亮光,如雾似电,如梦似幻,等回过神来追寻,却见一把长剑已架在鹰眼的脖子上。
      鹰眼的心脏似已停止跳动。他无法相信刚才亲眼所见,不,他是无法相信那种感觉。
      他并未看清什么。
      只是一种感觉缓缓浸透他的身心。等他心悬半腔,耳鸣一过,回过神来,却见青衣人已在自己面前。
      仍是没什么表情,一张脸平平淡淡。但是刚才是如何出手,如何到的自己面前?
      谁也不清楚。
      就连白云,也觉得如在梦中。

      “放人。”清涟道。
      他目光极淡的落在鹰眼身上:“我不太喜欢杀人。”他抬了抬手中的剑,拍在鹰眼的肩膀上:“可是却不介意把这把剑放在你们皇上的枕边。”

      如此赤裸裸的威胁,却正中鹰眼要害。刚才一刹那的剑法,让他相信这青衣人定是个能出入禁宫来去无踪的人物。
      若以自己的性命相威胁,鹰眼恐怕还不会退缩,但对方却轻描淡写的以皇上的安危相威胁,想到这人若真这么做,即使只是把剑放在皇上的枕边,由之而起的牵扯已让鹰眼不寒而栗了。
      自古伴君如伴虎,何况还是个精明又善猜忌的老虎。
      鹰眼手一挥,围着的捕快都退到他身后,青衣人的剑却仍没有动,鹰眼只好示意,让山上的弓箭手也一起撤了。
      清涟这才收回剑。
      鹰眼不禁摸了摸脖子,即使剑撤了,那种被威胁的感觉仍在,脖子间如被一根冰丝勒着一般。
      “今日已看在阁下的面子上收手,还望阁下留下姓名,也好让在下回去交差。”
      青衣人转身,并未回头,冷冷的道:“回雪峰,白芦湖,清涟。”

      鹰眼蓦地睁大眼睛,不相信眼前之人竟是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剑,白云道长站在石坪上,说道:“大人,你还愣着干什么,我这清涟老弟如今脾气大好,若是以前,恐怕你们这么多人早已人头落地。”
      鹰眼想起以前关于清涟的传闻,立刻冷汗涔涔,躬身抱拳,后退着出了山谷。

      清涟赶过去扫了眼徒弟的伤势,见无大碍,立刻查看不二的伤势。他眉头一皱,把不二抱了起来,几个起伏,向白云观赶去。
      等一众人都赶回了白云观,见清涟已把不二放置在床上,正在撒上止血药粉。他手中的药粉是白云道长的秘藏,不知怎的被他找了出来,白云看见,只能笑着摇头。

      如此休养了几日。一天清晨,不二醒来,见自己在一个干净宽敞的房间里,地上铺着木板,窗户打开,可看见外面的青山和山间缭绕的云雾。
      一个少年趴在他的床头,感觉到不二的动静,撑起身子,朝他一笑道:“你终于醒了。”
      不二一怔,道:“是你。”
      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哑的说不出话来。手冢起身倒了碗水凑到他唇边,不二喝过,就见房门被打开,一个白衣小道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见不二已经醒了,立刻笑道:“师父说的果然没错,这回真的醒了。”
      原来不二已朦朦胧胧醒过几次,只是每次没一会就又昏睡了过去。
      手冢接过采蘋手中的药,喂不二服下。
      不二终于有力气问了问眼下的状况,采蘋便迫不及待的倒豆子似的说了起来。等不二终于弄明白发生过的事,知道是清涟救了他,心里却五味杂陈。他还记得去年冬天去求他做自己师傅时清涟的回答,如今被他救了,不二也不知道该以何种心情面对。
      清涟大概不喜欢他这样的。
      见不二低沉起来,手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想太多。”
      不二一笑,又躺下去闭上眼睛。

      他心里却没有表面上的云淡风轻,想到大仇得报,又想到父母当日的惨状,还有不知流落何方的姐弟,知道罪魁已死,会不会来寻找自己。与忍足雅也之约,醒来之后就该践行,还有清涟的救命之恩,不知如何以报想着想着,只觉得脑海里乱成一团,又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手冢见他这次醒来精神很好,终于放了心,想到这几日都没有给师父请安,便和采蘋一起静静地退出了房间,望着外面山峦起伏白云缭绕,寻思着该去何处找师父了。
      手冢拾阶而上,终于在山顶见到了师父。清涟打了一趟拳,正好收势。手冢从清涟的脸上看不出他的情绪,心中也揣测不出师父对不二到底是喜还是不喜。他心里有些忐忑,但还是打起精神恭恭敬敬的请了安。清涟和平时没有两样,问了手冢这两天的修行状况。手冢大半心思都用在照看不二上,见师父问起自己的课业,更是不安,但也不敢隐瞒,轻声的据实说了。
      清涟斜了他一眼,原本想训斥几句,他教徒极严,风雨不动,就算落石于脚边也不能打断每日的清修,但见到一贯乖巧安静又直性子的徒弟难得的扭捏,心中道了声“罢了”,也没再计较。
      手冢没有听到师父责罚自己,有些惊讶,等了一会,师父还是没说什么,知道师父这次放过自己,他自己却没有因此而松口气,道:“弟子这几日一定加紧修习,把漏掉的都补上来。”
      见清涟不置可否,这件事应该就是这样揭过了。手冢偷眼瞧着师父脸色,犹豫了半天,也不知道该不该提不二的事。
      师徒两个人静默半晌,手冢终于鼓足勇气,正待张嘴,却听清涟说道:“下午收拾收拾东西,明天我们就向白云观主辞行。”
      “师父!”手冢知道清涟说这话,定是不打算带不二一起走了,此时也不再考虑是否会惹恼师父,连忙道:“我们走了,不二怎么办?”
      清涟道:“他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几时又轮到我们操心?”
      “可是师父,您不是救了他吗?”
      清涟扫了手冢一眼,徒弟的眼中明显有畏惧,但还是直言说了出来。清涟也稍稍有些惊讶,这个徒弟自小和自己住在山里,虽是少年人,性情也有些冷清,向来很难和同辈人混熟,怎么对那个不二如此上心?
      这样看来,倒是一种缘分。
      清涟一直觉得山里就手冢一个孩子未免太过冷清,而他自己又不是那种会体贴温暖的长辈,手冢长在这种环境里,恐怕或多或少会觉得有些孤独。可是即使下山,也并不见手冢和同辈少年玩在一起,依旧如山里时一样,小小年纪,过分的老成持重,难怪那天被白云说了一顿。
      清涟道:“你觉得那个不二,为人如何?”
      “弟子觉得他小小年纪便有大担当,是个了不起的人。”手冢想了想,神色有些犹豫,清涟道:“继续说。”
      “他太过激烈了。”
      清涟叹息,道:“这就是我不收他为徒的原因。正如你所说,这个孩子性格太过激烈,而我的剑,本就是有几分激愤,激愤之人用激愤之剑,后果如何,不堪设想。何况由我看来,那孩子于剑之一道极有天分,可以说是个剑术奇才,假以时日定能有所成就,可惜,他的身世不能让他用一颗平和的心来练剑,他恐怕也很难改变他这种激愤的性格吧。”
      “师父,”手冢道:“弟子倒觉得,正因如此,才要请您带走不二。他现在无依无靠,又被朝廷通缉,若流落江湖,真的会像师父您说的那样,到时候恐怕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而且,弟子觉得与他极是有缘,实在不忍”
      清涟揉了揉手冢的脑袋:“恐怕最后一句才是你真正的想法吧。”
      手冢被点破心思,面红耳赤,静默不语。

      这时一阵清朗的笑声传来,白云道长拾阶而上,道:“清涟道友,我看你这小徒弟说的很对,这个不二可不能放他流落江湖,若不然,几年之后恐怕还要劳你下山收服啊。”
      “白云道兄未免太过夸张。”
      白云道:“那可真未必。几天前你可是亲眼所见,这么瘦弱的身子骨,拼起命来可真的不要命。我看你就收了他,权当为江湖除一害罢了。”
      “既然如此,不如留在白云道兄你这里更合算。道兄你脾气宽厚,又有锄药和采蘋照顾,想来恢复的更快。”
      白云摇头道:“我可没那个心思去照顾小孩子,何况,锄药采蘋与那孩子,也没有特别亲厚的缘分。”说完,他含笑看向手冢。
      清涟皱眉,又背对过身去看那流云了。他之所以这么说,也是气愤白云这次算计了自己。事情发生的未免太过巧合,恐怕是有人早已做好了这步安排。
      白云走到清涟身边,和他一起看山间如带般的白云,道:“清涟道友,你莫生气,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可是欠对方一个大人情啊。何况,这件事对你也并无坏处。”
      清涟静了半晌,道:“道兄莫怪,我一向这种性子,自由自在惯了,你也知道。不知何人竟能让你来牵线搭桥?”他见白云只笑不答,长叹一声:“罢了,这个徒弟我收了,也算是一场缘分吧。”
      说罢,衣袖一甩,飘然下山。
      听到这句话,手冢安了心,面上却无什么表情,向白云告退,往山下追师父去。
      白云看着清涟闪逝的身影,笑道:“还在生气呐。”

      手冢下了山,没看到师父,立刻去找不二,想把这个消息告诉他。还没走到门口,却听到采蘋的声音传来:“你伤成这个样子,怎么下山?”
      手冢连忙推门进去,却见不二已经穿好衣服,手里拿着剑,脸上带着笑,道:“我已经好多了。”
      “你这么急着走做什么?”采蘋去抢他的包裹,却被不二躲过。
      “趁着朝廷的捕快撤走,我要尽快离开这里,免得再被他们找上来。”不二正了正肩上的包裹,向前一步:“这几日多谢你照顾了。”
      他看了手冢一眼,眼里的无助一闪而逝,却又立刻正了形容,向手中点了点头,擦身而过。
      手冢抓住他的手臂,道:“你不是要拜师吗?”
      不二咬了咬唇,道:“仇人已经杀了,为何还要拜师?”
      手冢想说,你没地方去。可是他知道这话对不二太过残忍。他一时胸中千言万语,想要留住不二,却不知道该说哪一句。春天草长莺飞,夏天树木葱郁,秋天红叶满山,冬天白雪皑皑,这些景致,他看过一年又一年,每年都相同,却又每年都有些不同。他没有玩伴,却从未觉得寂寞,只是偶尔有些孤单,他并不是想让不二去陪自己,只是想,让他也看看这样的风景。
      他实在是喜爱那座隐居的山。
      “你还记得那个雪屋吗?那个很久都没有化,周围的雪都化了,它还在那里。”
      手冢感觉到不二绷紧了身体,应是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不二,冬天到了,再一起堆一座吧。”
      不知这句话的哪一点触动了不二的情绪,他忽然蹲下身,不可抑止的哭了起来。
      模模糊糊的,手冢听他说道:“我不知道该去哪,我该去哪”
      手冢也蹲下来:“那就和我、师父一起,去山上吧。”

      “哗啦”一声,不二一惊,原来是义庄年久失修的屋顶上,一片瓦片滑了下来,跌落在青石板地上,像惊雷一般,打断了不二的回想。
      火盆里的火还没有熄灭。
      不二回过神来,心跳的很快,才发现,诸多往事,竟如黄粱一梦。梦醒了,雨小了,门外的寒风吹了进来,卷起火星飞扬,又在空中倏忽而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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