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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义庄 火光在眼里 ...


  •   不二料想义庄内会是一场苦战,手上只有一柄长剑未免托大,于是回房内备好暗器。他惯用的暗器是七把柳叶刀,这刀是在铸剑山庄开设的啸歌堂买的,刀身明亮若透,薄如蝉翼,做工十分精致。啸歌堂主营刀剑,偶尔也会摆出这种看起来像是赏玩之物的武器,不二想起初见面时忍足那把镶嵌着桃花的短剑,不禁微微一笑。手上这柄,倒也颇像某人的风格。
      收好暗器,向寺僧要了一把油纸伞。那寺僧知道他是方丈的贵客,立刻寻了一把来,见不二撑着伞,脚步轻灵,不一会便消失在迷迷茫茫的雨幕中。
      寺僧伸长了脖子往雨幕里瞧,正自惊奇,忽见隔了两个厢房的屋檐下,白石少主靠着门,抱着臂膀,望着不二消失的雨幕,轩眉一笑,似是冷嘲,但看见小和尚望着他,脸色立刻变冷,转身回到了屋内。

      不二撑伞疾行,雨实在太大,加之狂风斜吹,不一会鞋子和衣摆便已湿透。他不禁后悔走的时候没有带上雨披,那是乾独制,据说是用北地一种名为多罗的树叶制成,十分轻薄,平时不用可卷成一握放在行礼里,方便至极。只是不久前几人的雨披都被乾收回去做了一番护理,这次走的匆忙,加之乾任务未归,也就忘了去取回来。不二收拾行李向来从简,除了他觉得重要的东西,别的都比较随意。倒是乾,每次出门都能从行李中变出各种东西,让人惊奇。

      想到这儿,不二心道,不知阿乾和师兄有没有回来,若此时不论谁赶到这儿,也会让他心中更加有底。原本灵隐寺这件案子就是龙崎掌柜看在方丈亲自来信的份上派了不二前来,以为只是捉个小毛贼,没想到却牵扯越来越深。灵隐、静仪、峨嵋、五毒、白门,以一人颉颃五方势力,不二倒没有如此自负的把握。还有忍足,不论何种原因,他可不能让他受到伤害。
      保护这人的想法,似乎已深深印到自己脑中。
      不二微微叹息一声,有些不甘、无奈和惆怅。

      他不管被打湿的衣摆,在雨中疾行而去。

      暴雨不止,天上被乌云笼罩,暗色沉沉。灰败的义庄在雨幕中显得更阴森。门口两盏惨白的灯笼随风摇曳,破败的对联被吹的哗啦啦作响。
      不二站在门前,轻扣门扉。
      义庄内只有一个老者,无聊的坐在廊下抽着旱烟,瞧着这少见的大雨。突然,几声轻轻的敲门声传进他的耳内,老人一怔,继而摇了摇头,这种雨天怎么会有人来?即使有人,如此大的雨,他又怎会听到敲门声?
      然而,那不温不火的敲门声仍旧持续进入老人的耳内。
      老人满心疑惑,他在义庄多年,对鬼神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向来没有过多的好奇心。而现在他也不禁有些奇怪起来,看了看紧闭的门扉,他还是拿起一把破伞,佝偻着身子走了过去。拉开门闩,却没想到门外真的有人。

      那年轻人一身青衣,撑着一把伞,雨极大,他的衣摆已经湿了。雨伞遮住了年轻人的容貌,年轻人把伞往后一斜,露出一张柔和的微笑面庞。
      “老人家,这里可是义庄?”年轻人声音温润,那老人却在心里微微皱眉:与世浮沉多年,他可第一眼就觉得这年轻人不简单啊。
      不过,暴雨至此,是福是祸?
      老人跨出门槛,向上瞅了瞅。义庄的匾额虽然结满蛛网,但两个大字仍旧可辨。
      “我老人家是老眼昏花了,没想到你这个小哥年纪轻轻,眼睛也不好使了吗?”
      那青年并不在意,道:“这里人气太重,我一时不敢确定。”
      “人气?”老人皱眉,心里一惊。
      他上下打量,才发现这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人拿着一把剑。
      老人盯着这把剑,眸光一闪。
      “小哥,你有什么事?”
      “老人家,我是来驱鬼的。”年轻人微笑道。
      “驱鬼?”老人冷哼一声:“这里倒是有一大群孤魂野鬼,不过,要驱走就免了,这里本来就是义庄,孤魂野鬼不在这里,还有什么在这里?”
      年轻人眯了眼睛:“有的鬼,不属于这里。”
      老人有些吃惊,待再说什么,眼前已没了年轻人的踪影。他连忙向里看,见那年轻人已经站在屋檐下,抖落伞上的雨珠。
      老人关了门,撑着破伞走了回去。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积着一层雨水,他穿着草鞋倒是无所谓,只是外面的大路泥泞,怕是不好走啊。
      他抬眼看了看年轻人的脚。只有雨水打湿鞋背。
      老人在老位置上默默的坐下来,又掏出了旱烟袋。
      不看不听不说。这些年他早就习惯啦,还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
      人老了,孤家寡人,不怕鬼神。却也觉得,鬼神这种东西,敬而远之好了。
      年轻人慢慢的绕着棺木走着。半盏茶之后,他对老人笑道:“老人家,不如我替您看一晚如何?我保证过了今晚,就再没半个不属于这里的孤魂野鬼了。”
      老人抬眼看他。那年轻人仍带着柔和的笑:“也让原本属于这里的孤魂野鬼,享有应有的栖身之地吧。”

      雨仍在下着。越接近黄昏,便越发冷肃。不二披着老人的一件破衣,缩在火盆边,点亮一沓冥币。火光在眼里一闪一闪,似是带人进入遥久的回忆之中。

      “你别走前面,前面有捕快!”
      身着锦衣的少年仓皇失措的向他喊。那少年皮肤白皙莹润,眼睛大而流光,一身价值不菲的配饰,却偏偏让不二觉得呆、烦。
      想到后半生可能就要耗在此人身上,他就越发的心烦意乱了,连刚刚手刃仇人的喜悦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没这么笨。”他冷冷的说了句,再不看那少年一眼,跃上墙头。
      身体向后跌去的瞬间,他感到一阵解脱的快感。
      墙下的阴影里,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捧着一套衣服,笑眯眯的站在那里。
      不二迅速脱掉身上的衣服,擦干脸上的血迹,换上那管家准备的粗布衣。管家身后的突然出现一个人,迅速捡起衣服,掩起地上的痕迹,又消失到黑暗中。
      管家带着一成不变的微笑,对仍不断用袖子蹭着脸的不二说道:“不二少侠,请随我来。”
      不二的脸被蹭的通红,火辣辣的感觉终于掩盖住粘稠的血液溅在上面的战栗感,垂下眼睛跟在中年管家的身后。

      饶是城中已轩然大波,闭城搜索,不二仍好端端的在地下格斗场呆了月余。即使城中森严戒备,这里也并没有因此变得冷清,反而因整个青楼巷的封锁而更加热闹喧哗,充斥着不正常的兴奋。打擂的男人们上了擂台,便互为猎人和猎物,把生死放在拳头上。而比起这些打擂者,看客似乎更不正常,一个个顶着因激动而红的不正常的脸庞,挥舞着抓着银票的手,看见血,看见单方面的暴力殴打,更是兴奋的大声嘶吼,似乎那打人的和被打的是他们一样。
      不二端着摆满一小袋一小袋瓜子花生的托盘,冷冷的倚靠在墙边,注视着这些人。他一点也不能融入这些兴奋的环境,看到血,只让他厌恶的皱眉。每次那种殷红闪过,他的身体便不自觉地颤抖,鲜血洒落脸庞的感觉便又回来了。后来,他懒得再看,干脆闭起眼睛假寐。从没人在他手中买过瓜子,这种地方,哪有人有闲心嗑瓜子呢?倒不如来些酒,无论搏生死的还是看客,喝过之后都更有激情些。
      一开始不二很担心,他那日行刺并未蒙面,容貌被很多人看过,想必此时城中到处是自己的画像,即使不知自己的容貌,一个和杀手差不多大小的十多岁的男孩也足够引人注意。但是奇怪的是,当不二战战兢兢几天之后发现,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精明的捕快探查到这里。
      他那时候便知道,这个地下王国,拥有绝对的威力,以至于来这里的人,都对这里的一切守口如瓶。

      城不能一直封下去,何况是个大城。在满城的捕快不眠不休的搜索了三天未果之后,城门就又恢复了通行,只是盘查的十分严厉。那杀手少年竟似神奇的消失了一般。走街串巷的捕快们也渐渐松懈了,有些看惯世道的便更明白,这又是一起无头悬案。
      大概是不会有人去揭开那黑暗的底幕了。
      有些东西,并不是朝廷的威力所能全达,譬如江湖。
      老捕快只是摇摇头,继续喝着装在葫芦里的酒。

      然而却突然出现了一个人。那人从京城总捕房而来,带着十二个黑衣捕快,全权受理缉凶之事,一城的捕快都受他管辖。他有名字,但更让人记得的是他的绰号“鹰眼”,第一次见,每个人都觉得他目光太过锐利,仿佛能把人刺穿。
      鹰眼骑在高高的马上,冷冷的扫视了一圈又一次无功而返的本城捕快。任本城的总捕头马屁拍的震天响,他也一句话不说,如利箭般的目光射向每一个人,兜转马头,带着他的手下呼啸而去。

      鹰眼很愤怒。他愤怒竟然有人如此公然的挑衅皇权,于灯红酒绿之地杀害朝廷官员,却被不知名的手试图掩盖。无论是那凶手还是背后的手,都如此张狂,将朝廷律法与统宰一切的皇上置之无地。
      鹰眼怎会允许?
      于是他带着最忠心最能吃苦的十二名手下连夜赶来。
      从没有人能逃得过鹰眼的追捕。不光又他的一双眼睛,他的身后,还有一张十二个人布成的天罗地网。
      愤怒的鹰眼原本想立刻把凶手惩治与法,却没想到这个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的多。在京城总捕房历练的鹰眼毕竟沉得住气,他不动声色的看着捕快们抓回一个个十一二岁左右的男孩子,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动刑,听着那些男孩子哭爹喊娘,看着满城人心惶惶。
      他只是觉得,这些捕快们未免做作的厉害。明知道不是凶手,却能装出一副严刑逼供的模样。
      鹰眼不急,鹰眼等着那老鼠冒头的瞬间。
      他有自信能一眼就认出来。
      那是猎人对猎物的自觉。

      过了月余,一日不二正把身形隐藏在角落里休息,忽然警觉的睁开眼睛。那个笑眯眯的管家又出现在他的面前。
      不二跟在那个管家身后,在地下迷宫走了很久,来到一处暗香浮动、莺歌燕舞之地。不同于格斗场的喧嚣血腥,这里到处是色彩鲜艳的轻纱,少女们穿梭往来,或歌或舞,练着倾倒众生的技艺。
      管家带他来到一个房间,不同于外面的轻盈,这个房间装饰的十分大气,仿若王公贵族之室。
      侍女通报过后,不一会,一个盛装美人走了过来。那管家朝她谦和的一笑:“如意姑娘,人带来了。”
      女子的目光扫过不二,淡淡道:“就是他?”
      管家笑道:“正是。”
      如意挥了挥手,立刻有两个侍女走了过来:“带他下去换身衣服。”如意的神情冷冷的,只看了一眼,目光便再未落在不二身上。
      不二看了管家一眼,他知道这人是忍足雅也的人,而雅也之前也答应他会帮他脱身。
      管家点了点头。
      不二这才跟着那两个侍女走了出去。他实在不喜欢这种生死握于他人之手的感觉,但是此时此地,无可奈何。

      不二下去之后,管家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道:“是个聪明的孩子,鄙主人说,此子以后会有大用,还望姑娘多加照拂。”
      如意坐在位子上喝了口茶,衣袖一拂,冷冷的说:“你的主人向来只会给我找麻烦。”
      管家躬身弯腰,只笑不答。
      “罢了,不过能不能走得掉,也看他自己的缘法。”
      “有姑娘出手,定然是走的成的。”

      不二有些吃惊的看着那侍女捧着的衣服,怎么看也是一套女装。一个侍女笑道:“你皮肤这么白,穿这个茜色定然好看。”另一个道:“是不是要换成这件黄纱的呢?鸾儿姑娘不喜欢别人穿的颜色比她还亮的。”“没关系,鸾儿自己还不是喜欢一身红,身边一个小丫鬟穿这个颜色别人也不会怀疑。”
      两人争执了一番,还是决定让不二穿那套茜色衣裙。
      不二往后退了几步,一脸窘色:“两位姐姐,我是男的。”
      两个侍女相望了一眼,都止不住笑了起来:“当然知道你是男孩子,但是长这么可爱的男孩子可真少见呢。”“看见第一眼我就在想,哪里来的男孩子,简直比我们这里的女孩儿还俊。”
      不二更是窘迫,也不好回答,被两个侍女逼的不住后退。
      其中一个侍女见总是捉不到他,故意嘟着嘴道:“再不换上,如意姑娘要生气了。”
      想想那个如意生起气来似乎很可怕,若真发火,恐怕为难的也是两个侍女。况且此时不二也有些心灰意冷,对一切都浑不在意,想了一想,终于还是站定,任由二人替他换了衣服。
      两位侍女把不二精心装扮了一番,看着眼前的少年俨然成了一个稚龄少女,十分满足的笑道:“真真一个乖巧安静的女孩儿,这模样谁还会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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