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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千佛 到了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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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下午,忽然起了雷声,天渐渐暗了下来。不一会飞沙走石,狂柳乱舞,寺内香客纷纷走避,偌大个寺院转瞬间空了下来。豆大的暴雨重重的砸在地上,溅起一地灰尘。
忍足和不二随众人一起站在廊下。鼻中尽是土腥味,斜风一吹,大雨便打湿大半个衣襟。忍足拉着不二稍稍后退一步,他见不二眉头微蹙,望着暴风雨发怔,似是很不放心什么。
“不二,你是担心义庄生变?”
不二点了点头,半晌接道:“总觉得有些不安。”
“你若不放心,便去看看吧。”忍足微微一笑:“这里有我。”
忍足的样貌并不是温文尔雅一类,虽然他从小便弃武读书,在书院呆了几年,也算装了一肚子杂学,愣是没有养出多少书生的文气,以往也不算文质彬彬,最近又重涉武林,笑起来又更多了些狂狷之气。
此时的微笑,倒和初见面时颇有些不同。
只是并不让人生厌。不二有些恍惚,心道这人明明没什么江湖经验,武功又不特出,面对这越来越深的事件,怎么还会笑的自信?转瞬又想忍足不愧是世家子弟,这种自信可能在他出生的时候便潜移默化入他的血液里。
“忍足,你要当心些,有什么不对切勿插手。”
忍足却知只是笑,没有说话。
不二皱眉看着他。忍足不答,让他实在有些担心。忍足的武功并不算高,而这次的事件越来越深不可测,若他轻易出手,恐怕会有闪失。只是如今看来,他不打算轻易答应自己了。
有些焦躁,不禁握紧剑。
忍足看到他握紧剑的手,有些明白不二所想,叹道:“你放心,我不会乱来的。”
“如此就好。”回过神来,不二有些惊讶自己的拖泥带水犹豫不决,道:“若寺中无事,就到城外义庄汇合。”
忍足点了点头,不二正待离开,却发现胳膊被忍足拉在手里。原来刚刚忍足拉着他后退,竟忘了松手。说了这么半天话,两人全没意识到。
忍足一笑,松开了手。
不二一低头,看着衣袖,终于转身消失在廊下的众人中。
心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如丝牵扯。
忍足转过目光,看着外面,仍旧风狂雨骤。
他看着在风中狂摇的柳枝,忽然觉得这就像不二,虽然看起来稚弱,其实无论怎样的风雨也催折不了。
千佛洞前,两个僧人守在两边,手持木棍而立。即使暴雨让他们的衣衫尽湿,这两个僧人也没有动摇之意。
定云走了过去,对他们道:“方丈命你二人暂去休息,此地由我来看守。”
那两个僧人本是戒律堂的弟子,听见这话,弯腰行礼便离开了。
定云望了望四周,四周无人,地上铺满被狂风摇落的树叶。
仍在头顶梭梭的响着。
定云进了石洞。
洞内比较黑,他点亮手边的一支火把,向深处走去。
他记得第一次被方丈带来此地的震撼,那时他好像看见佛法无边,决定整个身心都献给佛祖如来。
然而世事难料。
在定云当上戒律堂首座不久之后,有一天忽然一个女子找到了他。那个女子带着一件信物,竟是姐姐离家上峨嵋时,母亲送给他的香囊。定云再一次见到静仪,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种状况。他以为,静仪已经随着魔教之人远离中原,隐居西域。
“弟弟,你得帮我。”静仪拉着他的手,道。
“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你不帮我,还有谁帮我?”
“我的事情很简单,药祖舍利有那么多颗,你只要给我一颗就行了。只要有了这一颗,姐姐我的后半生就会安然无虞。”
静仪把她的事情跟他说了一遍。如果没有药祖舍利,一被五毒教找到,静仪可能真的会死。
看着静仪期盼的眼神,定云觉得她拉着他的手有千斤重。想起在那个贫寒的家中的种种,想起静仪以前省吃俭用对他的关照,想起她现在的危险,定云只得答应。
“只有一颗,拿到之后,你就再也不要回来。”定云道。
静仪笑的凄婉:“姐姐给你添麻烦了。”
或许是摇曳的灯火让他陷入往事中。
“定云大师。”一个女子的呼唤让他猛然回过神来。他悚然一惊,才看见石像旁边隐隐走来一个白衣女子。那女子身段婀娜,容貌俊美,嘴边还带着勾人的笑。
“定云大师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一些往事。”定云别过头去,并不打算与她多说。
那女子瞧了他一会,笑道:“夫人让我来问问大师,药祖舍利到底有没有着落?再找不到可就来不及了。”她手指缠绕着衣带:“今天竟然看见五毒教的人已经在城中了呢。中午的时候还来了庙里,那个女人也来了,把夫人气的要死。”
定云点了点头,无意多理会。
那女子道:“五毒教的人倒是真有胆子,看样子以前的约定也不算什么了,明明唐门的人就在这里。”她见定云避着她,欺身凑近定云:“大师,你可得快点想个法子呀,要不然夫人可就惨了。”
定云向后一退。
女子嘻嘻笑了起来,声音回响在石洞里,显得十分诡异。
这时传来一阵脚步声。女子迅速的隐身与石像的阴影后,定云却没有动。
等脚步声走进,见时定慧方丈带着一个小弟子。定慧见到定云,倒没有吃惊,道:“定云师弟,如此天气还烦劳你来巡查贼子,实在辛苦。”
定云躬身道:“这是小僧的职责。”
定慧道:“可有什么发现?”
定云摇了摇头。
定慧道:“其实与本寺也没什么太大的损失,师弟也不要把时间都花在这上面,也应多修禅才是。”
“谨遵方丈法旨。”
定慧点了点头,又向里面走去。
定云跟在定慧身后,见定慧在一个蒲团下坐了下来,竟是要在此地参禅。
定云坐在他身后,目光灼灼的看着他。他心里思潮翻滚,这么多年来,他总是参不透药祖舍利到底在什么地方,而寺中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方丈了。
是姐姐的性命重要,还是寺中的珍宝重要?他下不了决定。
所以才会被刚才的女子嘲笑吧。
定云闭上了眼睛。
突然一声巨响传来,地动山摇。
定慧和定云被震倒在地上。震动只持续了一会,等耳边响声消歇,爬起来时,发现火把已然灭了。
“方丈,您没事吧?”小沙弥紧张的问道。
“咳咳,没事。”定慧爬了起来,问:“定云师弟,你怎样?”
“方丈,我没事。”定云掏出火折,重新点亮火把。定慧吸了大量的灰尘,不住的咳嗽,小沙弥扶着他,拍着他的后背。
“方丈,你的脚”小沙弥惊慌的道。原来定慧的脚被一块落石砸伤,定云连忙走过去查看一番,道:“幸好没有伤到筋骨。”
“没事,没事。”咳嗽了数声,道:“定云师弟,刚刚是怎么回事,地动吗?”
定云皱着眉:“恐怕不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药味。定云把火把插在石壁上,重新点亮一把,走到前面探查。等过了一会,定云回来,道:“洞门被人炸毁了。”
定慧的脸色一变,似是想到了什么。他拂开脚边的石块,盘腿坐好,双手合十,闭目道:“阿弥陀佛,邪不胜正,阁下既已来了,为何不现身一见。”
“哈哈,你这个和尚倒是有趣。”一声娇笑,那名白衣女子从石像后走了出来。
定云有些吃惊,他没想到静仪手下的这个女子竟会炸毁千佛洞的大门。
那女子看向定云,道:“辛苦你啦,定云大师。”
定云脸色一变。
定慧看向定云,又转过头去,闭上眼睛,默不作声。
女子道:“方丈,你一定想不到,其实你要找的在寺中作乱的女贼,就是这位戒律堂的首座放进来的吧?”
“施主尽管直陈来意,其余何必多言。”
“师兄,我”定云有些慌,却辩无可辩。他没有再说下去,见师兄神色平静如水的道:“定云师弟,老衲一直知你心中有魔障,此次乃是一劫,盼你早日度过。”
“师兄”
原来,定慧一直把他清楚的看在眼里。想到自己所为种种,想到那些日日夜夜的挣扎,定云的脸烧起来,觉得无处可去。
他盘膝坐下,闭目合十,道:“弟子心中的魔障,夜夜将弟子凌迟,弟子却不知该何去何从。”
“顺心而为,顺意而动。”
定云猛然睁开眼睛:“师兄,你是要我”
“并不是我要你如何,而是你自己要如何。定云,你若不踏过这一关,便会每日受煎熬,你一日不得脱,便一日不得悟。”
“若我所为,有损本寺利益,该当如何?”
“那是你的心意,成魔成佛只在一念之间。”
“若我成魔,又当如何?”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两人同时宣了声佛号,洞中一时寂静下来。
那女子冷哼,道:“定云大师,你想明白了吗?”
定云道:“想明白了。”
女子有些好奇:“哦?那结果是什么?”
定云站了起来。已不同于先前的犹豫,他的眼神平澹无波。他环视着洞中大大小小的佛像,有的慈眉善目,有的怒目圆睁,有的脚踩小鬼,有的手持净瓶这些佛像在眼中不断的旋转,他分辨了很久,拂衣坐下:“弟子愚钝,并不能领悟真佛所在。”
“心已静?”
“已静。”
那女子却不知他们在打什么机锋,见定云坐在地上毫无动静,怒道:“定云,你还不快问问那该死的药祖舍利到底在什么地方?”
定云却只管闭目,理也不理。
“你!”女子道:“你难道不管你姐姐的死活了?”
定云仍旧不动。他为了姐姐,顺应本心,用了最大的智慧去寻找舍利,可是并没有任何一座佛像回应他,他已明白,在这上千个佛像中,他是找不到舍利的。那一刻成魔,下一刻,放下了屠刀。
他已跳出了红尘。
女子大怒,抽出长鞭一鞭向定云袭去,那鞭来的太快,且定云坐在地上不利躲闪,只好身形一侧,但那鞭却如灵蛇一般忽然改道袭向定云胸口。定云受了重击,一口血吐在地上。
“你是谁?”他道:“静仪手下并没有像你这般的高手。”
女子抚着鞭稍:“这个问题你早该问了,我怎么可能是那个女人的手下?不过已经迟了。”她见定云脸色越来越差,心情愉悦极了。
女子蹲在定云身边,道:“既然你看不出来,那么有人一定看的出来不是么?”他看向定慧:“方丈大师一定是极有佛缘的。”
定云怒道:“你休想伤害方丈!”
“哦?”女子站起来,俯视着定云:“我若伤害他,你有待怎样?”她见定云抚着胸口,神色痛苦,笑道:“你已中了我的毒,又有何可惧?何况即使不下毒,你也不是我的对手。”她一脚把定云踹翻于地,向定慧走去。
定慧却神色如常。
那女子赞叹一番:“大师果然修为过人。如果我以定云的性命威胁你,你会不会告诉我舍利子的下落?”
“阿弥陀佛,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哈哈”女子嘲笑道:“得到了舍利子,我自然上岸了。”她看了定慧半晌,拔出腰间匕首,寒光闪闪的刀刃在手指间比划,道:“老和尚,知道你修为深,不过,不知你的徒子徒孙有没有这份能耐?”
忽然一刀向身后的小沙弥腿上扎去!
那小沙弥痛叫一声,几乎昏过去。女子显然知道怎么折磨人,小沙弥欲昏不能,整个山洞都回响着他的惨叫声。
定慧捻动佛珠,耳边充斥着小沙弥的惨叫,眼中含泪,诵起经文。
听到一声巨响,忍足放下手中经卷,出了厢房,见和尚们都慌忙的向某地跑去。忍足跟过去一看,才知道原来是千佛洞的门口被炸毁了。听和尚们的言谈,知道这千佛洞只有一个入口,而不久之前方丈大师才走进去,此时竟连戒律堂首座也在里面。外面的和尚们乱成了一锅粥,几个看起来辈分高的大和尚出言安抚,却仍旧人心浮躁。那些大师们也没了主意,急的直跺脚。
人群中并没有看见白石和柳。忍足在寺内转了一圈,仍旧没有看见二人。想到白石是蜀中白门之人,柳与消息又十分精通,恐怕这二人有别的法门进了洞内。忍足想了想,举步向一个地方走去。
寺内的一个角落,暴雨之后显得十分幽静。刚才那一声炸响惊天动地,惹得此地的和尚也跟着跑去看热闹,此时青石板铺就的院子满是狂风卷来的落叶,门倒是掩着,被风向后吹开了一条缝,门环上连着锁链。那和尚走之前倒没有忘记锁门。
忍足掂量那锁,从手中滑出一根铁丝,只捣鼓了一两下便打开了。屋内显得很昏暗,空气中飘着一些奇怪的气味。左面墙上架着一排排架子,放满了骨灰坛;右面一边墙的架子上放着牌位。房屋中间摆着几副棺材,有的已有些年头,有的前面还放着烧纸钱的盆。忍足一边看一边向里走,来到最角落的一具棺材前。那棺材看样子已在此地放了很久,棺盖定的严实,也不像最近有打开的样子。忍足皱了皱眉,来到骨灰架旁。他指尖擦过这些骨灰坛,在一个坛前停住脚步,手掰着骨灰坛一转,一道暗门便被打开。
忍足闪身进了暗门,暗门内侧有一根垂下来的铁链,一拉,那门便自动合上。忍足从特制的香囊中拿出夜明珠,走进这条狭窄的暗道。暗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一开始是向下的楼梯,下到了下面便开始弯弯曲曲,宛如蚯蚓爬行过的痕迹。
走了大概有两刻钟,才觉得前面稍微宽敞起来,隐隐约约看见一道暗门,暗门上还有两个窥孔。
忍足忽然觉得脖间一凉,兵刃架在血管上的感觉让他不自觉的战栗。而他知晓这兵器上还沾着剧毒,这种生命被威胁的感觉若不经过严苛的训练,想来谁也不会毫无反应视若无睹的。
夜明珠的微光下见到一抹淡黄色的衣袖,忍足一笑,道:“白石少主何必拿这个威胁我?以你的本事,想杀我简直是易如反掌。”
白石拿开放在他脖子上的匕首,冷冷的道:“你倒是有本事找过来。”
“我只是猜测。”忍足摸了摸脖子,仍旧有些心有余悸,却没有说自己是如何猜测的:“只是这暗道竟是白门修建的?”
白石倒也不感兴趣,走到暗门前,透过窥孔向外看了看:“白门要是建了这样简单的暗道,简直可以羞愤自杀了。”
旁边的柳一笑:“并不是白门建的,只是被藏之介偶然发现。想来定是静仪和定云的暗度陈仓之计吧。”
有机关而不被白石发现,真的很难。
白石冷哼一声。
隐隐听到几声惨叫,忍足走过去,从窥孔一看,见一个身材玲珑的白衣女子正用匕首折磨着一个小和尚,定云大师倒在一边,定慧方丈满脸悲痛,却背对着他们,闭着眼睛念经。
那女子不知用了什么手法,小和尚叫的嗓子沙哑,却仍旧不昏过去,女子一脸嗜血的笑容,着实有些恐怖。
“老和尚,你忍心你的小弟子就这样活活疼死?”小和尚已经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倒在地上微弱的喘息着。女子拔出匕首,手指拂过沾着血的刀锋。
白石眼中光芒一闪,嘴角扬起一丝微笑,道:“原来是五毒教的人,可真玩不出什么花样。”
柳道:“你怎知她是五毒教?这穿着看起来倒像是静仪的手下。”
白石道:“那把匕首上淬着毒,静仪那女人怎么会有这本事?看样子也是被人耍了。”
柳点了点头。
那女子似乎玩腻了小和尚,起身向定慧走去。
“你这个弟子太不经用。”女子道,匕首在定慧的脸上比了比:“老和尚,你可真狠心。人都说出家人慈悲为怀,没想到你连自己的徒弟都不救。”
弟子的痛楚已折磨的定慧有些虚弱,缓慢道:“女施主,你即使杀了我等三人,也是拿不到舍利子的。”
女子眸光一闪,道:“那我要是毁了这里的佛呢?”她站起来,手指摸过石壁上的一座佛像,深情柔婉,宛如触摸情人的脸庞:“即使我得不到,别人也休想得到,我毁了这里,杀了你们,再逃之夭夭哈哈,太有趣了!”
“这个女人,只是想破坏吧。”白石道。
柳却深锁了眉头:“藏之介,她手上可是有炸药。”
“我知道。”
只见那女子的手离开佛像,反手一斫,匕首深深的插进佛像的咽喉,脸上凶狠毕现。
这一刀仿佛是插在定慧的咽喉,他连连颤抖起来。
女子大笑,越发疯狂,转身向一个石像处走去。这时一直躺在地上的定云却悄悄站了起来,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捂着肚子向那女子背后走去。墙上现出定云的影子,女子嘴角衔着冷笑,等定云接近她,举起石头的那一刻忽然抽出长鞭朝他的面门打去!定云武功本就低微,此时脸上被鞭子硬抽走了一道皮,牙齿断裂,鲜血流进了耳朵里。他大叫一声,捂着自己的脸,痛苦不堪。
“定云师弟!”定慧眼看着那妖女又一脚踹向定云腹部,不禁大叫一声。
哪知那女子忽然脸色大变,捂着腿蹲在地上,游移的看着洞内:“谁?是谁?快给姑奶奶滚出来!”
她见腿上中了根银针,连忙拔出来,可是为时已晚,半个腿已没了知觉。
“白门”女子喃喃道。她的手放在背后,从袖中滑出一个小罐子,悄悄的打开,口中道:“身为同道,既然已经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谁跟你是同道?”
暗门打开,白石大摇大摆的从里面走了出来。跟在他身后的是摇着折扇的柳,忍足踏出门去,觉得白门和五毒教之争,他还是不要搀和的为好。看了眼满地狼藉,他立刻向那已经昏死过去的小和尚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