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不二]落花》秋水并刀

42、灵隐 深夜，山上

　　深夜，山上已寂无人声。忍足寻阶而上，耳中唯余风吹树木的声音和夜鸟的啼叫。山中多桂，即使在月光下也可见路边铺着的一层金黄。明月当空，灵隐寺的风铎隐隐，怪石崚峋，幽香暗浮，走着走着，忍足只觉得通体清灵，有飘飘不在人间之感。
　　只可惜如此良辰美景，身边却少了一人。
　　想起不二的愤怒，忍足心中一窒。的确是自己太任性了，想习武的时候便习武，想丢弃的时候便丢弃。上次见面时，不二好不容易才接受自己身为铸剑山庄的人却不习武功的事实，两人相处也越来越默契，更因为那段被尘埋的过往而生出同种境遇之感。这次相见，自己却又提起了剑，涉入江湖风波。只是这微末的武功，在江湖中又当如何？为何不洒脱到底，只谈风月？
　　他轻轻的叹了口气，有些自责，又自嘲的一笑：任性的决定总是要付出代价。

　　突然，脖间一凉，忍足用手一摸，见是几朵桂花落在颈项。抬头望去，见一颗古桂上，枝叶蔽天，一人靠坐在树干上，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不二。”忍足笑，走到树下轻呼道。
　　不二衣袖一展，人已落地，望了忍足一眼，也不说话，走到了前面。忍足跟在后面，情不自禁的笑容满面。
　　走了一会，他追上去与不二并肩：“不二，我们现在去哪？”
　　许久，等转了弯见到月夜下的灵隐寺时，不二才道：“去见方丈。”

　　一个年轻的僧人站在门口，见了不二，道：“阿弥陀佛，不二施主，方丈已等候多时了。”说罢领二人进了寺。
　　方丈的禅房内灯火通明。不二进去，见室内并不止本寺方丈定慧一人。
　　一个身穿淡绿色衣衫的青年坐在椅上，手持折扇，面容雍容静雅，有大家风范，见到二人进来，微微点头；另一个身穿黄衣的青年负手站在墙边，正欣赏一幅钱塘春潮图。那人虽未转过面，但已觉得一身凌厉之气，非同寻常。
　　知客僧退下之后，不二道：“晚辈借客堂不二周助，奉掌柜之命，特来听候方丈调遣。”
　　定慧笑道：“多谢龙崎掌门出借阁下如此少年英雄，今日还有蜀中白门特来相助，想来困扰本寺多年之事定能成功解决。”
　　这时那黄衣青年才转过头来，面容俊逸，长眉斜飞，眼中带着睥睨世间的调笑，望了不二一眼道：“哦？你就是那传闻中的天才剑客不二周助？”
　　上下扫了不二一眼，似乎有些不相信眼前这个略显单薄之人和传说中的天才能挂上钩。
　　想来中原武林定是浮夸成风。
　　不二几不可察的皱眉，直视对方道：“天才不敢当，敢问阁下可是白门少主？”
　　“白石藏之介。”白门少主答完，又转回头去看画作了，似乎对眼前的人已经失去了兴趣。
　　那淡绿色衣衫的青年站起来，拱手笑道：“我这个表弟无礼惯了，不二少侠万勿见怪。在下柳莲二，世居琅琊。”
　　“原来是琅琊柳公子，幸会。”不二一面还礼，心中有些吃惊。琅琊柳家一向“半读诗书半谈兵”，家中弟子个个文武双全、文质彬彬，经常有人把他们比作古时谢家子弟。这位柳莲二公子不二也有所耳闻，不想今日能在灵隐寺一见。
　　柳莲二的目光转向忍足，微笑道：“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忍足侑士。”忍足道。他初次行走江湖，并不想抬出铸剑山庄的大名。只是“忍足”二字出口，天下又有几人不联想到铸剑山庄呢？
　　听见此言，连白石也转过头来看着他。
　　“原来是铸剑山庄二公子。”柳道：“听闻二公子颇通琴艺，在下一直想前去拜访，可惜一直没有机会，没想到今日能在此得见。”
　　忍足心道，提起铸剑山庄，此人不谈武功只论琴艺，当真是个老狐狸。
　　“我对柳兄也是神交已久。”忍足道。
　　两人似是在彼此眼中看到什么，相视一笑。

　　白石觉得二人有点莫名其妙，又转头去欣赏那副画作了。

　　不二和忍足落座之后，方丈说道：“这次请诸位少侠前来，是因为本寺数十年来一直有一大疑案。”方丈停了停，道：“不知诸位少侠有没有听说过，本寺近几年来一直有女鬼的传闻。”
　　“女鬼？”
　　“不错。相传是白衣女鬼，有时一人，有时两人，在寺内夜间活动。”
　　不二和忍足互望一眼，不二道：“不知方丈有没有亲眼见过？”
　　方丈道：“老衲起初并未放在心上，向来灵隐寺是古寺，过处建筑过于老旧，民间才有所传闻。但最近这种传闻却甚嚣尘上，老衲心中也渐渐起疑，以为是有人在寺内恶作剧，于是就让寺僧加紧巡逻，没想到，却发生了一件怪事。”
　　“是何怪事？”柳问道。
　　方丈似有些难以启齿，过了一会方道：“本月初一，寺僧突然发现了白衣女鬼的行踪，于是举寺上下皆前往追击，想要抓住这个数十年恶作剧之人。老衲的师弟定能颇会武艺，平时看守菜园子，那日正好遇上，与那女鬼交手。这时才确定，哪里是女鬼，明明是个女子。定能抓住了那女子，没想到那女子却突然喷出一口毒雾，好在定能当时紧紧抓住她，寺僧上前把这女子捆起来，定能才察觉这雾有毒，直直的倒了下去，至今也没有醒来。”
　　不二站起来问道：“方丈，定能大师是不是浑身僵硬？”
　　方丈点了点头：“不二少侠如何得知？老衲虽非江湖中人，但也没听说过此等毒药。”
　　不二道：“晚辈今日救了一个峨眉师姐，追杀她的那女子用的也是这种毒雾，和方丈所形容诸般无二。晚辈以为，这是”
　　不二尚未说完，只听始终在看画的白石说道：“尸僵之毒。”
　　白石转身，一拂衣袖，坐到一张椅子上，端起茶喝了几口，道：“此毒乃是五毒教的毒，怎么会传入中原？”
　　“五毒教？”不二眉峰一拧：“还请白石少主详述。”
　　白石荡了荡杯盖：“南疆五毒教，五十年不入中原，没想到一来便送了此等大礼。”放下茶杯，缠着白色绷带的左手托着下额，慢悠悠的说道：“白门和五毒教都精于用毒，但白门的毒大多淬于暗器纸上，而五毒教却善使那些毒蜘蛛毒蝎子之类，五十年前白门和五毒教爆发一场大战，五毒自认技不如人，退出中原，没想到今日竟然在这风景如画的西子湖边现身。”
　　“只是尸僵之毒，未必就出自五毒教。”不二道。
　　白石冷笑一声：“看样子不二少侠并不怎么了解这尸僵之毒。在下倒是有个问题，”看向不二：“你怎么确定那一定是尸僵之毒？以我所知，五十年来，此毒绝少出现在中原。”
　　“在下只是听一前辈提起过。”
　　“不知是哪位中原高人？”
　　“不知白石少主是否知道云慈大师？”
　　白石神色一变，道：“原来是他。”再没有问下去。
　　略一沉吟，他接着说道：“云慈大师恐怕只告诉你尸僵之毒的症状，而没有告诉你，此毒只有在南疆才能制成。”
　　不二摇了摇头：“的确没有。”
　　“制成此毒的材料，只有南疆才有，而且也只有在南疆的天气物候下，才能制作成功。况且五十年前，白门与五毒大战之时，此毒即在五毒的名单上。”
　　“既然如此，不知白门有无办法破解此毒？”
　　白石得意的一笑：“当然有。”他斜眼望去，道：“不知不二少侠可曾想到什么？”
　　不二转向方丈，道：“不知定能大师现在如何？”
　　定慧方丈道：“躺在床上，不吃不动，只能靠弟子们强灌一点米粥。”
　　不二道：“请恕晚辈失礼，定能大师平时是不是嗜好杯中之物？”
　　方丈十分惊奇：“正是如此，所以才发配他去看守菜园子，不二少侠，你是如何得知？”
　　不二一笑：“晚辈只是凭空猜测。”又道：“难道酒能够解尸僵之毒吗？”
　　白石看了不二一眼，道：“五毒教费劲千辛万苦的毒药，却抵不过几两杯中之物，而且越烈的酒，解毒效果越好。不过酒并不能真正解毒，只能加以压制和延缓，真正的解毒丹还需另外配置。”
　　不二道：“方丈大师，还请您派人去救一救峨嵋的明月师姐。”
　　方丈问明了地点，立刻派人前去。
　　白石又端起了茶杯，喝茶的间隙，饶有兴致的望着不二。不二只当不见。

　　忽然一个小沙弥慌慌张张的闯了进来：“师父不好了！那个女贼不见了！”

　　众人连忙赶去看守那女子的禅房，见门口处两名白衣僧人倒在地上，不二一看，乃是重手点穴所致。禅房内只剩下一截断绳，并无女子身影。那绳子的端口十分利落，应该是被利刃砍断。
　　这时一队手持长棍的白衣武僧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武僧，向方丈单手合十行礼后问道：“方丈，刚刚听见此地甚是吵闹，不知何故？”
　　“定云师弟，那个女贼被人劫走了。”方丈闪身，让定云进入屋内。定云扫视一圈，目光锐利的注视着不二等人。
　　“忘了向师弟介绍，这几位是来帮本寺查明疑案的江湖少侠，这位是白门少主白石，这位是琅琊柳氏的公子莲二，这位是借客堂的不二少侠，这位是铸剑山庄的忍足公子。”方丈又对众人道：“这位是贫僧的师弟定云，执掌戒律堂，夜间巡视也多是他在负责，我想他对各位少侠可能有所帮助。”
　　众人见礼已毕，定云道：“既然那女贼深夜逃脱，当是有同党来救之故，方丈，我这就派人巡山，就不信抓不住这个女贼。”
　　“好。”方丈连连点头。
　　定云离去之后，不二道：“方丈，我们能不能去见一见定能大师？”
　　“这边请。”
　　定能大师的禅房离看押那女子的禅房并不远，因定能平时都住在菜园子，很少在本寺居住，所以便给他找了个空房。不二摸了摸定能，见他并不像明月那般僵硬的厉害，且虽然十余天过去，身上的酒气未散，此时混着汗味，已是一股难闻的馊味。白石和柳就没有进房间，而忍足也是看了一眼就远远的站着。
　　不二出来之后，白石道：“可看出什么？”
　　不二摇了摇头：“一切如方丈所说。”
　　白石哼了一声，对定慧道：“方丈，我们也去找那白衣女鬼了。”说完，拱拱手，和柳走来了。
　　注视着二人离去的背影，不二也到：“方丈，我们也去寻那白衣女贼。”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请多保重，老衲在寺内为诸位诵经祈福。”
　　不二一笑：“方丈不必如此客气，请静待佳音。”说完，和忍足也自行离去。

　　走出不远，忍足问道：“不二，我们这是去哪？”
　　“菜园子。”
　　忍足一想，笑道：“你是去找酒吧？”
　　不二点了点头。寺院中自然没人喝酒，那么唯一有酒的地方就只有定能大师居住的菜园子了。既然酒能稍解尸僵，那么带一点有备无患也是好的。
　　两人进了菜园中定能大师的三间草房，见房内果然放着几坛酒。不二一闻，道：“不如大师身上的味道重。”
　　忍足笑的打跌：“我想，大师身上恐怕不止酒味。”
　　不二走出房门，闭着眼睛闻了一会，似乎闻到淡淡的酒香。他指着园子道：“那边柳树下埋着一坛，这边桂花树下埋着一坛，”他望着忍足，眨了眨眼睛：“我们要哪一坛？”
　　忍足一瞬有些心神恍惚，月光下不二眼中若有星辰，那调皮的神色一闪而过，却牵动他的心脏。
　　“不如，来些烈酒吧。”
　　但愿长醉不复醒。
　　“也好，那桂花酒与大师颇不相符，想来是另有人所埋。”
　　两人把酒启出来，从定能房中找出两个葫芦灌满，挂在腰间，这才又向灵隐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