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疑窦 铸剑山庄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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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剑山庄坐落在半山腰。和山庄铁火之气的名字不同，铸剑山满山的花红柳绿，浅溪流碧，若有不知道的行人至此，绝不会以为石板路尽头是什么武林世家，而应是某个文人雅士的隐居之地。
此时忍足走在这满是飘花的青石路上，心情却不甚轻松。他原本归心似箭，恨不得一瞬间就见到雅也问清楚所有事情，可是一路走来，连思带想，却知道若能轻易从雅也口中得到答案，他也不会隐瞒自己这么多年了。
其实，仔细想想，铸剑山庄的很多事都隐藏在迷雾之中，只是他以前懒得深究罢了。
按藏书室的家史所载，铸剑山庄已建立近百年，其中一度衰微，遭遇火洗兵劫，却又突然鹊起，在前朝末年成为势力最大的三大世家之一。而奇怪的是自此之后铸剑山庄虽然在江湖上依旧地位超然，每一代家主却都正直盛年就身怀恶疾，不久人世。自此之后家主更迭频繁，往往下一代尚且弱冠，上一代就飘然而逝。家史对此亦有解释，言前朝某一位忍足家的家主取了年轻貌美的妻子，可是却不知这妻子身怀隐疾，就是她把这个恶疾带入忍足家，纠缠忍足家世世代代。
而奇怪的是，得此恶疾的都是历代家主，分家并无一人有同样的症状。忍足家代代人丁单薄，亦有分家打起家主的主意，却没有一人成功。得了恶疾的家主往往武功超绝，分家无人超越，在武林中也名列顶尖高手之列。
雅也却并不怎么出手。他深居简出，虽然身为铸剑山庄的庄主，和武林人物多有往来，但是近年却越来越神秘，很多场合已见不到他的身影。然铸剑山庄近百年来建立起的威信，江湖上绝不会有人质疑这个病弱的庄主的武功。
忍足想起他很少见到雅也出手，即使是他还是个孩童，而雅也身体也很好的时候，都没有见过雅也出剑。雅也虽然不出手，但却从未离开过剑，无论什么时候见到他，他的身上，总是有一把剑。
雅也的剑即使从未出鞘，忍足也知道，那必是泛着彻骨的冷。那剑，是杀人的剑，出鞘，势必饮血方回。
忍足重重的叹了口气。他与兄长感情深挚，却从没仔细想过兄长身上的如斯之多的疑团。以前他即使有所怀疑也会觉得因为雅也是江湖人，江湖人总喜欢故作神秘，弄一些噱头的。
忍足又一次痛恨起自己的幼稚与无知来。
他抬头仰望着在繁花掩映中隐约可见的山门，心道：但愿还来得及。否则，他将一辈子背负愧疚。
身为铸剑山庄的人，为什么想脱离江湖？
为什么对江湖充满了厌弃？
为什么十二岁以前的记忆，如斯模糊？
忍足揉了揉眉心，现在，他要弄清楚这些问题，不管雅也愿不愿意。
忍足尚未到庄门前，管家之一埋剑便迎了出来：“二公子，您回来啦。”埋剑是个面无表情的青年，一边说着一边接过忍足的行李。
“我哥呢？”
“庄主因近日有瘟疫传闻，带着家人去庄子里了。”
忍足想起桃源村之事，暗怪自己走的太匆忙，怎么忘了找不二要张药方。
“现在怎样了？”
“官府已发了榜文，开了药方，听说已经控制住一个村子的疫情，十分对症，庄主说不太要紧，只是有些放心不下。”
比起江湖事，雅也到更关心农庄。忍足听说雅也不在，本想去山下的农庄寻找，但转念一想，如此时机，正好略作调查。
铸剑山庄依山而建，雕梁画栋，亭台掩映，修建时参照了阴阳八卦之术，山迷路转，陌生人到此极易迷路。忍足支开埋剑，走了半个山庄，来到一座小小的院落前。院子里飘来一阵药香，推开门，只见院子里晒着草药，一个童子蹲守着药罐，见忍足进来，连忙起身肃立：“二公子。”
“你们先生呢？”
“先生随着庄主下乡去了。”
此院的主人乃是世代侍奉忍足家的医者所居住的院落，这一代的医者年过三十，因名为芥，庄中人都称呼他为“芥先生”。而忍足自幼就喜与他玩耍，独独称呼他为“老芥”。老芥是个老实本分的医生，于医术一道也颇是精通，但却对雅也身上的病症无能为力，经常在院子中唠叨，十分愧疚。见他果然不在，忍足挥了挥手，让童子下去，走进书房，翻起老芥的药方来。
虽然老芥对雅也的病无能为力，但是因此病乃是忍足家世传，祖上留下来几张方子对压制病情颇是有效，每次雅也病重，老芥只要按方抓药就行。忍足也听老芥说过，这方子极是霸道，除非必要，平时还是少服用为好。
而作为一个医者，有对症的药方和病患在身边，他竟参透不了病情，老芥每每想到这个就郁闷非常，经常抓着自己的头发满院子乱转，口中嚷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方子忍足都见过，凭他的记忆里也能背下来，此时再到这个院子，只是想找出更多的线索。
一下午过去，忍足几乎翻遍了书房，也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临走时袖走了几张自己誊录的药方，觉得问题还是出在这几张药方里。
忍足在老芥的影响下粗通药理，看来看去，都觉得这几张方子实在怪异，杂乱无章，一剂剂下去简直形同毒药，为何偏偏能治雅也的病？他以前也见过这方子，当时虽然觉得怪，但雅也没吃吃过之后的确好了很多，他也就接受了偏方的说法，可是现在连什么都开始怀疑了，最怀疑的当然是这药方了。
如果直接去问雅也，想来他也不会告诉自己的吧。忍足叹息一声，心道如果调查之后没什么结果，他还是要去问雅也的。
洗漱完毕之后，自然要去见忍足家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奶奶自从爷爷过世之后就搬到山顶的庙里清修，平时不准太多的人打扰，不过她一向疼孙辈，忍足回去第一个自然是要见她。在奶奶那吃了斋饭，见天色已晚，准备第二日再去拜见嫂子。
雅也的妻子并不是武林中人，是商人之女，却没有一丝市侩气息，典型的大家闺秀，自从嫁进铸剑山庄就很少见她出门。只是雅也和她结合已七八年，至今膝下没有一儿半女，或许是因此的缘故，让她看起来有些愁容。
第二日清晨，忍足正想去拜见嫂夫人，却在花园里巧遇。她由一个丫鬟扶着，脸色苍白，显得十分虚弱。忍足一惊，道：“大嫂，你身体不好么？”雅也的妻子摇了摇头：“劳二弟惦念，只是这几天你哥哥不在家，我有些担心他的身体罢了。”
忍足道：“我这就去接他回来。”
雅也的妻子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刚才埋剑告诉我，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忍足皱眉：“嫂子，等老芥回来，你让他帮你好好看看，得把身子调理好要紧。”
她笑了笑：“大嫂并不是总那么虚弱，我们家只有一个病人就够了•••二弟，你虽然常在剑炉炼剑很少出门，但这次回来，嫂子还是希望你多在家留一段时间，你哥哥，最近身体不大好。”
忍足点了点头，待嫂子离去后，他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这话中有什么东西让他十分不安。
雅也果然在当日下午就回来，刚刚没说了两句话就咳嗽起来。老芥说雅也需要静养，忍足无奈，一边担心兄长的病情，一边又不好时时打扰，只得退了出来。想起那日嫂子所言，忍足决定在家呆一段日子。那药方一直放在袖子中，他也需要验证一些东西。
忍足没有去剑炉，而是时常下山，帮着铺子卖剑。闲暇时带着方子问遍了城里的大夫，每个人看到这些药方都直摇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忍足心中有个想法越来越明晰，一日他把这些药方的药都煮了出来，煮好的药放在桌子上，修长的手指敲着桌面，眉头紧皱。
埋剑不知何时出现在他面前，躬身道：“二公子，庄主请您过去一趟。”
忍足似乎在等这句话一般，立刻站了起来。
“庄主在祠堂等您。”
竟然是祠堂。忍足的心砰砰直跳，知道将要发生一件大事，或许从今之后他将知道所有谜团的答案，可是，雅也既然如此辛苦的隐瞒，他知道了真的好吗？他在心里推敲着，脚步却从未停下。忍足知道，从他决定探究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停不下了。
祠堂很暗。即使是白天，也燃着蜡烛。一排排牌位下，忍足雅也坐在轮椅上，穿着狐裘，膝盖盖着毯子，背对着他。
埋剑只领到门口便退了出去。
忍足踏进门槛，望着幽暗的房间里哥哥的背影，觉得这是铸剑山庄从未有过的静。
“侑士，过来。”雅也轻声道。
忍足走了过去，站在雅也身侧。一月不见，雅也的脸更瘦，眼眶更深了。
雅也却没有看他，盯着那些牌位，良久，深吸了一口气道：“侑士，听说这些天你在查一些东西。”
“哥••••••”忍足也不知道为何自己的声音里有这么多的乞求。
“你有答案了吗？”雅也的声音依旧轻轻的。
一瞬间忍足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他想说我没有答案。可是他又想说，我有答案。
见忍足不答，雅也轻轻一笑：“你小时候就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却又很快厌倦，但对自己喜欢的事情倒是十分长情。”
“十二岁之前的事，我不太记得了。”
“因为你生了一场病，一场大病，之后很多事便有些模糊了。”
“我生的•••是什么病？”
雅也一笑：“只是受惊了而已。”
“受惊？”有什么事能让他惊的大病一场而忘却了记忆？
雅也道：“为什么受惊并不重要。你自从病好了之后就开始讨厌学武，我想，这样也好，便对你放任自流。没想到你对祖传的铸剑术却有独特的兴趣。老实说，我们铸剑山庄虽然名曰铸剑，但家主中已有很多人从未铸过剑了。”
忍足道：“是啊，迹部倒是说过，与其叫铸剑山庄，不如叫名剑山庄。”
雅也也跟着低低一笑。
“不过你也没有完全摆脱武功。剑炉炙热烤人，你便练起以前的寒性内功，抵御热气。你在剑炉呆的越久，内功便练得越多••••••”
雅也的话跟着飘渺起来。
他似乎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语气又是一振，道：“不过好在之前你去书院读书，直到十六岁听所我病重才回来，内功也不过练了三年而已。这三年，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忍足想了想，摇了摇头。
“是了，只因你才练到第三层，所以还没什么难受的地方。其实这套内功并不是无名之辈，然而江湖上也鲜少有人知道，名字却极是普通，叫做凝冰决。这第三层，叫做‘冰清玉骨’，还十分的温和，清凉消暑，很有效用。”雅也歇了一会，继续说道：“天下大部分的内功，都是走阳刚一路。一来见效快，练了之后在武功上就有反应，二来不易走火入魔，但是相对的，阳刚的内功修至大境界却比较慢，越到最后，往往穷十年之力也不能突破一层。可是我们练的凝冰决，却比绝大多数的内功见效更快，威力也更大••••••”
雅也咳嗽数声，继续道：“只是凝冰决有一个坏处，练的越深，身体就越受不住。历代的家主，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早逝的，至于我•••咳咳•••也是这个原因•••”
忍足半跪在地上，扶着雅也的肩头：“哥，这些年你不让我修习武功，是因为这个？”
雅也点了点头：“武功并不能换取什么，况且铸剑山庄有我就够了。”
忍足紧紧抓着雅也的肩膀，沉声问：“那你•••也是因为这个才不要自己的孩子吗？”
雅也一惊，看着忍足，脸色变得越发惨白。
“你•••怎么知道的？”
“我去老芥的院子，看见药童在煮保胎药，可是嫂子的脸色却十分不好，所以我猜测•••”
“呵呵，”雅也一笑：“早说过你很聪明，果然。”
“哥，”忍足晃了晃雅也的身子：“你不能因为这样，就不要自己的后代。你不要，我可还要亲侄子啊。”
雅也道：“这个问题，我已经答应你嫂子了。”
忍足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他见雅也时常阴郁的脸上此时也带着轻柔的笑容，不禁十分感谢这个小生命的到来。
“哥，你把凝冰决都教给我吧。”
雅也一惊，手指紧紧的握着椅子。他看着忍足，身体有些抖动，说不出话来。
忍足安抚的顺着他的背：“哥，你保护了我这么多年，也该到了我保护你和我侄子的时候了。”
他见雅也眼眸一片深沉，笑道：“你放心，你不想让我知道的，我现在还不会问。”
良久，雅也叹了口气。
“你真的要学吗？”他覆上忍足的手，忍足的手背上一片冰凉：“侑士，你可知道，学了之后，你就再难感觉到人与人之间肌肤相亲的温暖了。”
“我会找个火气大的。”
雅也轻声笑了起来。至少此时，他觉得分外温暖。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疑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