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不二]落花》秋水并刀

37、此夜 莫愁前路无

　　忍足推开门，却忽然觉得脖间一凉。
　　“别出声，把门关上。”来人用匕首抵住他的咽喉。
　　忍足看见他，稍微有些吃惊，但却神色不动，反手关上了门。
　　那人道：“即使我的匕首离开了，你也不要出声，不，不要高声喊叫。”
　　忍足点了点头。
　　那人撤下了匕首。他坐到床上，捂着胸口，呼吸不稳，似乎每呼吸一次，伤口就会疼痛一次。
　　忍足试了试桌上水壶的水温，倒了杯茶送到他面前：“白石兄，我们又不是仇人，何必用匕首？”
　　白石谦也看了他一眼，接过水杯：“开个玩笑而已。”
　　忍足一笑：“没想到你喜欢开这种玩笑。”
　　谦也喝了水，又把水杯递给忍足。忍足看着那个杯子，道：“听说江湖人戒备心都很强，白石兄，你就不怕我在水里下毒？”
　　谦也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为什么•••敌我不明吧。”
　　谦也更加狐疑起来，他手在忍足面前挥了挥：“喂，难道你发烧烧糊涂了还是脑壳坏啦？”
　　忍足皱眉，这白石谦也在他面前似乎无所顾忌，而且在藏书室的时候不是叫了自己“侑士”吗？
　　“白石兄，我想问个问题，”忍足道：“我•••认识阁下吗？”
　　谦也的神色显示他十分的吃惊。
　　“你在说什么侑士，虽然我们也快六七年没见了，不过•••你不记得我是谁了？”
　　忍足仔细的看着谦也，但仍是摇了摇头。
　　谦也猛的站起来，却牵动了伤口。
　　他摇摇欲坠，被忍足按在了床上：“你还是好好坐着吧。”
　　谦也又用那种狐疑不相信的眼神看着他。
　　“虽然我刚才跟你开玩笑，但你也不用这样一报还一报吧。”谦也上下打量他，一副认输的口气：“好啦，算你赢了。别再和我开玩笑了。”
　　忍足十分无辜：“我真的没有开玩笑。”
　　见忍足认真的眼神，谦也的神色越来越凝重，脸色也越来越黑。
　　“这么说，你在暗器山庄的时候没有和我说话，是因为真的不认识我？”
　　忍足点了点头。
　　“我还以为你顾忌我的身份，还想跟你说，我的身份白门的人没有谁不知道的，所以也用不着顾忌，没想到•••”谦也抬起眼，十分真诚的问：“侑士，你是不是小时候生过什么大病，发了烧，然后失了忆？”
　　忍足回想着小时候的情景，可是，只有从十二岁开始书院读书的时候才有印象，十二岁以前，却有如笼罩着浓雾，明明知道东西都在那儿，却看不清。
　　谦也道：“难怪你后来没再和雅也哥一起来。雅也哥倒是说你去读书了，”谦也上下打量他：“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读书，难道你是要去考状元吗？”谦也讲到这里，哈哈大笑起来，不免又牵动伤口，龇牙咧嘴一番。
　　“既然如此，那我和你是什么关系？”忍足问到。这个谦也在他面前一点也不设防，也一点也不像暗器山庄里那个沉默神秘的黑衣少年。
　　“我是谁•••我还挺生气的，侑士竟然把我忘了，所以才不会这么轻易告诉你。”谦也道：“等你哪天想起来了再说吧。”
　　他站起身，向窗口走去。
　　“喂，大白天的，你要跳窗？”
　　谦也指了指楼下：“不二和手冢在呢，我可不想被他们看见。”
　　忍足心道：你这样岂不是更惹人怀疑？
　　不过算了，他和这个白石谦也似乎意外的投缘，而且据谦也的话，他们还因缘不浅的样子。
　　“你现在要去哪里？”
　　“去我师兄那，他就是蜀中白门的少主，白石蔵之介。”谦也扒着窗口回头对忍足道：“你一定没有听说过他，不过，过不了多久，整个江湖都会知道他的大名的。”
　　他说这句话，神色颇是骄傲。说完，手一撑，已经翻身而下。
　　“哦还有，”谦也又忽然冒出头来：“带我向雅也哥问好，就跟他说，他让我做的事，我做的很好。”说完，挥挥手，才真的不见了。

　　忍足摇头一笑，这个白石谦也，本性倒是个活泼开朗的少年。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杯子，坐到桌边，把玩起来。
　　谜团越来越多了。这趟出行，好像有什么预谋一般，一些疑惑和不解如春笋般出现。
　　他想起在船上第一次看见不二，那双眼睛，有如利剑一般刺穿了他身边围绕的迷雾，然而等迷雾散尽，他却再也分辨不出来自己所在何地。
　　忍足倒了杯水，温热的水凑到唇边，是十分舒适的温柔。
　　好似那个人的发色一般。
　　他把玩着茶杯，悠长的叹了口气。

　　虽然身体叫嚣着疲累，但却不觉得自己在白天能睡过去。忍足让小二烧了洗澡水，舒舒服服的泡了个澡，却不由自主的走到床边，躺了下去。
　　再醒过来时，已是深夜。
　　推开窗户，外面繁华已歇，只余巡逻士兵的灯火缓缓的移动，更夫打着更，声音在蘅塘的小巷中渐行渐远。
　　凉风习习，吹动发丝。
　　忍足深深吸了口凉气，忽然从窗户探出头来，向上一看，然后笑了起来。
　　他掀开左袖，露出臂弩，向上一射，人也跟着钢索上了屋檐。
　　忍足坐在屋顶上，吹着春天的夜风。
　　天上的星子十分明亮，月亮却只如弯钩一般。夜晚的空气中，似乎飘荡着清幽的香味。
　　桃花的香味。
　　忍足伸长了腰，躺了下去。
　　他闭上眼睛，享受着春风。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何况，他一向自由自在不受约束，又有什么烦恼能羁绊他的心呢？
　　他唯一的愿望，便是雅也健健康康，为此，他可以拾起剑，去做任何事。
　　但那也是明天的事。今晚，他还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没有烦恼、没有忧愁，潇洒来去的二公子，忍足侑士。

　　可惜无酒。
　　他皱了皱鼻子，好像上天听到他的心声一般，空气中飘来一股酒香。
　　睁开眼睛，正看见不二站在那儿，低头含笑看着他。
　　手里正提着一坛酒。
　　忍足坐了起来：“不二，你怎么来了？”
　　不二在他身边坐下，拍开酒封：“某人难道真的以为自己轻功卓绝，飞檐走壁也不为人所知？”
　　忍足讪笑：“也是，以你的武功一定听得到。不过我既不打算打家劫舍也不打算偷香窃玉，又干嘛害怕两个大侠呢？”
　　不二笑道：“忍足，你要是真这么用了，正好可以让我抓去换几坛酒喝。”
　　“我就这么不值钱？至少，也该是黄金百两白银十万吧？”
　　“哈哈！忍足，你知不知道，采花贼在我们借客堂的生意范畴里算是最便宜的一项，人人得而诛之，哪用什么报酬？”
　　“这么惨•••”
　　不二斜睨他一眼：“喂，你不是真干过吧•••”
　　“不不不，”忍足连忙摇手：“这种便宜别人的事情我怎么会去做。”
　　不二扒着忍足的肩膀，笑倒了过去。
　　忍足接过不二手中的酒，喝了一口，赞道：“不错，好酒，哪来的？”
　　不二指了指仓库。
　　忍足了然的“哦”了声。
　　不二接过酒坛，仰头喝起来，用袖子一抹嘴角：“不错！”
　　忍足竖起拇指：“好酒量。”
　　“一般一般。”又把酒坛扔给了忍足。
　　两人这样交换着，不一会竟把一坛酒喝的见底。
　　不二看着空酒坛愁眉道：“早知道应该狠狠心，再拿他一坛。”
　　“借酒这种事，不符合你们借客堂的风格吧？”忍足道。
　　“我是无所谓，不过我师兄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把钱偷偷补上。”
　　忍足又竖起大拇指：“大侠。”
　　“是吧。”

　　两人都长叹一声，随意的坐着，享受这春夜，夜风吹动发丝，冰冰凉凉，好像也能吹走无限的烦恼。
　　明日，便要分别。可是二人都没有感觉到分别的忧伤，反而是一种“莫愁前路无知己”的欣慰，他们分别，等下次相见时，必将带给彼此满意的东西。这种信任不知因何而起，却异常的牢固。
　　“好安静啊。”不二道。
　　“是啊，连星星都没有声音。”
　　“忍足，明天就要分别了，祝你一路顺风。”
　　“我也祝你，早日找到真相。”
　　两人在黑暗中击了一掌。

　　天际开始出现朦朦胧胧的亮光。不知哪个大户人家为了准备早上的事宜已经开始点灯了。
　　“我们，在这里等到太阳出来吧。”
　　“好。”
　　雄鸡一叫，天下明。
　　蘅塘镇的朝阳像缓缓从屋瓦间升了起来。
　　他们在屋顶上郑重道别：“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何处不逢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