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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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驼铃自远方而来。爱西莉包裹了一身的黑纱,面色在沙漠的流火下更显得苍白。一对人马,皆为有过实战经验的士兵,在战场上侥幸得以存活,提拔后归于拉结尔•切斯特伯爵麾下,提拔是提拔了,可这以后的前途……真不好说。
常年无人的西北沙漠,光照强烈,干旱少雨,怕光的吸血鬼怎么走?
命途多舛,前途堪忧啊……
“爱西莉副官,按照伯爵给的地图,庄园就在前方的绿洲上,我们再走两天左右应该就会到达。”
爱西莉点点头,示意队伍停下修整。她蹲下身捧起一点红色的沙子。身边两米的梭梭稀疏的叶片挡不住覆盖整片荒漠的炽热光线。
“今日队伍总人数,失踪人数,死亡人数,入夜前统计一下,报上来。”爱西莉眯了眯眼,跨上骆驼,吩咐完后便驱着骆驼向前,一个人探路。
要想进入阿娜斯的庄园绝对没有想象的容易,即使荒废了百年有余的城堡,在这片沙漠中,也犹如一个远在天际的死亡谷。
“爱西莉大人!小心!!”
“副官!!”
爱西莉回过头,被氧化铁覆盖的赤红色沙漠在身后的广阔区域内以诡异的速度坍塌着,流沙回转陷落,瞬间就是逐渐逼近的巨大的洞口。
即使是强壮敏捷如血族,这般的自然灾害也是致命的!
爱西莉往前一个纵跃,脚下虚浮,泥沙往后不断流窜,速度惊人!沙尘弥上了眼,霎时一片赤红的幕帘……
“爱西莉大人!!”
“爱……”
爱西莉听见身后大叫着的人忽地口气大变。
“救……命!!”
荒漠张开了大嘴,瞬间将众人吞进。
风暴带来的漩涡,将沙地上钻出一个宛若深穴的洞口。平静的黑洞口里还有已经不知死活的同伴。爱西莉立在这张嘴的唇边,目光没有移动,她不打算只身去营救,死活存亡,本就不是一个将领能保证的。
那么那些死去的人,算是什么?
同伴?下属?
爱西莉亚敛眸回身,往后退去,把吃下了除她之外所有人的洞口丢在后面。她不想再看一眼。
另一边,阿娜斯城堡里。
苏吉亚正在完成一项极为重大的仪式。
薄雾蔷薇开的正盛大,银白的月光,和身边一池子无风皱起仿若海面的水。阶庭凉意微微,海潮的声音,银河漫漫的声音,入耳皆成一曲咏叹调。
良辰与美景同在,苏吉亚的心却狠狠抽了一下——啊啊啊,献血日啊……
画面再拉回几日前。
沙利叶多日不曾进食。发色由原来的墨黑色慢慢向着淡青色靠去,一头摇曳生姿的山水画在城堡里晃来晃去,山水画下的脸色从容,表示本人很是不以为意——但,另外两个却是坐不住了。
“他现在会不会很危险?”
阿娜斯端坐在宫廷桌边,神色甚至有些愀然:“或许……我也不清楚,这样的情况,是好是坏,毕竟这种情况的血族从来都没有几个。”
人类食物对血族是完全没用的,就如同泥土对于人类,只能带来无数细菌的肠胃绞痛。而沙利叶不再需要唯以生存的血液,身体机能也开始停止,却仍旧能够活动自然。这样的情况,有如一个……活死人。
“再这么下去,再停止运作的就是,思维了。”
“绝对不要小看西里弗氏族的能力……绝对、绝对比你想象的,要可怕的多。”
苏吉亚咬咬牙:“要么,我们强灌血进去,总还能吸收一点,撑个几天再说,这样有用么?”
阿娜斯回答道:“也只有这样了。我尽快帮你们安排下路,这么耗在这个沙漠里,早死晚死也就差别不大了。”
苏吉亚踱步向沙利叶房间走去,手里端着一大杯鲜红浓稠的液体。尽管是为血族所不齿的忏悔者,但总归可归之于血族的范围,身体的轻巧和盈态,和人类确是有极大的差距。
无声的进来一个人,身为杀手的沙利叶却仍平静的半躺在床上,脸上遮着一本书,倒放的书。
苏吉亚吐血,这本书的作用,绝对仅限于遮脸……
沙利叶吧吒吧吒嘴,被苏吉亚冷冷的敲下一记手刀:“喂,起来。”
等待半晌,无所回应,黑线:“喂!杀手先生!你起来好伐?!好歹你也有点警觉行不?!”
沙利叶敛着眉,无声的抗议,血血血,又是血。
“不饿。”
苏吉亚冷笑:“不饿?恩?那楼下那些苹果干儿谁啃的?主食摆在这,吃!”
沙利叶起身想走,苏吉亚也不留他,带上门,沙利叶听见门里的声音:“你真的从没想过么?如果会死也没办法由他去是不是?可是那我们呢,我们一起逃出来是为了什么?”
“可是我不想死,很自私对不对?没想过报什么仇,也没什么愿望梦想,但是我就是不想这么快就死在兵荒马乱里,这个世界很大,我还没看够。”
“我知道你救了我,很感激你,但是请你救到底。”
沙利叶抬步离开,走出两脚,顿住,反身回去推开门,眼底沉着水,端过杯子,仰头灌进嗓子,脸色惨白的吓人。
苏吉亚擦擦眼泪:“不说点煽情的不把老娘放在眼里。”
此事过后,第二天半夜,出事了。
苏吉亚从海边赶到沙利叶房间门口,被出来的阿娜斯一把拦住:“行了!别进去!那副鬼样子少看一眼对你没坏处!”
“他到底……”
“库存的血放了太久,他根本吸收不了!雪上加霜……妈的,还不如牢里舒坦!”
苏吉亚进退不得,茫然的连方向都找不着。三个人这一路下来,说不上多辛苦多患难与共,但比肩齐头总算得上。但现在,她只觉得,蜃景里的海边和城堡,沙漠里的浩瀚星河,都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墓地。
阿娜斯从她身边走过去:“我很爱他,人类的时候,血族的时候,我都是他的母亲。可是……你的好心,我们也许承不下来。”
“所……以,你这是在……怪我……把你们带出来?”
阿娜斯不说话,从口袋里掏烟出来。火苗抖得厉害。
“现在是想把我排除在你们母子情深之外?恩?行啊,大不了我走呗,我也不稀的你宝贝儿子救我!阿娜斯,我没那么好讲话,也知道你现在不是气话来撑我,打从开始你压根就没打算让沙利叶出牢对不对?”
阿娜斯吐出一个眼圈:“是,又怎么样。”
从来爱着的孩子,她的孩子,在牢狱里长大的人,那么像一张白纸的人,她从来都不想让她出来看看外面声色缭乱的世界。
有时候想的是,就这么下去吧,一起在地底下过下去,生死都在一起。
苏吉亚红了眼眶:“你大人,你成熟,可是你就是对的吗?”
阿娜斯头痛,不再回头,耳后苏吉亚淡淡道:“我,你,沙利叶,你把谁卖给了拉结尔?无论是谁……以后,都别后悔……”
沙利叶躺在床上,很无聊的翻着手臂。红色的血管膨胀,拉长,偶尔还会移动位置。墨黑色的头发变成淡青色,现在更是,已经成银白色了。
苏吉亚在床沿坐下来,刚哭过的眼睛红通通的。低头看着地上的血渍和几个小小的矩形透明硬物,哑着嗓子问:“那是什么?”
“……指甲。”
苏吉亚于是眼睛又红了。
“我靠,不带这样玄的啊!灵异事件一波一波的……”
沙利叶看看窗外透明青黑的天,道:“我们走吧。”
苏吉亚愣住,好一会儿才明白了他在讲什么事:“什么时候?”
“现在。”
苦笑:“你想死呢吧,这模样,能走哪去?”
“那……过几天?”
苏吉亚十分灰暗的心情渐渐转晴:吃货的心态及其乐观,很是鼓舞人心。
“再讲吧,你先歇着,我回房间睡觉。”
沙利叶心底泛起奇怪的感觉,漫过心室,卷起大片血红的光。
“等会。”他听见自己这么说道。
“哎!你要干嘛?走开!哎小心!……靠,你咬我干嘛?!”
自己的牙没入脖颈边的血肉,久违的冰凉,但鲜美异常的液体。
他发现自己还是很喜欢。
画面拉回——又是一个献血日。
苏吉亚招呼沙利叶:“来呀~给姐姐看看你的牙~”
阿娜斯靠在二楼的铁栅栏边,孔雀蓝的窗帘挡住一半的身子,看不出情绪的脸,在月下似乎多了点什么。
眼前像是拥抱的两人,苏吉亚咧着嘴,沙利叶埋在她颈窝里,银白色头发直立,色清冽却吸引人。
她无法忽视心里的一抹不舒服,像是小小的苗,长大时挠过心里,攀爬起盛开大束枝繁叶茂,渐渐合拢聚集,落下毛边儿的叶片。
沙利叶忽地搂住苏吉亚的头,压下,一个呼吸之间,吻了上去。
是嘴巴,是嘴巴,是嘴巴,是嘴巴……
苏吉亚不敢动,也没反应过来要怎么动,被沙利叶有意无意的舔了两下,反应过来。
被强,吻了。
沙利叶满足的起身走了,哼着小曲儿,抬眼看见二楼阴着脸的阿娜斯,露出一个意味莫名的笑来。
城堡的门口,隔着一条引了海水的河,黑纱下的拉结尔伯爵的得力干将,爱西莉副官,瞟了一眼城堡全貌,拉下面纱: “蜃景的城堡……是时候该看看真实的天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