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末日》薄雾长歌

4、蜃景

　　苏吉亚穿行在黄昏的林子里，不时回头看看身后的人。

　　“喂，还撑得住么？”

　　沙利叶点点头，淡淡道：“无妨。”

　　“到前面的镇子上在看看伤口，买点吃的。你带钱了么？”

　　“……没有。”

　　一边阿娜斯摆摆手：“我有。”

　　“啊？有多少，我们这次逃出来，以后的路还很遥远，钱够不……？”

　　阿娜斯不耐烦的甩出一叠钱：“够。”

　　苏吉亚汗，阿娜斯和知道自己即将战死的丈夫离婚后，被关进拉结尔的监狱也有些年头了，她是怎么“净身出户”进了牢里，反倒从那地底下刨出一叠子钱的？

　　很食人间烟火的阿娜斯——苏吉亚如此结论。

　　沙利叶捂着腹上的伤口，两寸长的大口子，咧着嘴，皮肉外翻，不断流下浓稠的液体，泅透了衣衫——吸血鬼也是会中毒的。但是这个阿萨迈族的杀手脸色平静，颠簸的车程似乎和痛苦这个词无关，更和他无关。

　　“阿娜斯，你先看看他的伤。丫丫的……娘的拉结尔下手忒狠了。”

　　阿娜斯瞥一眼，道：“我又不是医生。”

　　“不是医生总比我看强，还是你觉得我给他看会更好？”

　　阿娜斯白她一眼：“就你贫！”

　　“看一下又不会死！”

　　沙利叶往嘴里送着阿胶枣，苏吉亚给买的，补血。转过头：“很吵。”女人一吵，伤口更痛了。

　　苏吉亚转头走，叹口气，带着这两个冰雕，一个比一个别扭，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包扎了伤口，拿了几瓶子药，一路往西北走。

　　沙利叶是族里的叛逃者。阿萨迈族世代为杀手，现在这个时候，这一氏族无论谁都无疑成了人人抢的热饽饽，有点势力想在内战里捞点油水的个个把阿萨迈当活菩萨，巴望着请进家里来。可沙利叶不干，他对生活没啥想法……似乎。但让他上战场，举着把刀子喊着：冲啊！——他绝对不干。

　　“只能回阿娜斯的庄园？”

　　阿娜斯也不看她：“不可以不去，我没求你。”

　　“……你再这么毒舌会被人扎小草人。”

　　“谁敢？”

　　苏吉亚开怀的笑笑：“我。”

　　沙利叶插话：“要么……去我那？”

　　苏吉亚瞟一眼，道：“你记得路？”

　　沙利叶想了会，回答：“忘了。”

　　“我说吧，不过，为什么会忘了这个？”

　　沙利叶的表情很严肃……“不记得了，出来很久。”

　　阿娜斯嗤笑一声：“是被关、了很久。”

　　“为什么？”

　　“那间牢房本来就是为他一个人造的，三百二十五年前。”

　　苏吉亚吃了个炸弹般看着她：“啊？？？？”

　　“对，就是三百二十五年前。关他的人就是他的母亲，人类的母亲。”

　　难道沙利叶就是传说中的，杂种？苏吉亚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不是，别乱想，”阿娜斯戏谑的看着她，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被自己族里的人抛弃，然后被人类捡回家，还以为捡回了宝贝，因为这娃娃小时候长得挺有爱。可是他从婴儿长大成小孩，花了十五年。”

　　“所以又被丢开了。”苏吉亚懂了，“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一直默然不做声像是听别人故事的沙利叶插话道：“因为她就是捡回我的那个人类。”

　　苏吉亚“哈！”了一句，“我就知道！”

　　半个月后，抵达阿娜斯前夫的城堡。绿洲里的海洋，绵长的海岸线，宛若蜃景的丛林和海岛，以懒散的风和流云相迎旧人。

　　阿娜斯端着一杯红茶，招呼道：“要喝自己去倒，都认识这么久了，没什么可见外的。”

　　苏吉亚从来不知道“见外”一词怎的横竖弯钩，人家高中都还没毕业……

　　“在这长久不是办法，我们三总不能就这么过下去。”

　　沙利叶挑挑眉，盯着苏吉亚：“我觉得很好。”

　　怒！好哪？哪好？“可是这里没有食材，更没有百货商店。我们只能刀耕火种，自给自足，一牛挽犁二牛抬杠。”

　　阿娜斯“噗”的笑出来，“这倒没错。”

　　沙利叶不答话了。爱好人类零食的吸血鬼，唯一少不得的就是吃食。

　　“先这么住下吧，等再说。”

　　苏吉亚在海边晃悠了几天，试图一个人走出这片绿洲。沙漠里缺的就是水，人类居住靠的是河谷农业，有几条河就不错了，假如冬天进了冰期，更是哭都没人理，别说茫茫沙漠里，居然出现海洋，还有热带丛林，晚上虫鸣鸟叫满目星光，怎么看都叫一个假。

　　人在无聊的时候总爱回想往事。苏吉亚躺在沙滩上，耳边便是海潮后浪推前浪的翻涌。

　　拉结尔放她离开，她便离开，一句话也不留。但自己走是不够的，苏吉亚觉得或许人类当久了，什么品德是没树立好，人情味总是有的。对于共患难十多个月的邻居，她谋划：一起带走。

　　离开切斯特伯爵城堡前和拉结尔血拼了一场，苏吉亚纯属观战，沙利叶光荣负伤。

　　没牺牲就好——苏吉亚安慰他。毕竟关在地底下，缺少锻炼缺少活血，拉条口子算轻的了。

　　已经远远离开切斯特城堡的三人停下小憩。苏吉亚看上去像是毫不在意沙利叶的伤，却仍是有事没事都过去瞄几眼，掀掀沙利叶的衣服。

　　越看越骇人……

　　阿娜斯冷笑一声，抽口烟，“这算什么。”

　　“哈？两寸的口子不算什么？！还带毒的！不是划在你肚子上噢！”

　　“他天生没痛感的，傻逼。”

　　苏吉亚表示从一张凝脂玉露的脸蛋上看见“傻逼”的口型，她相当无语凝噎。

　　阿娜斯摁掉烟头，继续道：“阿萨迈氏族的杀手，各个天赋异禀，而且这家伙，倒是没品行的很，老天给他的能力，不是速度和体魄，也不是强悍的逻辑思维和无人能及的记忆力，复制——遭所有血族所不齿的能力——实际上我觉得那是嫉妒。哦还有，你是忏悔者，也奇怪，约束力趋于零、极值未知，按理说应该半年前就该无意识了，可你到现在还好好的。”

　　苏吉亚耸耸肩：“不知道，我命大。”

　　潮水没过脚踝，荒漠的落日也是海洋的余晖，遥遥一片金灿灿的云纹，天际落进海平面里。

　　按阿娜说的，那么沙利叶大有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复制”的天赋，才被扔出阿萨迈，被还是人类的阿娜斯捡回了家；而自己为什么到现在仍正常的很……苏吉亚似乎明白理由。

　　庄园院子里的两人。惬意的海风咸咸湿湿，拂过他们饥饿的肚皮……

　　“沙利叶，我问你，那个孩子……是你救了她？”

　　沙利叶摸摸肚子，一双孔雀蓝的眸子看不出情绪。“恩。”

　　本来应该很久以前便无意识化了，但现在仍然没事的话，原因只有一个——沙利叶。

　　“真没想到你会救她。”阿娜斯扬扬嘴角，“我记得秋霜那天她突然袭击你，不过前前后后似乎就得过那一回，就是那次？”

　　沙利叶点点头：“就是那次。女人发狂很麻烦，我顺便。”

　　阿娜斯汗，还真是个好解释……

　　“那是什么能力？怎么救的？”

　　“应该是从一个北方大陆的穿行者那拿到的能力，连命——他这么叫。”

　　“额……所以你是把她的小命和你的连在一起了？你还没死，她就活着，你死了，她便马上化身活尸体，半夜里跳着跳着出门吓吓小朋友？”

　　“差不多……应该是这样。”

　　“所以那拉结尔才会这么简单放我们走啊……救了人家宝贝妹妹一条命。”

　　——不，除了你，你并没有为人家妹妹做什么。

　　“我不会谢谢他……”

　　阿娜斯仔细的打量他，上上下下来回用眼光洗洗干净。半晌，笑一声：“算了，你自己的事。饿了没啊？”

　　沙利叶眼睛似乎换上了新的南孚聚能环，“很明显。”

　　“自己找你媳妇儿去！沙滩上躺着呢！”

　　——怎么就变媳妇儿了？！

　　沙利叶一愣，皱皱眉，还是起身走了。

　　阿娜斯看他走远，呢喃道：“年轻人啊……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