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棠夜语》佚人轻歌

80、第三十八章 旦夕

　　看着眼前女子在梦中挣扎，嘴里呢喃着不停的唤出一个又一个人名，泪水不断的从眼中涌出，她现在因中毒过深，已失去了自己的意识，又因为持续失血而造成间歇性的肌肉抽搐，为了避免磕碰间带给她更多痛苦，宫人用绳索将她牢牢的绑在床上，一只手固定于床边，手上已遍布伤口，殷红的血正慢慢的顺着她那白皙的接近于透明的手指缓缓的滑落下来，正滴在一颗如金似玉的珠子上。

　　如今它正放在一只玉碗里，如雪的碗配上红艳的血色再加上一颗不时闪出绝世光华的金珠，构成了一幅诡异的，唯美的画卷。如今那颗金珠经过女子鲜血的洗礼更显圆润明亮，这便是救人的药，也是杀人的毒。

　　世人都言金珠玉果乃上天恩赐，可救天下百病驱世间万毒，可是鲜少有人知道要为此所付出的代价。晓棠的病症远比自己所料的复杂，她本身体质特殊，溢血不凝，再加上本身又中着毒，真真是雪上加霜，虽然还记得第一次在此房中问她，是否自愿献血养珠救人时，她那纯清、干净又无比坚定的眼神，可是如今这情形也确已超出自己能力，如果没有找到有效止血的法子，那便要眼睁睁的看着这女子将血放干。

　　宏临在得到寒笑要求张榜向天下遍寻名医的请求时，不禁愕然。其实这已不是自己近几天来第一次觉得世事出乎自己的预料。

　　那天，自己站在窗外，听屋里寒笑的询问以及晓棠坦然的回答时，自己便已呆怔过一次，后来从自己派去跟随寒笑一起医治的御医口中得知，马晓棠也身中剧毒时，又呆怔过一次，如今连号称天下第一医的人，为了留住晓棠的性命，也放下了自己的骄傲，低头寻求及接受其他医者协助的事情，无疑给了自己又一次惊愕。

　　那个自己一直关注着的女子，那个自己曾真心已对的女子，那个原本并不想进宫的女子，那个一直以来，自己认为无比坚强的女子，却原来也会如此脆弱。

　　速速的下发榜文，又卓人专门向各国驻使下达了旨意，理不清楚自己现下的心情，到底是因为担心晴清食那金珠粉不足三月会影响到腹中的婴孩，还是更担心晓棠，因放血而亡。几天下来烦躁不已，抓住点事情就忍不住要发脾气，弄的朝堂上的大臣看到自己就噤若寒蝉。

　　想到此处，宏临不由的苦苦一笑，隐隐的头痛却接踵袭来，疲惫的闭上眼，感觉一波强似一波的头痛，紧紧的皱起眉头，曾几何时会有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额头，轻重适宜的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慢慢的揉着，头痛便会随着那劲道消失殆尽。

　　曾几何时，只要自己一抬眼，便能看到一个坐在不远处的身影，怀里总是抱着一个画板，不停的对着自己描来画去，原以为画上便是最美的景色，却不知她那作画的神态却比那景色美上百倍。

　　悠悠的睁开眼来，伸手想要抓住按在太阳穴上的手，可一下却抓了个空，下意识的坐直了身子，在书房里搜索着那抹倩影，可到底却迎上全福询问的眼神，猛然发现自己的失态，举手盖唇轻咳几声掩去几分，耳边却传来寒笑今晨所提请求，不由的出声问道，“可有应榜之人的消息？”

　　“禀奏陛下，暂无。”全福站在宏临的身后，小心的回答。旨意五天前才传下去，要想全国皆知，最快也要半月左右，后又按军报放了加紧也需要十天时间，怎会如此之快便有回音。

　　“今晨寒神医说晓棠还可再撑几日？”心里微微的颤抖着，不愿承认的想要再确认一遍。

　　“最多撑到三日后的子时，便是极限。”

　　“史道长可以音信？”

　　“暂无。”

　　三天，如白驹过隙，如眨眼一息，转眼及到跟前。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何杉矗立在院中，看着满院的繁花飘零殆尽。何尚远远的站着，担忧的看着自己的主子，自两日前接到寒笑送来的消息，得知晓棠流血不止，已危在旦夕之时他便寸步未离的站在院子里，没人敢去打扰，就连早朝也托病拒往，朝堂上近日风聚云涌，听说陛下已借了几件事情开始对何相的羽翼开刀，可自家大人偏偏这个时候不参与主事，底下便有人惶惶不可终日。

　　门房收到的拜贴已堆积如山，可主子看也不看一眼，只一挥手，全都拒着。何尚眼见那花雨中的孤独身影，却只能干着急，症结之根本还是系在身陷宫中的小姐身上，主上在这里用这种方式陪着小姐，向小姐赎罪，可是主上的这份情意又有何人可以代为传达，如果小姐真就这样去了，那自家大人又将情何以堪。几十年的默默守候，几十年的情根深种，便真如这一院的花般，随花飘落，再无觅处。

　　眼见天色又黑了下来，时间一点一滴的流动着，如层层的暗涌，无声的激荡间敲打着每个人的心房，萧白坐在榻上，眼前零乱的放着一片她亲手写就的曲谱，五线连成，一个又一个如蝌蚪般的符号星罗棋布。这是晓棠曾教过自己的，名叫五线谱的东西。

　　在留菲居，自己已经从她那里学会如何以另一种方式理解音乐。她是个奇女子，在围场里第一次听到她拉曲子时就知道的，后来和她接触的越多，这种感受就越加的清楚。

　　就如自己能够听懂那胡琴的低述般，她也能听懂自己的古琴之心，对于她想要出宫的心意，自己一直都是知道的，可却迟迟没有出手相助，反而一步步的，将她推入如此境地。抬头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没觉得一天一天按部就班的漫长时间竟然过的如此之快，只愿那宫里报时的廊守在每次报时时能够迟一些，再迟一些。

　　收回目光，萧白慢慢的收拾好自己凌乱的心境，焚上一炉松柏之香，用清水认真的洗净了手，缓缓的律动琴弦，悠扬的琴声挽动晚风，如故人的期许、期盼，荡漾开无边的夜色。

　　千里之外，战马游弋，军帐中一个身披战甲的身影将手中的信笺撕了个粉碎，抬头间看到挂在帐壁上，用玉头箍修复了的胡琴，沉默了片刻，扬声喝道，“来人，速请军师及各路将军！”

　　连片的黑压压的军营零星的亮起火把，几人的身影进入主帐，不多时便听到声声军令传出，大军起行，一时间安静的军营变成了一锅煮沸的开水，充斥着大战来临前的紧张气氛，兵士齐齐整装，一路行去由如一条气势压人的黑龙，让人望而生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