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棠夜语》佚人轻歌

81、第三十九章 旧折

　　全福注视着殿外渐变的天色，手心里的冷汗一阵阵的往外冒，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小太监仍未传回任何音信，转头看向一夜未眠，坐在龙渊阁大殿的御榻上微闭着眼睛养神的皇上，轻轻的叹了一声，眼见距离子时已不足半个时辰，心里隐隐为那别院里的丫头担心，不由的暗暗祈祷，希望事情还有转机。水滴一点一滴的从计时的水漏嘴儿中滴出，牵动着无数人的心。

　　陈二今天与督卫大人饮了酒，自己所求之事也有了着落，春寒夜冷，借着酒的热劲蜷缩在城门的避风处，正昏昏欲睡，突然听到下属来报，有人要入城，迷迷糊糊的睁开睡的稀松的醉眼，张口便骂道，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这会儿子要开城门！真是没事找事！晾着他，让他也好好尝尝春暖乍寒的滋味。兄弟们不必管他，就让他等到天亮又如何。皇上的皇城咱管不了，可是此处的城门却要听我们的。”

　　底下的兵士听他这一说，便有众多附和之声，可是也有反对之人，“陈大人，这样恐怕不妥吧。近日皇上张榜遍寻名医，而城外之人也称自己是医者……”

　　陈二抬头一看，那出声之人正是平日就与自己不对付的赵功成，不由冷冷一笑，

　　“真是笑话，他说自己是大夫，他便是了？那京城里多少大夫、御医要给宫里那位主子治病，不都无功而返！就凭现下这个身份不清，医术不明的家伙，还想入宫给宫里的主子诊病，这天还没亮呢，就有人开始做白日梦了不成？”

　　低下人又是一片哄笑，赵功成一时无措，又无词反驳，只能无奈的走了出去。看到赵功成败走，陈二十分得意，谁知那姓赵的去而复返，他的脸色不由的由白转黑，“怎么？你还有话讲？”

　　“陈大人，请上眼看看，这个东西可否能开一下城门。”

　　陈二料想不外乎是黄白之物，站起身来，懒洋洋的伸出脖子看了过去，只见那物什似一块令牌，正面刻着工整的大篆，上书四字“御庭锦令”，陈二如被水浇，微醺的酒气也清醒了几分，忙伸出手来拿着令牌看向背面，一列小篆写着，“元载清明，弘运永昌”，末尾还刻着一枚小章。

　　这下陈二的酒算彻底醒了过来，知道自己这次踢中了铁板，别看眼前这块牌子不显眼，这可是连入宫都不用通报的圣上钦赐的令牌，如果因为自己的一时怠慢，得罪了某位大人，想到这里，陈二只觉得自己的脖子冰凉冰凉的，再不及多想，慌忙捧着眼前的物件，跌跌撞撞的跑下城墙，对着守着只开了一条缝的城门的兵士，大骂了起来，

　　“瞎了你们的狗眼，还不速速打开城门。”一边大骂，一边七手八脚的在一旁帮忙，待城门半开，城外之人的车马进入之后，陈二小心的捧着令牌送了上去，马上之人下了马来，先从他手中取走了令牌，便不再理会他，径直来到马车的侧窗前，小声说道，“少爷，已入了城。”

　　“即刻入宫，不要耽搁。”

　　车内传来一男子的声音，入耳如磬，清冽非常，只听这一声，陈二便觉得如久旱之时，细雨入田，沁人心脾，待要再看时，那人已点头称是，翻身上马，护着后面的车驾扬长而去。

　　夜渐深，连空气都凉了几分，宏临缓缓的睁开双眼，一股说不清的悲凉从心底升起，想要起身到那自己一直牵挂的地方看上一眼，可几翻思索后又强自按耐了下来，眼睛里风云际会，一会儿似柔情满溢，一会儿又如疾风骤雨，变化不定，那隐晦的眼神也映射着眼前这男子捉摸不定的心态与想法。

　　在他的手边上放着一本冯将军在今日递上的一本旧折，此折是冯将军属地的一个小县令在几年前上奏的，因为折子上记录的只是一庄芝麻小事，所以便被当时有监国之权的冯老将军压下，近日由于府内清理旧折才又被翻了出来。宏临拿起那折子又看了一眼，脸上的神色愈加阴沉，狠狠的将折子抛到地上，复又闭起了眼睛。全福小心的拾起，只见精致的纸张上写着，

　　“天星镇九江村惊现奇女子，名唤马晓棠。于其妹后山嬉戏时不慎溺水，昏厥半月醒来后称受山神所传，可奏奇乐，曰二胡。据天师所测此乃天之祥兆，国之长运。我皇励精图治，亲民爱民，正得上天之恩泽……”

　　九江村？那不是几年前陛下与何相最后一次暗中交锋的地方吗？那时得到怡妃父亲冯老将军的上报，何相存有异动，皇上刚刚上台时间不久，草木皆兵，对此事立即做出了回应，又考虑到以后还需依仗何相的势力，不能当即撕破脸皮，便嘱咐侍卫都要蒙面并着黑衣，且听取了大将军的柬言，下达了宁愿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的禁令。

　　虽然事后证实，此村只是一个普通小村，却也是半年之后的事了。何相不知因何原因，也按下了此事，并未在朝堂上与陛下为难。原想这事已默于宫莘秘史之中，谁知陛下不知从哪里翻出这本折子，直将那旧事又摆在了眼前，放于桌面，而且折子里的名字，分明就是晓棠，这冯将军在此时送折，又不知道是何用意。

　　“皇上，这，这……”全福颤抖着手，看着宏临。

　　“她从入宫开始就对朕隐匿着身份，想来一定是受意于何相，要报这屠村之仇，既然早已有了不轨之心，今日有此境遇，也就理所当然。枉费朕还相信她是清白的。”宏临冷冷一笑，似是自嘲，随后说道，

　　“全福，传朕旨意，如过子时还无能医之人，就将全国的榜文都撤了，置一张薄席，将她卷了，丢入乱葬岗吧。”

　　“陛下，这……”全福还想再说几句，却被宏临挥手止住，“不必多言。朕也乏累了，明天寡人还要去看晴妃，都退下吧。”

　　服侍宏临就寝后，全福慢慢的退了出来，吩咐好守门的小太监小心伺候，自己一个人渡着步子缓缓的走在宫门正对的廊道上，心里也惆怅异常。陛下的心思自己原是懂的，他对晓棠仍有情意，如果此时能寻来名医治好她的病症，那皇上即便不顾晴妃娘娘腹中的孩子，也一定会回心转意，保全晓棠。

　　可是现下这个折子却是硬生生的断了陛下的退路，将陛下逼入了绝境。坐在九五之尊的位置上，本来就要面对天下人的指摘，压力极大，从吃喝用度到车乘仪仗，样样都有规要寻、有法要依，一生不容有错，不然便会被天下人认为是昏君，被满朝的御史大夫上本柬言。正是这样一个处处小心、谨慎又满怀抱负的皇上，怎会容许自己有错？！

　　当年那事一出，怡妃便一夜失宠，就是皇上对此事的态度。死者已矣，无法挽回，好在几年里都安安生生的过来了，却料不到，原来此事的苦主就在宫里，就在自己的身边，正等着有朝一日能一血前仇，这个打击怎能是一生都受人称赞、敬仰的陛下所能接受的？

　　恐怕此后，就算晓棠的身子医好了，在宫里那些跟红顶白惯了奴才手里日子也不会好过，再加上陛下有意的不闻不问，那后果更是可想而知。罢了，便这样去了也不错。一声悠然的轻叹传来，再寻觅时已没了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