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棠夜语》佚人轻歌

78、第三十六章 梦醒（一）

　　“对于宏临，我其实早已知道他不会是我的，只是却还天真的存了这嗔痴的念头。像我这样的人和他之间隔着家仇，又怎么可能在一起。可惜现在时过境迁，有很多事都无从解释，所以这段情……断了，我也认了，”

　　房间的后窗开着，送来了早晨温暖的光，翠芸似有所觉，被晓棠握着的手微微动了动，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慢慢的滑过，即将没入乌黑的发际时，被微凉的玉指拘住，小心的擦去，

　　“别哭，没什么好难过的，人生在世，如果没有遇到过这些反而奇怪、单调，正是因为有这么多不确定、有这么多的酸甜苦辣，所以才会充满未知，也才会让人觉得活着是如此的有滋有味。”

　　柔柔的拍了拍翠芸的手背，“我的人生可能不会太长了，可惜还有好多事情都没有尝试过，还好有姐姐愿意听我唠叨。”

　　看着躺在床上，紧闭双眼的翠芸，晓棠心里泛起一阵阵苦涩，原也不知道她这会儿是否能听到自己讲话，却也只想在离开之前，把该说的都说了才痛快，感受到翠芸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晓棠知道她是能听到的，只是一时醒不过来，被梦魇着，睁不开眼。想到此处，心里不由的又是一阵高兴，和原来那股子苦涩混在一起就融成了泪水，从眼睛里淌了出来，看着翠芸在床榻上挣扎着要醒过来的样子，晓棠的心反而安定下来，

　　“姐姐不用为我着急，不管这人世上的路走到什么时候，走成什么样子，姐姐只要记得有我这个妹妹，而我也永远记得有您这个姐姐。便是现在，这辈子的姐妹情份到了头，那咱们就在今天把下辈子，下下辈子的姐妹之约定下，希望来世我们能生到一家去，好好的做一回姐妹。”

　　屋子里静静的，只听到晓棠一句句不知疲倦的说着，似乎只要她不停下，翠芸就可以听到，就可以尽快的醒来。

　　萧白站在门外，腿已经麻的没了知觉，宏临今天纳新，宣自己前来助兴，原想那家伙终于是要将晓棠娶了的，自己的心也终将能慢慢的将她放下，可谁知进了留菲居才知道，这里已经易了主，而新主人正是那个老是站在晓棠身后的小丫头。

　　前一晚晓棠走失，遇刺的事情他是听说了，包括后来宏临突然出宫，又从宫外将晓棠带回，这中间的蹊跷，自己却是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前一天还打算要给晓棠一个盛大庆典的人，脸能说变就变，情意说抛便抛？为何晓棠会莫名出宫？又是因何遇刺？一时间云山雾绕，搅的他连抚琴的兴致都没有，一大早便领了宏临的旨意，跑到这留菲居中。

　　看着正殿里的宏临虚与委蛇的难受样子，心里就是一阵堵得慌，寻了个由头出了大殿，转身就寻着晓棠而来，谁知她竟然在翠芸的房里，一呆就是两个时辰，而自己就这样傻傻的在外面迎着晨风听墙角，硬生生的听了两个时辰，该听的都听了，可心里的堵一点都没减轻，没忍心推门打扰她们，转回头又朝着正殿行去，心里清楚这中间必是有误会的，一定要在宏临干出让自己以后更加后悔的事情之前，将他点醒，把事情查清楚、理明白。

　　莫说翠芸不信晓棠会背叛宏临，便是连他也是不信的。心里头思量着，低着头一味的急行，竟没看清眼前的路上奔来的太监，两人正撞个满怀，萧白一把拉住他，才看出是碧庆殿的公公。

　　“萧先生，出大事了，出大事了。皇上！皇上！晴妃娘娘见红了，见红了！”一阵子鬼哭狼嚎，一阵子疾风骤雨，当萧白再醒过神来想要找宏临问个清楚时，哪里还见他的影子，整个留菲居里满是狼藉，只留正殿里那身穿红衣的影子杵在阴影里，说不出的凄楚、落寞。

　　来不及多与她说上一句，转头又拐回翠芸的房间，却发现这里也早已是人去楼空，白日里听得那女子时断时续的轻声细语都如黄粱一梦，猛得醒过神来，也知道大事不妙，可自己却偏生帮不上一星半点的忙，只能在屋外直跺脚，干着急。

　　想起初时自己因晓棠的胡曲所动，答应为她的姐妹代奏，却也是变向的将她以另一种形式推到了宏临面前，如早知今日，自己当时就该硬将她留在蕊艺院才是，可是现在已到了这番天地，再说以前也是枉然，熟知宏临的性子，此时必不能劝，只能从旁暗暗相助。整了整身上的白袍，迎着院里的春树、玉亭，无奈的叹了口气，双手却紧紧的攥起，但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自己也会想尽办法保住晓棠的。

　　三天，一连三天，菲儿站在留菲居的正殿里，还穿着那件红色绣着精致花纹的凌绸宫衣，满头的黄金首饰也规整的带着，可抬眼看去面对的不是皇上的赏赐、荣宠，而是零星的几个宫人和一院子的狼藉。三天前的婚礼看起来就像是场闹剧，而自己却成了这闹剧中最大的笑话。

　　看看那些个宫人冷漠、怠慢的模样，菲儿就怒火中烧，走上前去伸手便抓住一个宫女的头发撕扯了起来，直把那女子疼的开口骂出声，两人便你一来，我一往的扭打到了一处，其他宫人也不拉架，反在一旁冷眼旁观着看热闹。

　　只听那宫女嘴里骂骂咧咧，句句都如投石一般砸在菲儿的心里，

　　“皇上不在，你便耍起威风了？我是宫女出身，你却是个歌姬，轮身份贵贱，你还低我一等。别以为飞上枝头就能当凤凰，现在如何？皇上连多看你一眼都不愿意，急匆匆的连那个病着的都带走了，偏生将你留下。看看这院子的名字，就是单为你设的，留菲居，活该你一辈子困在这里，守活寡！”

　　“你个贱蹄子，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再让人把你拖出去，狠狠的打上五十大板，看你的嘴还这么毒！且不轮我是否得宠，就眼前我还是你的主子，以后你的生死可全掌在我手里呢。”

　　“姑奶奶伺候的妃嫔多了，偏没见过你这样的，新婚之日就失了宠，连皇上的身子都没占着，一连三天，皇上连个召见都没有，落毛的凤凰不如鸡，说不定哪一天皇上便看上我了，到时候谁是谁的主子还不一定呢。”

　　一翻扭打直到听到殿外一个小公公的清咳声才算做罢，菲儿抬眼见那公公正是在皇上身边伺候的，也顾不上自己衣裳不整，发如蓬草，便直直的冲了过去，拉着来人的衣袍，

　　“小公公，皇上是不是宣旨让我服侍？皇上现下哪里，待我收拾妥当即刻就可前往。”

　　只见那小公公先将菲儿扶起，后招手唤来身后跟着的一位宫女，那女子手中端着的托盘上放着一碗青瓷盖钟，小公公慢条丝缕的说道，

　　“皇上现下还在碧庆殿，但心里可是一直惦念着您呢，这不御厨刚刚献上的上等血燕，就让咱家送来了不是，美人是有福之人，切莫与那宫人一般见识，还是趁热将血燕用下吧，不要浪费陛下的一番苦心。”

　　菲儿高兴的伸出手来，却在碰到青瓷钟后莫名的一怔，眼前闪过那年秋天，怡妃亲手将一杯毒酒灌入贴身宫女嘴里的情形，看着那宫女被几个人按压着，无力挣扎，又看着那酒从她嘴唇灌入，嘴角溢出，最后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倒在眼前，不记得当时是什么心情，只记得那刻自己也如那具尸骸般没了力气，也第一次体会到人生的无常与人命的脆弱，有谁会想到，那名宫女丧命仅因为前一日皇上称赞过她头上带的一朵珠花？原来人命有时候决定于一朵珠花……